浦东阿奶的小脚粽
迫近端午,街上卖粽子的店家已开始了大规模的商业营销,品种五花八门,首推还是嘉兴的五芳斋肉粽。记得有一回到嘉兴参观烟雨南湖中的那条革命之船,特意拐去了一趟五芳斋。挺简朴的店堂,有些油腻的餐桌,除了卖粽子时附送一碗骨头蛋皮汤,别的什么也不卖,很是从一而终。五芳斋里卖的大多是各种肉粽,还有颇具创意的豆沙粽和栗子蛋黄粽。肉棕自然是最经典的,沉甸甸一个硕大的粽子,里面包着拌酱油的糯米,中心还嵌着一块肥瘦参半的五花肉,一口咬下去,软糯入味、肉香扑鼻、口感浓郁。
五芳斋的肉粽确是独树一帜,几十年如一日,始终未改传统制作方法。但在我的记忆中,这种个头硕大的粽子终是无法与我那浦东老阿奶包的小脚粽子比。五芳斋粽子是用一张很大的毛竹叶包的,我阿奶的小脚粽是用东海滩上的芦苇嫩叶包的;五芳斋粽子状如大块三角砖,我阿奶的粽子四角尖尖形似古建筑飞檐上的翘角;五芳斋粽子凉了就坚硬如石食之油腻,我阿奶的粽子不管吃热的还是凉的,一样香糯精道;五芳斋粽子只有一种肉粽有其可圈可点之处,我阿奶的粽子,却是红豆、花生、腊肉甚至霉干菜、马兰头都可以包的。所以,我阿奶的粽子总是包得小小的,你吃了一个花生腊肉的,还想吃一个霉菜猪肉的,如果有胃口,还可以吃一个红枣赤豆的。总之,你可以多品尝几种口味,绝不会因塞下一个肥腻的大粽子而顿了神,便对粽子这种易饱腹的食物心生厌倦。
依然记得童年时候,每到端午前夕,阿奶总会约上隔壁许家好婆、对门林家阿娘,几位老人足足步行三里路,到东海边的滩涂上采摘包粽子的芦叶。阿奶从不让我跟随,她说海滩太大,芦苇丛太深,小孩子一钻进去就会迷路。那一回,我悄悄跟了去。踏上海堤,只见初夏的芦苇在海风中翻飞摇曳,放眼望去,一片无边无际的翠绿。我坐在堤岸上不敢下去,阿奶们花白的头发淹没在芦苇丛中,只闻得欢愉的聊话声和悉嗦不断的脚步声,偶尔还哼出几句若隐若现的小曲儿,居然是清脆鲜嫩的,几近少妇,绝不似花甲或者古稀。用眼睛竭力搜寻,依然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直到半日光景后,阿奶们才从芦苇里冒了出来,脸上挂着喜气,面色竟是红润的。斜挎在身上的布袋里,已装了大兜新鲜的芦苇嫩叶。我开始想象阿奶美丽的年轻时代,几十年前,她的嗓音必定甜润,她的身影必定妖娆。也许,采摘芦叶的时刻,阿奶的心,真的又回到了年少岁月,只有在茂密芦苇的掩护下,她才会再显青春风韵。这风韵,竟让我悄悄地看到了,真幸运。
我的浦东老阿奶在东海边的这个小镇上生活了一辈子,直到有一天,小镇夷为平地,成了中国最大的国际机场。去年端午,住在城里的阿奶竟突发奇想,要去海滩边采摘包粽子的芦叶。阿奶的神志已有些糊涂,常常以为自己依然生活在海边的小镇上。我自然无奈地陪她去,不似过去那样步行,是开着别克凯悦去。到达海边,发现那里已没有芦苇,飞机起降的轰鸣声充斥于耳。我在五月的太阳下大声对阿奶喊叫:阿奶,回家吧,我去买五芳斋粽子给你吃!
阿奶面无表情,似已想不起来眼前就是曾经长着大片一望无际的芦苇的海滩,多年前,她在这片芦苇里发出年轻的笑声。
那时刻,忽然想到,没有从阿奶手里学会包小脚粽子,是一种遗憾。不知道阿奶是否还教得动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