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失悉尼歌剧院
我们的合唱团将在2007年6月赶赴澳大利亚交流演出和比赛,领队打电话通知我的时候,欣喜地告诉我:我们的演出是在悉尼歌剧院里举行。
挂下电话,我跳起来告诉母亲:妈妈,我要去悉尼歌剧院演出,你知道悉尼歌剧院吗?
母亲正在厨房里做饭,她一边切菠萝丝,一边说:知道,就是那个长着蚌壳屋顶的房子,我们家挂历上有啊。
是,就是这个长着蚌壳屋顶的房子,有多少人想登上它的舞台,感受万人瞩目的极至的成就感?我并不知晓别人接到电话通知时是否如我一样兴奋,澳大利亚之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将在悉尼歌剧院的舞台上演唱。
今年夏天在维也纳曾经见到了著名的音乐家协会大厅,也就是每年举办著名的新年音乐会的金色大厅。仰首观瞻的时候,是怀着无限崇敬和向往的,但终究还是过客,与任何旅游者没有区别,走马观花,却过目难忘。走在维也纳街头,嘴里不断哼着小斯特劳施的《蓝色多瑙河》。我们的合唱团也排过这个曲目,女高音部分的谱子我完全谙熟。可我仅仅是哼唱,我确知没有可能站在金色大厅的舞台上演唱《蓝色多瑙河》。我并未有这种奢望,这个舞台离我过于遥远,我不敢抱以幻想,我只能用随意的哼唱让自己确认,维也纳的音乐氛围已经感染我,金色大厅里乐者的灵魂正在我周围翩翩舞蹈。
可是现在,另一处著名的澳洲音乐殿堂向我敞开了大门。这简直就象幸福从天而降,再是富有的人,也未必有这样的机会,除非,你买下悉尼歌剧院的某一个专场,表演者就是你,你当然拥有了整个舞台,可是你的观众呢?没有观众的表演,显然是缺乏意义的。
我把这件事情当作一个喜讯告诉我的亲朋好友,然后,开始制订2007上半年的工作、创作,以及生活计划。日期排到6月时,心头掠过欣然的愉悦,真好,下一个夏初,有一个美好的期待。“6月20日,出发,十五天之后,演出结束回国”,我自言自语,又问大头儿子:暑假的时候,你得等妈妈从澳大利亚回来再带你去旅游了。
儿子很郑重地点头答应:好,我会乖乖的,考上一所最好的中学等妈妈回来。
儿子的话让我刹那间想起来,2007年6月20日后的那几天,正是大头儿子考中学的日子。如果我不在,儿子能考好吗?谁给他做饭?他要是有情绪波动怎么办?可是澳大利亚去不是旅游不是观光,是演出,这样的经历何其珍贵?可是儿子是终身的责任,每一个关键时刻,都需要我无条件地付出。可是悉尼歌剧院的舞台,也许终身都不可能再登上。可是,可是,可是……
我终究还是拨通了领队的电话,告诉她:我放弃去澳大利亚演出的机会。
领队大叫:天啊,我们可是去悉尼歌剧院演出啊。
我说:我知道,但是,儿子一辈子只考一次中学。
领队无奈叹息:悲哀的母亲!
我笑,轻轻挂下了电话。
今天和同学再次提及此事,依然心存遗憾。同学说:伟大的母亲,你的大头儿子一定会感激你。
我慌忙纠正她:不不,我从没想过要让儿子感激,于他而言,这种关键时刻,妈妈在他身边是应该的,这是责任。于我而言,放弃悉尼歌剧院却是忍痛割爱一般,犹如中了五百万的大奖却丢了奖券一样。可是,这并不表示儿子必须为此而感激我,我不希望他背着沉重的十字架成长,他并不亏欠于我,放弃演出是我的事,如果不放弃,照旧在他考中学的那段日子去澳洲,这样,就是我亏欠了他。亦许他将来长大,想起此事,也还是未必会因我的牺牲而触动。也许要等到他自己当了父亲,才会懂得,他的母亲为他而放弃了一个悉尼歌剧院的舞台梦,这是他的幸福与骄傲。
其实,世界上有许多母亲为了孩子每天在牺牲着自己。我的付出,是如此微不足道。我告诉自己,梦想还没实现,梦想,便继续可以构筑。只是,母亲说的那个蚌壳屋顶的房子,也许今生就这样错过了。想起这一层,心头的酸涩泛滥而上。记得中学时,因为参加一次公益演出而三天不去学校上课。十五岁的我对父亲说:三天不上学算什么,将来我要在很大很大的舞台上唱歌,那时候我整天都不用再上学了。
父亲为此一个礼拜没理我。现在,这个很大很大的舞台,与我擦肩而过。父亲知道了,打电话安慰我:没关系的女儿,以后还有机会。
我笑笑说:是啊,以后当然还有机会。
将来去澳大利亚的机会当然会有,但是,站在悉尼歌剧院舞台上演出的机会,不太可能有第二次了。有时候,不经意的错失会让人遗憾,主动的放弃,却是悲壮的。这种悲壮的感觉,让我的胸口充满了沉重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