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在长大
这些天的深夜,我的大头儿子每晚都会说梦话。我试图明白那些睡梦中发出的音节究竟是什么意思,因为我确信,睡眠中的人,应是最不设防的。于是,便在他呢喃而语时,并声静气、细细倾听。然而,这个十三岁的少年把梦话说得如同天书。听了几夜,从未听明白过任何一句。他抑或是在与谁争论某个辩题,一连串急迫的句子席卷而过;或者,他是在寒暄,几声嬉笑,敷衍的意思,很是少年老成。更多时候,仅仅是呢喃,像一只幼小的动物,发出一些不明所以却又充满情绪的叫唤。又象一株小树苗,因睡眠而舒展,身体的任何部位都在抽条,便有发芽、拔节、滋长的声音随之流溢而出。倾听着儿子梦话,自有一股温暖的细流从我的心脏里轻轻漫过。这种时候,我总是以为,每一次听他的梦话,就是我在用深夜时分的不眠,见证着他的成长。
大头儿子亦是对自己梦中究竟说了些什么充满了好奇,他要求我第二天早晨如实向他汇报昨夜梦话的内容。而我,总是遗憾地告诉他,我听不懂那些话。他便很失望,每每不甘心而继续追问。于他而言,睡着后的时段,是他小小的身躯和大大的脑袋所不能掌控的。这是多么神秘啊?于是我提醒他:今晚说清楚点,好让我听明白。
这么说,他便笑得像是比我更年长的大男人,嘴里说:好,今天我尽量说清楚点。
小男人脸上的笑容,竟带着对我这个母亲的容纳与成全。他已经知道如何哄我高兴,而我,也在不失时机地哄他高兴。我们彼此哄着对方,又觉彼此明了这“哄”中有几分真实、几分虚构、几分爱、几分宠。我们就这么心照不宣地相互愉悦着。
中秋节前夜,带儿子去观看朋友的才艺比赛。节目尚可,朋友的出场仅是几分钟,期间,我充当评委,为每一个节目打分。儿子或认同,或反对,倒也兴趣盎然。在剧场里坐了半天,儿子习惯性地把大脑袋靠上我的肩膀,刚靠下,即刻又抬起头,坐端正了,说:在公共场所,这样很难为情的。
他已经是一个很爱面子的小伙子了,他知道不能再随便靠在妈妈肩膀上了。可是片刻后,他又对我说:妈妈,你要是累了,你可以靠在我的肩膀上哦。
我犹豫了几秒钟,然后把自己的脑袋,轻轻地放在了他还显稚嫩的肩膀上。他就那样坐得笔直,任由我沉重的身躯负荷于他并未完全长坚实的肩膀。我想他一定觉得很骄傲,或者说,很好玩。他在尝试做一个大人,一个可以成为他人的依靠的成年人。可是其实,他又有多大呢?他究竟还是一个孩子,他需要的,并不是缓解长时间坐着的腰酸背痛,他要的是我的亲昵、我的温度、我的触抚。他本是需要这些的,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已经不能索求这本是属于婴幼儿的权利。他索求不得,他就想,他总还可以付出,于是,他便要把自己肩膀给我依靠。于是,我在犹豫了几秒钟后,把自己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身上。那时刻,我在想,原来男孩子就是这么长大的。我成全了他,成全了一个男孩成长期间某种被认可的需求。
是,他究竟是在渐渐长大了,洗澡的时候不允许我进浴室,出门前要选穿那件不印卡通图案的白色T恤,走在路上会提醒我不要太大声地说话。他的长大,就这样,从知道害羞、知道臭美开始了。接下来,我发现,他原本童稚的嗓音在变粗变厚;半年内他的个子猛窜到与我齐平;他丢下我特地为他购买的书籍,开始袭击我整墙从地面直抵屋顶的书橱。然后有一天,他突然问我:妈妈,我什么时候可以发育了?
这个问题,我有些难以回答。苦思冥想了半天,我才犹豫着说:这些天,你每晚都在说梦话,我想,大概,你已经开始发育了。
他似信非信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歪着脑袋坏坏地笑说:哦,原来这样啊!可我怎么觉得你答非所问呢?
今天,大头儿子放学回家后,照例向我汇报学校里发生的故事。他说:下午英文课,老师让我们两位同学一组配合,用“promise”(承诺)这个单词造句。我说的是: I promise to be kind to you。(我承诺善待你)结果同学们哄堂大笑。
“为什么?”
“因为和我配合的是女同学。”
“哦,原来是取笑你。”
“不是不是,这怎么能叫取笑呢?是起哄,是善意的。”
“是,当然是善意的。那我也要善意地取笑一下你,”我大声嚷嚷起来:“噢噢噢,我家儿子要善待人家女孩子喽……”
他挂着一脸无奈的笑,像个宽容的大男人那样摇了摇头,然后进了自己的房间,任由我如同他的那些疯女生一样,在厨房里顾自笑嚷。
原本准备用半只草鸡炖汤,改变计划,用一只吧,他在长大,他需要营养,他一定胃口很好。鸡汤飘出香味时,我悄悄看一眼在写字台边做功课的大头儿子。背影竟已有些宽硕,身形已显魁梧。我的大头儿子,这个少年儿童,果然在日日夜夜、马不停蹄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