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使的笑
今天是儿子的生日,答应晚上带他去买礼物。傍晚时分,牵着儿子的手走在喧闹的大街上,上海的冬天竟是温润的,夜晚即将来临,空气中依然是暖湿的潮气,城市的灯火已经次第亮起。
过马路的时候,儿子的小手被我握在掌心里,我感觉到他在挣扎,他要挣脱,我却抓住他,不让他小小的身体逃脱。
他嚷嚷着说:妈妈你抓住我过马路,我倒觉得不安全了,我自己会走的。
斑马线已过,我终于放开他的手,他便象一只撒欢的小狗顾自蹦跳着,跑得很远,然后等着我跟上,直到我走近了,他便再跑。
走过拐角,儿子忽然停下来仰头看天,等我走到他身边,他手指天空说:妈妈你看月亮!
我抬头,看到高楼把天空隔离成一条长长的河床,楼角边,一轮月牙儿散发出清净的白光,浅弱的光晕把周围的天色染成清冷的灰蓝,那弯上翘的嘴巴就这样挂在喧哗的城市上空长久地露出慈祥的笑意。
儿子竟站定不动了,他仰着他大而圆的脑袋看着天空,许久,他问我:妈妈,我出生的那天,月亮就是这样弯弯的吗?
九年前的今日,十四点三十五分,一个婴儿剥离我的肉体,以他独立的头颅和肢体降临人世。我只听到一声被压抑过久而砰然释放的巨大哭声,然后,有人在我耳边说:50厘米,3850克,男孩。
我在一张绿色封面的卡片上按下我的大拇指,我看到,我的指印,正依偎在右上侧的一枚如玫瑰花瓣样的小小足印边。那时候,觉得有些本末倒置,是该儿子依偎着我,怎能我依偎着他?
日后常常与儿子一起翻看他的出生证,他总是把他日渐长大的脚掌覆盖在那枚玫瑰花瓣上,并且发出惊讶的叫声:妈妈,我怎么能那么小呢?我会那么小吗?
儿子的脚越来越大了,今天,在他进入十岁的这个生日里,他又把那本绿封面的出身证拿了出来。我们坐在沙发上,他把他的大脑袋靠在我的肩头,我们凑在一起,看出生证上那些50厘米、3850克的数字,千百遍地回忆儿子出生那一天的焦急、期待、惊险、幸福,那是儿子百听不厌的故事。
儿子依然用他的脚掌去覆盖他为人第一天的那只脚印,这一回,连同我的拇指印,也被他本是肉乎乎而今变得有些骨感的脚丫子盖没了。
忽然发现,十年时光,竟是如流水般消逝了。儿子在长大,而我,终是有老却的一天,那时候,会是怎样一副画面?一个高大的有着键硕身材的年轻人搀扶着步履蹒跚的老太太走在夕阳晕染的地平线上,老太太那斑驳白发的头颅依偎在年轻人的肩下,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美丽如花的笑。那个年轻人,就是我的儿子,老太太,便是我了。
终于想通,儿子的出生证上,我二十多岁的拇指何以依偎着一枚刚出生的玫瑰花瓣样的小小足印。他正在长大,他已开始要挣脱我握着他的小手的掌心,他会自己穿马路了,有一天,他亦会用他宽大的掌心握着我苍老的手穿过马路……
写到这里,我不由站起来,去卧室看了一下熟睡的儿子。大脑袋窝在枕头里,额头上的一缕发尖几近鼻梁,鼻翼微微翕动,发出均匀的呼吸。情不自禁地吻了一下他小猪崽般的圆脸,他翻身,红扑扑的脸蛋竟带了笑,一如九年前刚出生的此刻,他同样熟睡的婴儿的脸上亦会偶露一笑。
那是成年的我所不了解的,天使的笑。儿子,便是我的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