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与爱情

在观看《牯龄街少年杀人事件》之前，一直坚持着“年轻时我们不懂爱情”的认识，以为，爱情在初入青春的年轻人眼里，未必都是懵懂到一无所知的，但必定，少年人身上所实施的爱情实践，怎会是在成熟的理解之后的举措呢？所以，我们总是说，年轻的时候，我们不懂爱情。

记得念高中的时候，第一次参加区里的优秀学生干部夏令营。夏令营包括杭州旅游以及学生干部培训课程，其中，就有一位大学教授给我们这样一群被称作“未来建设者”的青年们上了一堂关于“爱情”的课程。至今，我的那本牛皮纸封面写着红色的“工作日志”四个字的本子，依旧保存良好。翻开，可见当时留下的密密麻麻的笔记。其中，有爱情的概念，婚姻的概念，以及我们从无认识的与爱有关的一些词汇和注释。瞬间感觉自己长大了，成年人在向我们宣讲什么叫爱情，并且给予我们一个明确而标准的答案。我们便开始对照着这些概念，开始了亦真似假的爱情之路。我们看到了自己心念倾慕的人、默默地预备陪伴他终老的人、一刻不见便思念切切的人，哪怕什么都不要，就这么一个人，我们便可以饕餮精神之餐，以自己的想象，加固着我们对照概念之后认定了的爱情。

可是，什么叫爱情？事实上，我早已忘记了当时记录下来的关于爱情的概念。但有一句话，始终清楚地记得，那就是，男性和女性之间具有的某种排他性的情感。注意，排他性。是，这是爱情的最显著特点。那么什么叫排他性呢？很简单，当你拥有一样珍贵的宝物，你对它是否有占有欲？有，那是一定的，如果被别人夺去了你的宝物，你会怎样？伤心，悲痛，绝望，仇恨，什么样的悲观情绪都一一产生了。好，那你准备采取什么样的措施？放弃？夺回来？报仇？宝物回归，失而复得，心满意足，加倍珍惜。很好！

可是，宝物，不是人。爱情所指的，是人。少年小四对少女小明说：只有我能帮助你，只有我。

小明说：你怎么那么自私呢？你和所有人一样，追求我，然后要我改变，可是我为什么要为你改变自己呢？这个世界是不会变的，我和这个世界一样，我不会改变。

然后，这个叫小明的美丽少女，倒在了痴心爱她的少年小四的刀下。他说：我不要看到你丢脸。

没有人来质问他：丢谁的脸?

这是一部平静的影片，从头至尾，没有一个真正的高潮，即便小明死在她的小男朋友刀下的那一刻，周围依然声色平静。那棵叫不出名字的大树下，女孩已匍匐在地，而身后的小商店，依然洞开大门，有人在买烟，有人在吆喝，灯火通明的背景，人头攒动、自行车铃铛驱逐行人的声音，晚归的少年们稀稀拉拉地骑着单车过去了。这一边，却是黑暗的树影下，少年喊着倒下的女孩：你起来啊，你起来啊，我知道你可以的，你行的，你快起来啊！

没有人看到少年的内心，甚至他哭泣着的声音，也在夜色中如此常见而无甚怪异。

这个世界，实在是有太多的怪异让人熟视无睹。十五岁少年的爱情，算得了什么？生存维艰，生命微贱，活下去的人，依然每日三餐，昼夜生息，依然要大扫除，要夜不归宿，要打架斗殴，要记过处分，要据理力争，要……他却为一份无以名状的感情，屠杀了一个少女，和这个少女的影子所遮盖的他自己。

一个具有激烈的成长经历的少年，是用一把刀来宣布他爱情的排他性的。接下来，他用的就是十五年的青春时光，来证实他爱情的长久和珍贵了。他以自己的认识，表达了他的爱情观。只是他实在缺少一些胆怯，所以，他敢于宣布。似乎，这也与他家庭的民主教育有关。有几个孩子能如他这般大胆地宣布自己的爱情？这时候，用什么样的方式去实现爱情的宣布已经不重要了。有的人隐藏，有的人流露，有的人大肆宣扬，有的人，把爱情永远埋葬在一去不回的青春岁月中。可是这种种的不同背后，都是一样的爱。只是那时候，我们从不懂要总结归纳提炼然后用理论的武器维护我们的爱情。

可是谁能说，他是错的呢？

上帝说，小孩最大。上帝没有说，小孩不可以爱。

还想说，这是一部主旨混乱的电影，一如我惯常推崇的小说，没有表达过于明确的立意，但处处可见闪光的亮点。你为其吸引，却不知是什么道理，只知晓，那些人，那些事，那些失意和快乐，都是你曾经渴望拥有，或者拥有过后，又失去了的。

一个炎夏的午后，我花了四个小时看一部叫《牯龄街少年杀人事件》的影片。然后，我用了更多的四个小时，回忆其中的一个场景。

信仰基督的二姐对小四说：你不要感到孤单，我一直在关心你。不要再怀疑我，让神带给你力量。好不好？

小四稚嫩的声带还未脱离少年的演变期，他嘶哑着说：只是，有太多倒霉的人，太多不公平的事了。

二姐试图劝导他：你是不是太跟别人计较，你是不是经常只想到自己。基督为了我们的罪，奉献了自己的生命。连哥都可以为了袒护你替你受爸爸的惩罚，你要感激别人替你做的一切啊。你何曾替别人作过奉献呢？你应该懂得这个道理。

小四却掉转话头：二姐，你有没有读过《战争与和平》？

二姐已沉浸在她的布道中，最后她说：明天约你和陈牧师聊聊好吗？

那是一个深夜，似乎没有星月，小四的手电筒发出闪烁的光芒。姐姐和弟弟的目光射向不同的天空，“感激和奉献”，《战争与和平》。

第二天，小四没有去见牧师。然后，少女小明，死在了少年小四的刀下。

也许，年轻时代的我们，根本不需要某位教授给我们传授关于“爱情”的概念。爱是天然生成的，爱怎可以用一个简单的句子完全诠释清楚？可是我们总是逃避着灵魂的牧师。我们以成年人的标准，测度着自己是正确的，或者，自己是错误的。可是，我们怎能知道，爱情，终究是没有错的。我们亦从未自问过，在我们的灵魂里，是否需要另一种信仰。我们，从来不知自问。

纷乱如狂风喧嚣、如洪流奔腾的生活，让我们从一个少年，忽然变成了一个正走向暮色的成年人。我们并未因成熟而懂得爱情，却常常发现，我们越来越为渴望爱情而无所适从。我们总是不懂，曾经拥有过的爱情梦想，怎会都变成了向往，而不是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