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是一种有香气的植物

——《寻找米兰》读后散谈

1．一个好的标题让人有阅读的欲望

看到标题，有亲切感。我曾经有过一个中篇计划，叫《寻找茉莉花》，三年前偶发灵感，在本子上记下标题，但至今没有落笔。茉莉和米兰有相似之处，都属芳香常绿灌木，性喜温暖，不耐霜冻，常植于我国南方。一直觉得，有香气的植物本身具备某种妖冶天性，而美丽与妖冶之间，甚至是难以区分的。这个小说，选了一个好题目。第一感觉，充满神秘，以及易感的敏锐性。这应该是一篇凌驾于生活的真实之上的，更具艺术质感的小说。

一个好的标题，让人有阅读的欲望。我想，我愿意尝试着去阅读。

事实上，米兰是小说中女主角的名字。那么为什么不叫“牡丹”，不叫“海棠”，不叫“荷花”，而要叫“米兰”呢？作者在为女主人公选择名字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以我的个人经验，如果是我，我将给予“米兰”这个角色的，一定是绵密、隐忍，而充满梦想的女性性格。一如米兰这种散发着魅惑的香气但又小如针尖的花。既然“米兰”已成为标题以及女主人公的姓名，那么，“米兰”所承载的，已远非一个女人的姓名符号的意义了。

2．小说意义上的真实建立于对真实的破坏

令人迷醉的标题让我进入了阅读。我以为，米兰，应该在她的丈夫千寻无踪的过程中，始终保持着她的神秘性。问题是，在这个神仙手笔的标题下，米兰，却在米兰的丈夫黄东的角度叙述中，过于普通、过于凡俗地站在了读者面前。当然，作者本身要书写的，就是一个普通女人因为向往更好的物质生活而移情别恋的故事。然而，我却固执地以为，但凡站立于普通角度的创作，产生的效果，总是要降落于普通之下。比如我们决心考一百分，结果我们会考九十分；我们为自己定下六十分的目标，也许我们就会考不及格。高于生活的创作，很多时候破坏了生活的真实，而小说意义上的真实，恰恰建立于对真实的破坏，或者叫升华。

举例，小说在第二节中，有些过早地泄露了秘密，米兰在电话里告诉黄东，同时也告诉读者，她跟随一个叫“陈大海”的男人走了。米兰私奔了。

看看，多好的一句话：米兰私奔了。我私下以为，也许，“陈大海”这个人名不需出现。只要告诉读者一句话——“米兰私奔了”，这就够了。多么宽阔的视野，多么过瘾的一个短句。一个敢于跟着别的男人离家出走，与丈夫不告而别的女人，就会在电话里示威一般告诉丈夫“我跟野男人私奔了”，而非：我跟陈大海走了，不要找我，照顾好黄敏（女儿），我没有被绑架，我不回去了，云云。

生活中的女人自然不会这么说：我和野男人私奔了！不可能。但，这是高于生活的小说。仅以此例来说，一口烈酒的效果，很多时候比之一扎啤酒要更剧烈，更过瘾。这个短句的份量，在性格突显、悬念提升、以及主题的复杂性，或者叫小说的复式走向等问题上，便是具备了一口烈酒的效果。

而这样的例子，在小说中，还有多处。节制的叙述，高浓度的句子，恰似烈酒。

3．小说的理想气质需要复杂性的奠基

现在说到小说的复式走向。在《寻找米兰》中，由于上来就过早地定位了真实性的米兰，于是，小说的走向就单一了。虽然作者在让男主人公寻找米兰的过程中不断遇到底层生活的诘难，以及不断地在平民的生存问题上作出拷问，但依然处于单纯的“寻找”中。寻找，找到饭店，找到丈母娘家，再找到饭店，不断在寻找。想必，作者是想通过反复的寻找过程表达底层生活的艰难。然而，在所有的寻找过程中，作者过于强调生活的艰难，而忽略了米兰作为女人的精神世界的“艰难”。现象不是没有，但粗略而简单。

哪怕是小小的米兰，也要散发出迷人的香气。虽然普通女人米兰只是一个饭店服务员，但作为一个小说形象，必定是某类人群的典型，那么她的精神世界，一定不会是空白的。于是，阅读产生的结果是：虽然米兰还是很神秘地失踪着，米兰的理想气质，却在落于重复和平白的寻找中失去了神秘。

可毕竟，米兰还没有找到，读者的更多想象还存在，还在延续。

然而，令我惊讶的是，米兰居然被黄东找到了，并且还找到了她私奔的居所。当然，读者也终于得到了一个单纯的答案：米兰受不了没钱的日子，移情别恋于她工作的饭店里的一位常客。小说的主旨明确而单一。

可是，米兰还爱不爱她的丈夫？米兰仅仅是被物质所诱惑而离家出走？这些，小说并未涉及。

主题明确而单一的小说，就像一个淳朴但头脑简单的人，可爱的，好相处的，但缺乏魅力，缺乏被人探究的诱惑力。而一个并不淳朴，思想、来历、身世都比较复杂的人，虽然被人防范，被人猜忌，但，必定是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的。好的小说，具备一种气质，而这种气质的奠定，很多时候，需要角色以及故事拥有必要的多层次、多角度的复杂性。

4．文学性、艺术性与平民生活并不冲突

我在猜想，也许因为作者是一位男性，所以，对女性的精神世界和性格把握稍欠，所以，在小说中，米兰该神秘的地方不神秘，不该神秘的地方却始终没有触及，保持着空白。

好在，《寻找米兰》的结尾，还是让我产生了意犹未尽的阅读快感。被找回家的米兰再次失踪，那么，也就是说，丈夫又要进入新的寻找。这就应和了标题中的“寻找”之意。

这是整个小说的最大亮点，不仅产生了戏剧性的效果，还提升了主题。作者让一个黄东的寻找，代表了整个城市平民阶层的寻找，他们将永远在寻找爱人，寻找自己、寻找生活中惶然迷茫着、不知所措着。有时候，发现自己找到了，可转瞬，找到的一切又消失了，于是，再度寻找。真正属于他们的生活在哪里？真正属于他们的爱情在哪里？他们真正的自我，又在哪里？这也让我确定了，作者选择这样一个题材来创作小说，是一次成功的灵感。好的题材，是产生一部好小说的源头。

不知哪位大师说过，小说就是打毛衣，语言是质地，结构是样式。针法花样上乘，这件毛衣就有了个性和气质。

如果，在《寻找米兰》这个小说中，我们用更优雅的、更艺术的、更高于真实的笔墨去书写平民和底层人的生活，应该不会出现不和谐的旋律。因为，《寻找米兰》这个标题，本身就富含了优雅的、艺术的精神创意。“米兰”这种平凡的灌木植物，是有着强烈、迷人的芳香的。要知道，女人，本就是一种有香气的植物。

也就是说，小说已经涉及到了“寻找生活、寻找爱情、寻找自我”的表层，却没有真正进入深层思考。倘若能进一步深入精神的解剖，那么就提升了作品的文学性与艺术性了。这是我对这个小说最大的意见。

以上是本人吹毛求疵、刚愎自用、眼高手低之拙见。不到之处，请作者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