哭泣并歌唱着
——《哭歌》创作谈
在记忆中,我地处上海远郊的故乡—— “刘湾”小镇,那是一块充满农作物的清香和湿润的艺术气息的地方。小镇靠近大都市、同时又被农田包围。特殊的地理位置,造成了这里的人们既开放、又封闭的矛盾生存状态。只要坐上半个多小时的公交车,就可以看见这个国家最时髦最潮流的生活。然而,只要他们回到他们蜗居的小镇,一切又进入了农耕时代的朴素和低微。这样的小镇,是最容易迷失自己的。好比一个平民出身的孩子,整天跟着大户人家的公子出没于灯红酒绿的十里洋场,这个孩子难免会对自己从小所接受和形成的世界观发出困惑的质疑。当然,没有人回答这个孩子,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于是,他便在迷茫中,试图努力地靠近主流、靠近时尚、靠近那个令他羡慕的公子哥。
“刘湾”小镇上的居民们,便是这样养育自己的孩子的,他们让孩子学习绘画、书法、乐器、舞蹈、戏曲等与文化艺术有关的手艺,他们希望自己的孩子通过这种手艺,走向上海大都市。而这些孩子们的老师,通常是当地文化站里的“文艺工作者”,他们除了从事业余文艺工作,更多时候,他们在农田里劳作,或者,在乡办工厂里生产某种简单的产品,他们的身份,依然是体力劳动者。然而,他们对自己所掌握的另一门手艺,并非没有梦想。一如“小凤仙”,或者“邱站长”,他们是一群有着文化理想的农民。
如果“小凤仙”或者“邱站长”拥有足够的财力,那么也许,他们就可以如同欧洲上流社会的那些“吃遗产”的贵族,不需为生存疲于奔命,做一名奢侈的艺术坚守者。然而,小凤仙们必须活下去,小凤仙们想让自己的孩子成为大都市主流人群中的一员,而不是与他们一样,坚守着可怜的艺术梦想,做一个紧邻城市的农民。于是,艺术,便进入了悖论的尴尬境地。纯粹的坚守艺术,是小凤仙们走进高尚的、品位的、文化的都市生活的途径。而纯粹的坚守艺术,却让小凤仙们因无法在目前生存下去,于是,走进高尚的、品位的、文化的都市生活,又成为了不可能。
那么,只能让艺术降格,先成为谋生的手段吧。当艺术成为谋生手段的时候,艺术就必须为“世俗”服务了。小凤仙们便是这样,心怀悲伤地走上了一条为文化和艺术歌唱、以及哭泣的路。
在小说中,我让小凤仙从一个剧团演员沦落为一个葬礼专业“哭歌”手。我希望,她“哭”出的不啻是当代文化流失、沦落之痛,这“哭歌”,是一曲文化的挽歌。也许小说本身,并未完全表达出我内心想要表达的复杂情感。然而,我的确经常怀念故乡小镇的那些身为农民的文艺工作者们。我始终相信,任何一个有艺术梦想的人,即便在最落魄的时候,也依然会为他心中的艺术歌唱,哪怕是一边哭泣,一边歌唱。
穷困潦倒的舒伯特用一首《摇篮曲》换了一顿果腹的午餐,同样生活艰辛的“梵高”,他伟大的《向日葵》直到死后才被人们发现和传扬。如果小凤仙们能一直坚守下去,我想,今天,他们为谋生而创作的并未被人们承认的艺术作品,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们会得到《摇篮曲》和《向日葵》的荣誉。他们这些人,应该,会被叫做——艺术家。
真诚感谢《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写创作谈,是一件艰难而又让我深感幸福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