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的是犀牛,还是你
重新观看《恋爱的犀牛》,是因为在关注许久的“易北半球——马格德堡论坛”上看到,留学德国的中国学生们,完全拷贝排演了孟京辉的这出一度名躁戏剧票房的实验话剧。
2006年夏天,我在德国的易北河畔生活了两个月。这两个月,我写下了一本生涩但真诚的《马格德堡日记》,易北半球论坛转载了这部日记。从那以后,我常常踏进那片异国的留学生天地。2007年圣诞前夕,马格德堡的中国学生们张贴出了《恋爱的犀牛》广告宣传,我便热切等待着他们成功演出的消息,虽然不能亲临观看,但还是充满了期冀。
演出果然大获成功,看到论坛里的剧照,观众热烈的反响,我甚至开始羡慕这群远离家乡的年轻人。是什么促使他们有如此巨大的能量和热情,投入这样一出具有一定难度、需要较高专业水平的演员参与的话剧排演?我无从获知,但我还是被剧场内蔓延而出的气氛感染。我从不承认我已衰老,虽然我的生命越发走向沉重蹒跚,可在易北半球论坛里,我却发现,我的确并不衰老,因为,这里还有这样一群人,激情于业余话剧的排演。而我,竟也在他们的鼓动下,搜寻出记忆中的所爱,回味、眷顾、重温,仿佛丢弃的爱情,失而复得。
我并不认识马格德堡版《恋爱的犀牛》中男女主角的扮演者,但我知道,2003版《恋爱的犀牛》男主角的扮演者,叫段奕宏。在他出演“马路”的时候,他叫段龙。那时候,我还没有迷上这个看起来并不高大健壮的演员。直到《士兵突击》播放,那个叫袁朗的军人,以他坚毅而性感的形象定格于我的视线,才想起来,他就是“马路”,那头为爱情而勇敢、为爱情而悲伤的犀牛。这是我重新观看《恋爱的犀牛》的另一个原因。
马路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爱情至上者,而在《士兵突击》里,任何角色都无需爱情。我们仅仅从袁朗的自白中听到,那个没有给他打麻药就为他割下阑尾的护士,最后成了他的妻子。但这并不是爱情角度的表白,或者说,如果一个女人哪天爱上了袁朗,那这个女人的倒霉日子便从此开始了。爱情这个词汇,一旦出口,总是如此耸人听闻,一如《恋爱的犀牛》第一场里,年轻人一再置疑:爱情?
爱情?在新的世纪,我们要建造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巨大的钟表,有人要把自己的名字刻在八点钟的位置,所有人都在思考关于荣誉、关于金钱、关于地位、关于美貌……爱情,却唐突而不合时宜地出现了。这个飞速前进而又步履沉重的时代,还需要爱情吗?
我想我没有资格谈论实验话剧的形式,是否真的让人们对诸如“爱情”这样的话题引起反思。每一次观看的过程,我都在想同一个问题,如果是我,我会怎样表现对爱情的置疑?但我不得不承认,段奕宏的表演,让我又一次陷入迷失。一个对爱情置之度外的袁朗,一个为爱情失魂落魄的马路,如果让你选择,你会挑谁?
每一个纯粹的男人,都是极其可爱的男人。为爱情而纯粹,或者,为事业而纯粹。你若得到马路,你将永远生活在呵护和爱惜中;你若得到袁朗,你将不断遗忘为人妻子的身份。你愿意要哪一种生活?
事实上,没有一个男人如马路那样痴情无悔,也没有一个男人如袁朗这样干脆决绝。因为他们纯粹,所以,他们便成了戏剧中的一个角色。他们可以说明一些问题,但他们只能说明一些问题,而不能变成女人的现实。
当一个男人告诉你:我爱你,我真心地爱你,我疯狂地爱你。如果在中世纪,我可以做一个骑士,把你的名字写在每一座被征服的城池;如果我是天文学家,有一颗星星会叫你的名字;如果我是法官,你的好恶就是我最高的法则;如果我是西楚霸王,我会带着你临阵脱逃任由人们耻笑;如果我是杀人如麻的强盗,他们会企求你来让我俯首帖耳…….
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女人,你会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吗?
如果一个男人敢用一把改锥扎自己的胳膊,敢用烟头烫自己的手心,敢在和他的朋友比赛喝酒时说:我的酒量是二两,和你喝,我舍命!
聪明的、灵巧的、伶牙俐齿的、愚不可及的女人,你会选择这样一个男人吗?
所以,当一个过于纯粹的男人在你面前出现时,你要做的,也许还是遗忘。
马路说:忘掉是一般人唯一能做的事儿,但是我决定,不忘掉她。
可更多的人,还是选择了遗忘。忘掉你没有的东西,忘掉别人有的东西。忘掉你失去的和以后得不到的东西,忘掉仇恨,忘掉屈辱,忘掉爱情!象犀牛忘掉草原,象水鸟忘掉湖泊,象地狱的人忘掉天堂,象截肢的人忘掉曾经快步如飞!
忘掉爱情,其实并不困难。几乎所有的人,都忘了自己曾经拥有一双爱情的翅膀。忘掉飞翔的鸟,成了一只鸡。没有翅膀的生活,同样被鸡认可为生活。
可我们无论如何还是保存着一些奢侈的幻想,爱情这个词汇,只能在戏剧中堂而皇之地出现,我们便蜂拥而趋,为那个提出爱情置疑的角色疯狂一把,哪怕只是做一个观众,做一个以艺术为挡箭牌的爱情缅怀者。
也许,我们什么都不缺了,荣誉、金钱、地位、美貌,一样也不缺了,我们还是发现,我们的灵魂里,缺少了一个至圣的角落,那个角落里,应该存放着一种叫“爱情”的东西。或者,我们都深藏着这个角落不愿意示人,我们为此而羞涩、屈辱、堕落,甚至赴死。最后,我们都把爱情丢失了,即便偶尔想起,我们也把这个词汇假借于犀牛的身上。是犀牛恋爱了,不是我。
其实,我是那么羡慕马路,居然可以这么纯粹地去爱一个女人,居然还愿意这么赤裸裸地表达他的爱情。如果是我爱上了你,也许我会说:想让我在你和自由之间作出选择吗?我想,我不用宣布,你也能知道我的答案。
其实,我的心里,根本没有答案。终于明白,忘掉爱情的人,最显著的特点,就是虚伪。我想,我正变得越来越虚伪。而《恋爱的犀牛》,让我重拾寻找爱情的真诚。为此,我想,我得感谢易北半球马格德堡论坛的中国留学生们。当然,我还要感谢马路,感谢那个扮演马路的男人,他让我有兴趣再一次阅读这部话剧。在这个过程中,我在寻找我纯粹的爱情,曾经的,或者是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