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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什么打动了我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年05月28日 【字体: 】 
是什么打动了我
 
晚饭后,儿子说,要看片。于是找出在宁海时,从王季明兄处拷贝来的影片,挑了一部《卢浮魅影》,标题吸引眼球,想必“好看”。
记得十多年前,曾经为一部《人鬼情为了》感动之至,男女主角之间的爱情,即便在生死之界的阻隔下,依然执着,充满理想主义的正义和唯美。可能因为自己还年轻,便暗忖,一个遭遇不幸的人,却因拥有忠贞的爱情,而得到另一种幸,生命如是,亦是无憾。这是所谓的“鬼片”中,让我最喜欢的一部。
然而,在看《卢浮魅影》的时候,中段过后,我,居然睡着了。影片播完,儿子喊醒我,我猛然睁眼,桌上,玻璃盅内的茶蜡依然闪烁出一朵小火苗,金莲花茶温暖而剔透着端坐于上。沏一壶好茶,为欣赏影片,却跌入黑甜梦乡,直到剧终才醒转。顿觉万分愧疚。是我老了吗?还是我未老先衰?
我的母亲,从50岁开始,就有了这样的征兆。挑选最喜欢的电视频道,把自己安妥地摆放在沙发上。电视开始了,她便进入有声世界伴奏的睡眠中,直到电视结束,如期醒来。这是老年人的标志。
那么,什么样的情况下,让母亲在沙发里安坐半个小时,她不会瞌睡?回忆了一下,发现,大约只有在听我和弟弟向她汇报成绩的时候,她才是自始至终保持神采奕奕的。
她喜欢听我们告诉她,她的儿子或者女儿如何有出息了,人家是怎么评价她养出来的一双儿女的,她还要听她的儿子和女儿在外面是怎么待人接物的,怎么与人相处的,怎么让人喜欢,让人记得,让人尊重的。当然,她也希望我们把在外面被欺负、受委屈的遭遇告诉她,她就可以向我们传授她的生活经验了。至于她自己,一辈子受了很多委屈,却从未发现,她的经验对她的为人处世,没有任何改变。
她甚至看我的书都要瞌睡,然而她又必须表现出对我的书很感兴趣,因为这不是和她无关的别人的书,这是她亲自生养出来的女儿的书。于是,她抱着那本书进卧室,她说:今天我不看电视了,我就看“囡恩(沪语:女儿)”的书。
年轻的时候,她就有这样的阅读习惯,现在的我,几乎跟她一样,喜欢靠在床上看书,喜欢站在厨房里一边煲汤一边看书,喜欢长时间逗留在洗手间的抽水马桶上看书……我小时候的阅读,就是从她的床头柜上,从马桶边的草纸盒上开始的。
她抱着我的书,靠在床上开始阅读。十分钟后,经过母亲的卧室门口,探头张望,只见她脑袋歪在靠垫上,老花镜耷拉到鼻尖,嘴里发出轻而均匀的鼾声,手里,却依然捧着她女儿的书。
我终于知道,这个世界上,能打动她的,只有亲人,亲人的吃喝拉撒,亲人的起居生活,亲人的走南闯北,亲人的喜怒哀乐。那本书里,写的是别人的故事,与她无关。
想起多年前,刚开始加入作协的青创班,有一次叶辛给我们上课。他说,他去俄罗斯访问,看到他们的街市上,到处有卖那种叫俄罗斯套娃的传统玩具,大多是民族娃娃造型,一个套一个,全部拿出来,六、七个,由小至大摆成一排,就是一个班的列阵。也有文学巨匠做的套娃,也许是由普希金、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契科夫、果戈里、别林斯基等等组成。非常有趣,文学巨匠们紧紧跌套在一起,你可以看到契科夫从托尔斯泰的肚子里钻出来,别林斯基的肚子里藏着陀思妥耶夫斯基,拿出一个,又是一个,似乎永无止境,让人忽生崇敬。文学巨匠,的确是俄罗斯民族的一大瑰宝。然而,他发现,不管是谁套谁,外面最大的那一个,一定是普希金。
在我们中国人的眼里,似乎,托尔斯泰比普希金更有影响。叶辛便问俄罗斯朋友,为什么最大的那个套娃不是托尔斯泰,而是普希金?回答:普希金写的是爱情,爱是人类最伟大的主题。
我想,我找到了在看《卢浮魅影》时睡着的原因。埃及木乃伊在远离故土的卢浮宫里魂魄不散,故事很悬疑,且带着惊悚的诱惑,然而,我还是睡着了,因为,这个故事,没有根植于人类的基本情感,被鬼魂附身的女主角,哪怕由苏菲玛索扮演,也不能掩盖影片中所谓的爱情戏部分的粗劣。它缺乏打动我的东西,正是人类之爱,真正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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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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