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魂之漂

——中篇小说《唐装》创作谈

《唐装》的灵感之一，来自一个遥远的场景。大约五年前的清明节，去老家扫墓，某位长辈用目测的方式，在一片平坦的麦田里指出了祖宗的坟墓，然后，我们便在那片麦田里，对着想象中的祖坟煞有介事地祭奠膜拜。麦田的四周，外资企业的厂房和白色塑料大棚正日益侵吞着仅剩的几十亩绿色农田。彼时的我，未敢发出半句质疑。我相信，我的长辈们，也都清楚我们祭扫的地方，未必真的是祖坟。所以，我又断言，我们祭奠的，并不是祖宗，而是我们自己的灵魂，我们用假想中的祖坟来慰藉因丢弃祖宗而惶惶不安的心。其实，我们早已失去祖宗的庇佑，我们只是自欺欺人。

《唐装》的另一灵感来源，是母亲箱子里的一件旧旗袍，苹果绿缎子，手工缝制，质地做工皆精良，这是外婆给母亲的嫁妆。但母亲的婚礼，是在举着红宝书喊口号的仪式中进行的，她的嫁衣，是一件草绿色的军装。新世纪到来后，“唐装”时代又一次来临了，这件旗袍，却又因样式的陈旧，而终究做着旁观者。它比我的年龄大多了，但它至今还是处女，从无展示的机会。虽然它具备了唐装的“本”，但它没有成其为当今唐装的“表”，所以，它还是被时代的舞台拒绝。

我们为什么要贡奉子虚乌有的祖坟，我们又为什么要拒绝原汁原味的旗袍？我们是更注重形式，还是更注重实质？我们是要繁华聚众的表象，还是要扎实独立的内在？当我们对如今那些所谓时尚国学之类趋之若鹜的时候，我们是否想过，我们是在祭奠一座座空坟，还是把改良的旗袍穿在了身上？我们是继承了传统的精髓，还是用高尚优雅的传统外衣包装了浅薄空虚的内心？

这一切，并非个人可以促成和决定。众多的你我追随着时代的脚步，仓促凌乱而自顾不暇，茫然从众而随波逐流。我们来不及思考我们做得是对，还是错。所有人都在这么做，于是，我们以为，我们所做的一切，就是顺应时代需要的一切。然，时代虽未因此而倒退，但不需思考和自省的前进，终归令人恐慌而缺乏信心。

即是如此，《唐装》写就。芸芸众生的你我，也许就是小说中的某个角色。坚持一辈子只做中式服装的老裁缝苏木桥；一生只穿中装过着田园淡泊生活的林家阿婆；把命运交予他人手中而不记得自己姓名的苏陆氏；从农村人变成城里人后遗忘了祖坟的苏伍；特殊年代唯物主义教化下没有信仰和畏惧的王美华；紧随时代浪潮的实用主义者房地产商人苏渡；有自责心态和反省意识却又缺乏挑战勇气的苏潮……这些人物，组成了我们这个时代的人间相貌。这些人物，在面对虚空的坟墓和传统的唐装时，所持的不同态度，也许，就是我，或者你的应对。

然而，不管是在小说中，还是小说外，我都无法找到明确的答案。我只能自问，或者询问，我们所做的，是对，还是错？幸好，总是有人不忘忧患。但，更多的人，仅是旁观，或者，只看见脚下的几步路，而不愿意看一看路的前方，究竟是通途，还是绝境。

我们在漂泊，尽管我们还没有死去，我们却如同那个丢失了坟穴的灵魂，飞得很高，却找不到归宿。然而，我们总会给自己找一个居所，即便我们很清楚，居所能困守的，仅仅是躯体，而非灵魂。

感谢《人民文学》的编者导读给予《唐装》的准确评析，感谢《中篇小说选刊》又给了我此番表达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