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猫(发表《青年报》)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12月11日 【字体: 】     

 

我已记不清什么时候与孟子在聊天时说起过猫的话题,这种诡异的动物从不是我所喜欢的。没有养过任何一只猫,是因为这种夜行动物常常在某一不经意的时刻,令人惊悚恐慌。很小的时候,邻居家的猫在某一个清晨时分口叼一只硕大的老鼠眼露骄傲地看着我,它站在我上学的必经路口,灰色的老鼠在它嘴里血肉模糊,可它并不吃掉它,只是那么叼着,看着我,没有把路让给我的意思。

我对它缺乏好感,它总是如此霸道地横亘在我要走的路上。隔壁阿婆把它赶回家后,我才胆战心惊地上学去。放学后回家,依然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地走近路口。阿婆蹲在墙角,见我回来了,她说,猫要死了。阿婆脚边,那只黑白花纹的大猫伸开四脚躺在地上,毛色灰暗肮脏,一日之间,形消骨散,只剩了一滩脱水的皮毛。阿婆用一把小勺给它喂水,水流却从它三瓣嘴角里流出来。它已病入膏肓,可早晨,它还虎视眈眈地咬着大老鼠向我炫耀,那时候,它的眼光里,尽是一夜奋战夺得胜利后预备领赏的得意。现在,它要死了。它没有发出一声叫唤,许是已叫唤不动,它只竭尽所能地睁眼看看阿婆,又无能为力地闭上,然后,又睁开,闭上……阿婆放弃了,她捏住它脖子后头的皮毛,把它拎到了一颗月季花下,片刻之后,它的眼睛再也没有睁开。它死了,平摊摊展开巨大的身体,死得丑陋,却安静。

那是一只刚生下一堆孩子的母猫,它的四个孩子在某一天夜里,被阿婆送往小镇上的四户人家。那日清晨,它醒来,发现它的孩子们不见了。它出了门,它遇到了一只气息恹恹的大老鼠,它扑上去咬住了它,可它并不吃,它咬着一口老鼠血肉回了家,它在家门口呼唤了半天,并不见它的孩子们回来。它饿了,它啃掉了老鼠的头,肥壮的身体留着,它在等待它的孩子们回来享用它们的母亲为它们预备的美味。没有孩子们的脚步声,它再一次饿了,于是,啃掉了老鼠的四脚,大块身段留着……直到傍晚,它啃完了整只老鼠,孩子们依然没有归来的音训,老鼠身上的毒药终于发挥作用,误食搀毒油饼的老鼠成了猫的猎物,于是,它也成了猫的毒药。猫没有等来它的孩子们,它死了。

我没有见到那只猫等待它的孩子们的场景,阿婆的描述简单到寥寥数语,可我依然想象到了那个凄厉的场景,那一天的晚饭,我食不下咽。我并不清楚,本是同情和心酸,一经表达,怎会变成了厌恶,我明知心有怜悯,但我却远离它,躲避它,甚至,从此以后不再喜欢猫。年少时候,我们总是错误地表达自己的情感,可那只伸展着四肢平摊摊死在月季花树下的猫,永久地留在了我的记忆里,无法忘却。

小区里常常有夜行的猫流窜奔逃,有时候打字到凌晨,后窗外突兀地发出一阵婴儿哭声般的哀叫,便知,那是猫们的苟且营生开始了。可那是它们繁衍的必行之路,它们没有过错,只是打扰了我深夜书写,便心生厌恶。为什么在人类而言是幸福与天伦的美好人生,从猫的嘴里发出,便是哀号了?

有一天,与孟子在各自的电脑上书写,遥远的泉城与上海一样星斗繁密,寂静无声的夜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忽听窗外哀怨的呼叫声,不知是哪只夜行动物,又在寻觅它的相好,这叫声亦是婉转,却并不动听。孟子忽然打给我一行字,他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想起了猫。

我的后背一阵凉意,猫的叫声在我的窗外,而不是远在泉城的他的窗外。

孟子是一位年轻的写手,他的文字常常晦涩颓废,可他愿意把身上最后的一百元钱送给无家可归的流浪者。他贫穷到吃不上饭的时候,用口袋角落里翻找到的两元硬币买一个馒头果腹。可他富裕到可以请客时,他会借来一辆车,开着远道而去拜访他的朋友满城飞驰。他告诉我,他不可以不结婚,所以,他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他还留着他的女朋友。因为,有了女朋友,就可以有老婆,有了老婆,才可以有孩子,有了孩子,才可以告慰辛苦一辈子的父母。他结婚,不是为自己。

在我们的聊天记录中,出现了三次关于猫的交谈。每次总是那么一句话,孟子说,我想到了猫,这诡异的东西。我说,我的窗外有猫叫声,一对猫男女打扰了我!

我们并没有在意这种交谈有否天意的巧合,夜深的时候,想起夜行动物,那是无可厚非。直到那天夜归,看到楼梯口一团漆黑的蠕动,惊吓后退,细看,是一只恹恹一息的小猫,似是刚出生不久。最惧怕的就是临死的猫,它让我想起童年时代死在月季花树下的母猫。

叫来儿子,他兴奋地跟我下楼,又差我端来水和晚饭吃剩下的鱼。他喂它喝水,它张开口,水却全部漏出。他把鱼肉塞进它嘴里,鱼肉在它口腔里翻转几下,又掉了出来。它还不会吃饭,它刚出生,只会吮吸的动作,可我们没有奶瓶,儿子已经长大,奶瓶早已不知去向。束手无策,儿子便要抱它回家,我没同意。我惧怕猫,从来如此,嘴里却说:我们抱走了它,它妈妈要是找不到它,会着急的。大脑袋男孩满怀忧伤地跟着我回了家,不断询问,它妈妈会来找它吗?我当然首肯,并且说:你哪一回放学了,妈妈不来接你?

儿子点头,却依旧心有忐忑。第二天清晨,下楼扔垃圾,看见保洁女工站在楼梯口,把一团黑色的皮毛塞进垃圾车。它死了?它的母亲没有来接它,它被抛弃了。一段冤孽,深夜哀叫之后,生命应运而生,可这生命轻薄如此,只在一夜间,便成了垃圾袋中的污秽,日渐腐臭溃烂。

儿子起床后问,小猫还在吗?我说不见了。他高兴地笑,并且肯定地说,一定是它妈妈把它接回家了。那时刻,心痛异常。

从那以后,任何一次,我都不会在接儿子的时候迟到半分钟。

某一天无课的午后,在网上看到一个关于母亲与孩子的动画,主角却是两只猫,一母一子,在人生与地狱之间奔跑寻觅,为了追回母亲的灵魂,儿子学会了独立,从此以后,他不再惧怕外面的世界。这个叫做《猫》的动画,让我在那个阳光灿烂的午后滂沱泪下。诡异的动物,绝情与致爱演绎一身,它让我在回忆起任何一段关于母亲与孩子的往事时,心有潸然。

孟子是要结婚的,他结婚,是为了有孩子,可他是否知道,有了孩子,他便不能做一个口袋里只拥有够买一个馒头的钱的男人了。也许,他并未想过,他将怎样教会他的孩子面对生命,或者,当他只有一个馒头的时候,他是否将把馒头全部给他的孩子。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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