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爸牵着老妈的手

和儿子一起看爸和妈海南岛旅游的照片，妈穿着花花衣裳象个地主婆，更象绿影婆娑的雨林里开了朵发福的大花儿；爸光着膀子在大海里游泳简直不象花甲之年的老人，站在椰子树下仰着头，眼神几近渴慕的少年。

爸和妈相互拍照，多半是单独留影，合影很少。只有一张老两口在一起的照片，据说是导游帮忙拍的。爸坐在一块石头上，妈依偎在爸身边。这依偎，也仅仅是妈的手挽着爸的胳膊，脸上的微笑分明写着幸福，身和身，却依然有着距离，绝没有现时年轻人那般的缠绵。从他们飘舞的华发上，可以看到南海的风正吹着他们苍老的头颅。

想起小时候看到过一张父母的合影，也是这样的姿势，还未为人父母的爸和妈，坐在一块石头上，爸的手，搭在妈的肩膀上，因此而感觉，他们靠得很近，细看，却相隔着一拳的距离。他们双双看着遥远的前方，似眺望着远大理想的有志青年，神色严峻，目光里的憧憬和期盼却显而易见。妈说，那张照片拍摄于三十多年前的虹口和平公园。

在我还是十多岁时，有一次翻出这张黑白照片。我看到是一对表情严肃的年轻情侣，眉眼间流露出如临战场的紧张和肃然。我问妈：那时候我爸是怎么把你追求到手的？

妈笑说：你爸当兵复员回来，请我到人民饭店吃饭，叫我点菜，我不好意思点，他就自己点，一点点了个咸菜炒干丝。我说我要吃炒鳝丝，他只好加了炒鳝丝。

妈说这话的时候带着揶揄，一旁的爸只是笑。他是默认的，那时候的工资只能勉强糊口，到人民饭店请客吃饭，实在是太奢侈了。

人民饭店在南京路上，欧式古典建筑，石头外墙厚重雅致，二楼英式凡尔登厅大堂有着光滑闪亮的地板，顶上的吊灯豪华高贵，灯火点出整堂辉煌；面对南京路的窗外有雕花栏杆阳台，站在阳台上可以眺望车水马龙的上海第一街，市百一店敞开着商业界权威的大门展示着内里的繁华。

幸好妈是诚实的，她明确表示她爱吃炒鳝丝，爸也忍痛点了这道菜，一对年轻男女便走上了爱情乃至婚姻的征途。如此看来，那张照片上，年轻的爸和妈如临战场的悲壮表情，是因着他们即将挑起的生活重担而心有忧患，带着希望的忧患，尽显无余。

直到几十年后，妈依然在提起人民饭店的那餐饭时不无疼惜地说：可真贵啊，吃掉了两块八角，没想到真的要和你爸过一辈子，早知道就不去人民饭店吃饭了。

我大笑，是笑妈的小女人心眼，笑三十多年前的一份炒鳝丝让爸终于牵着妈的手走了大半辈子并且将继续走下去。

现在的人民饭店已不如过去有名，不知道二楼英式凡尔登厅里的吊灯是否依然点亮了整堂的辉煌，那里，曾经坐过一对年轻的情侣，他们小心翼翼地点了两道菜，也许还有一瓶什么酒，他们吃了这个享誉上海滩的老饭店唯一一次奢华的午餐，他们因此而情定终身。

儿子看着爸妈的合影说：妈妈，外公和外婆搀搀手啦！

在大脑袋少年的眼里，只有外公外婆在厨房里为着要不要在红烧鱼里放醋而争论不休、在超市里为着买光明牌还是蒙牛牌牛奶犹豫不定，这些，都无法与当年携手并肩的一对年轻情侣联系起来，因此，在儿子眼里，这对老年人相牵着他们的手的照片，便接近了新鲜传奇。

然，于我而言，内心却是因此而骄傲的，为我的爸和妈，为他们从人民饭店那一餐饭之后开始的牵手人生，由衷地骄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