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写小说的好处，是可以隐藏自己。而写小说的坏处呢，也是隐藏自己。因为隐藏，所以压抑，所以在连续写了两部中篇小说之后，忽然发现，我的神经已经脆弱不堪。

诗人瓦当说：你是太累了，放松一下吧！

是啊，每一天都在构思有关小说的语言、细节、高潮、结尾，圣诞夜都不放过。然后，元旦就这么来临了，2008年到了。可居然找不到一件可让我真正放松的活动，并且最可怕的是，没有人邀请我参加任何活动。

打电话给父母，告诉他们元旦不回去了，原因当然是改稿子。父母在电话那头心疼又欣慰道：囡恩辛苦啦！

我总是有理由让自己繁忙之至，即便没有人邀请我参加活动，我亦可找到比活动更必须的工作。比如，新的小说初稿完成后，还需进行大量修改。但是，修改也还是要完成的。然后，就觉得，自己仿佛已经变成了一架永动机，即便没有原料进来，还是需要转动、转动，直到发现在空转，便忽然地悲伤起来。使劲地想，我这是为了什么？没有人回答我，我，亦回答不了自己。

2007年底，瘫痪在床的大伯父去世，父母去故乡参加葬礼，回来后告诉我，大伯父躺了整整一年，在他自己躺倒之前，他的老妻——我的大伯母先行老年痴呆，然后是中风。大伯父服侍了两年老妻，端屎把尿，一切都是他的工作。偶尔，大伯母把屎拉在床上，大伯父就拿一根细竹条打她的屁股。床上的人无动于衷，对于疼痛，她已失去知觉。在我的想象中，大伯父是把他的老妻当作婴儿了，他是在用一根细竹条表达他对他的婴儿的爱和恨。而那个被一根细竹条抽打的年老色衰的臀部，必定还是会有些微的触动，只是那触动，不是来自意识的反应，而是生理的反射。那么，有关快乐、有关温暖、有关幸福，这些，那个床上的人，一样无法感知吗？我无从获知。

大伯母终于在某个清晨一劳永逸地收回了让她的老丈夫抽打屁股的机会，她死了。大伯父终于可以停歇一下了，他不用洗老妻泻脏的床单了，也不用半夜起来给她端尿盆了，他怨恨之极的生活终于结束。然后，他便把自己已然操劳过度的身躯平放于床上，他用他永久的卧床不起告诉他的子孙们，他也中风了。只是这一回，没有人打他的屁股，他比他的老妻幸运，只是，他比她更孤独。他在2007年年底，孤独地上路，追寻他的老妻去了。

有时候，疼痛也是人生的幸福。谁能给我疼痛？这世上，给我疼痛的人，还有吗？

诗人瓦当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

那么什么是可以在孤岛上扎根存活的生物？那一定不是另一座孤岛，所以，不要试图去打开一个人的内心，哪怕你爱他。你怎么能把梦想、爱情、信念寄托于另一个人身上呢？因为，一座孤岛根本无法在另一座孤岛上存在。

下午去美发店洗头，每次去，总是点名要一个叫“虎”的男孩做头发。不是因为他的手艺有多高超，这家店里的每一位发型师手艺都很好。就如我坦然承认爱上了某部电视连续剧的男二号角色一样，我很坦然地承认，我喜欢这个叫虎的男孩，完全是因为他帅。

只是今天，虎的神情略显落寞。我笑问：最近是不是遇到感情问题了？

他大惊：没有没有，可是，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继续笑：我看得出来啊，失恋了吗？

他终于在忧戚的表情里搀入了一丝笑意，我确信我已猜到。然后，他象咨询心理医生一样问我：你说，怎样才能不受伤害呢？

他问的时候，手里的吹风机在我耳边发出轰鸣。我说：不受伤害的唯一途径就是不爱。你若做不到，那就要有承受伤害的准备。

他叹息，只是这叹息在吹风机震耳欲聋的干扰下显得尤为孱弱。我开始严重自责，他的年龄与我刚毕业的那批学生相当，我总是在课堂上对他们说要热爱生活。而现在，我却告诉虎，不受伤害的唯一途径就是不爱。

有时候，人总是喜欢用自己的经验强暴他人的认识。其实，每个人都会用自己的实践得到他的人生经验，哪怕他只经历了冰山一角，那也是他的全部幸福或者不幸。一辈子就这么长，拥有过、失去过，都是财富。

在写这些文字之前，我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烦躁。因为2008年的第一个中篇小说，我无法找到一个合适的开头。我依然沉浸在12月28日完成的《哭歌》中，每天，耳边缠绕的就是大段凄婉幽怨的歌声。一个活着的躯体，为自己死去的灵魂的歌哭。

最新的小说叫《离婚不要理由》，朋友燕子说：这一回不要写悲剧了，我有些迷信。

我笑说：如果相信，我这个写故事的人该死过一百回了。放心吧，这一回，我一定不让我的角色得癌症。

这么说的时候，悄悄审视自己最新完成的两个中篇小说，竟发现，的确，两篇小说中的两位主人公，分别得了不同的癌症。男主人公死了，女主人公，我把小说结束在未死的时刻。我是不忍心了，还是认定故事留有想象更好？事实上，这还需要想象吗？人，最终是一个死，早，或者晚的问题。那么，活着是为了什么？

活着的原因是为养育孩子，活着的原因是为亲人放心，如果这些功能都失去了，还需要活着吗？比如一个不需养育孩子、亦无亲人牵挂的人，他用什么支撑他的活？诗人瓦当说：活着的最大要义就是活着本身。

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在今天这样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我从我的孤岛上放飞了一艘纸飞机。我担心，它未到彼岸就已载入大海，沉浸、淹没、融化，那是它最常见的结局。我预料到了，于是我笑笑，手里继续叠着一架新的纸飞机。我一如既往的蠢笨，我从不知道要改良纸飞机的材质，比如不锈钢或者黄铜、白银？我只想着，纸飞机更轻盈，飞得更高更远，我从不去想，纸飞机更容易遭遇摧毁。那是放飞之后的事情，我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