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俗生活
在浦东老家过完年,坐大客车去市区,因为是节后,人满为患,根本已经没有座位。为赶时间,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挤进罐子一样的车厢,肩膀挨着肩膀,屁股抵着屁股,清楚地听得相互之间的呼吸声,就象夜晚枕边人的气息一样近在耳旁。想来除了夫妻或者情人间才有这样的机会贴得如此近,其余,也就没有机会能那么清晰地听到另一个人的搀杂了痰气的呼吸了。
可是人也就这样相安无事着,大有在夹缝中求生存而与世无争的态势。我也和车里的人一样,在站台上的寒风中伫立良久后忽然进入身体与身体接壤的环境中,除了有些站不稳的感觉以外,实在是暖融融地周身传遍了大家庭的温暖的。
车程过半,一路还有不断上来的人,这时候,开始有人叫唤起来:不能再上客啦,我都金鸡独立啦!
我也已经感觉有些气闷慌神,长久的站立和车子的摇晃让我腰酸腿疼起来。本来还算安静的车厢里开始出现漫骂、咳嗽、吐痰或者争吵的声音。此时,很希望汽车快快到终点,让我离开这个温暖得有些过分的大家庭。
我站在一对时髦母女边上,她们随着大客车一路摇晃着在说话,声音不断传到我耳边。她们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女儿的儿子,母亲的外孙,他们共同的后辈,一个在贵族学校读小学的男孩。
只听见那穿着雍容的母亲说:这个孩子,我最喜欢他的单纯,他没有小心眼,愿意表露自己。
长裙大衣化着淡妆的女儿说:这孩子傻傻的,做什么事都没有一点“门槛”。
母亲说:不要去说他,除了学习,别的你什么都不要去说他,现在的小孩子,这样单纯的还真不多,让他保持一份天真吧。
女儿说:可这样住在学校里,他总吃亏,这样的学校,付那么多钱去读书,还尽受欺负,叫我怎么放心?
母亲笑了:不要以为孩子和你的想法一样,他自己才没感觉到自己在受欺负呢。只要他自己感觉快乐,就让他去吧。
……
这一对母亲的谈话,让我在污秽浑浊的空气中忽然呼吸到一股清新空气一样心旷神怡起来。尤其是这位已经有些白发的母亲,丝毫没有因为年龄的古老而在言谈中显示一点不开化,相反她的女儿倒是有些世俗和小市民化的迹象。不过想来这也是正常的,因为是自己的儿子,所以也就格外地不能放松了对孩子的爱护,爱护得紧了,就担心在外面被欺负,这做妈妈的,言语间就多了计较了。
我留心着听她们说话,并悄悄观察她们。这做外婆的,果然是一脸坦然,看她女儿的年纪,她也该有六十多岁了,可六十多岁的人,却面色红润穿着时髦。想想也是,这一定是在不错的家境中长成的女人,临到老了,依然透出了些贵族气。尽管她和我们一样坐着充塞了人的公车,可她并没有因此而焦躁不安,泰然得让我这种比她年轻得多的人竟然有些愧疚起来。
我并不认识这个老年女人,可我忽然就对这个陌生人产生了强烈的好感。也许她是经历了很多磨难之后才练就如此淡泊宁静的心境的,也或者,正如我先前猜的,健康良好的家境让她根本忽视了人间的许多丑陋肮脏。然,不管是怎样的缘由,这个年近古昔的女人,终是给我留下了很美好的印象,给我无聊的车途带来清馨温情的际遇。
车是终于到达终点了,所有人都变成了世界上最忙碌最着急的人,争先恐后地往车下挤。那对母女在我身后,女儿说:姆妈,今天我们怎么逛?
母亲说:先兜淮海路,一路逛到南京西路,好吗?
女儿惊叫起来:这段路好长的,姆妈。
母亲说:长怕什么,一路逛着会感觉不到长的。
车终于象一条掏空了肚子的虫子一样空荡荡了,那对母女走远了,我在行色匆匆的人群中走向我要去的地方,心里想着,日子这般过着,其实也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