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贵
7月,从北京回到上海,发现家里添丁了。大头儿子说,还没有名字。
我说,就叫他小贵吧。请原谅我在未知小贵的性别时,已擅自确定用“他”这个代词,至于小贵究竟是男是女,至今亦是未知。姑且用“他”,是因为,小贵六一儿童节那天来到我家,与大头儿子成了朋友。一个男孩子的朋友,自然应是男性。就这样,我家小贵有了一个土气的名字。
在北京生活了四个半月,期间回家四次,京沪快线繁密到十五分钟就有一架飞机在两座城市间架起航线的桥梁。订上一张电子客票,半天时间,就从北京东四环外的鲁迅文学院到达上海的家,方便如此,犹如从我居住的金山回一趟浦东的娘家。回家四次,所见景况一切如故,还是那所并不宽敞但温暖的房子,还是那口占据一面墙壁的大书橱,还是那架久未开启却锃亮如新的钢琴,还是那个大脑袋、圆脸蛋、沉默是金、视人民币如粪土、感情细腻、一触即发、却愿意在睡前与我作严肃的沟通交流的儿子。然而,七月的回家,却有了小贵。大头儿子的欣喜,让我顿觉醋意。我说:是不是有了小贵,就不想妈妈回来了?
他说:小贵是小贵,妈妈是妈妈。
回答正如我所料,这个年纪不大却始终客观理性的孩子,从不知道如何拍马屁,哪怕让我在一只小乌龟面前占些赢数,他也不干。对,小贵就是一只乌龟,一只不知性别的乌龟。
炎夏,小贵的居所,一口小小的玻璃缸,想必因过于狭窄而闷热不堪。夜半,在我十指敲击键盘的“哒哒”声中,常合以他四爪抠剥玻璃的伴奏。待走至他跟前,他又害羞地缩回脑袋,绿色硬壳覆盖下的柔软身躯被全副包裹。我想,小贵是一个保守的男孩。
大头儿子找来一个宽大的塑料盆,给小贵搬了家。夜晚,我的键盘成了独奏的乐器。天地宽大几许,小贵终可安宁入睡,彼时,大头儿子亦在我的键盘声中沉眠。我家的两个男孩,都睡了,此刻的打字,便分外安心流畅。
一日,送大头儿子去夏令营,他一路叮咛我:小贵的粮食在冰箱里,爷爷买的鸡肝,切成小丁子,每次喂一块,化冻后再给他吃,别把他饿死了。
儿子的嘱托沉甸甸,岂敢懈怠?于是即刻履行义务,回家把鸡肝化冻,送至小贵的新家,上帝!塑料盆里竟空空如也。我家小贵不见了。
不知小贵的听觉如何,亦不知我所用的语言是否能为小贵所懂得,总之,那一日晌午,小贵在我的呼唤声中成了一个意志坚定的隐居者,毫无疑问,他与大头儿子一样,坚守沉默是金的原则。这让我几乎掉下眼泪来,三天以后儿子回来,如何交代?
努力回忆小贵身上是否有胎记,实在找不到他,只能再去买一只相仿的。还是叫他小贵,还是让他吃鸡肝,还是……可是小贵,你到哪里去了?你为什么不出来呢?
三天后的下午,在儿子即将回家前两小时,我绝望地换装梳洗,准备出门购买一只假小贵。然而,当我从鞋柜里拽出凉鞋时,竟发现小贵在鞋柜低层的角落里,伸出脑袋,笑嘻嘻地探看我。对,他就是笑嘻嘻的,三角形的脑袋,脸颊上的两块红斑双双一闪。离家出走居然还嬉皮笑脸,气死我了!一巴掌打过去,他坏笑的小脸迅速缩进了绿色的硬壳。
再次给小贵搬了家,塑料盆太浅,小贵住进了厨房里的水池,天地越发宽大。傍晚,儿子回家,小贵以他甩手甩脚的爬行热情迎接他的朋友。幸好有硬壳遮挡,他饿瘦了的躯体未让儿子看出端倪。
从那天开始,小贵成了我洗菜做饭的旁观者。粗心如我,家庭主妇的职称显然不能升级为贤妻良母。有一次,居然在塞下水道盖子的时候,把小贵的一只脚卡住,并且,发现小贵的身躯如雕塑般凝固不动,已是一小时之后。心脏猛一颤抖,我成了过失虐待儿童的可耻的成年人,自责不已。不须知小贵年龄,与大头儿子做朋友,他即是儿童。小贵命贱,生命旺盛,可比忍者神龟。
一晃进入冬季,气温骤降,小贵第三次搬家,回归玻璃缸。大头儿子说,居委会阿婆每天举着喇叭在小区里宣传,晚上睡觉要关上厨房门,与卧室隔离,谨防煤气泄漏危及生命。把小贵留在厨房里,不放心。
好吧,小贵连同小贵的玻璃缸,移居卫生间。小贵安静接纳,毫无异议。
进入十二月,气温接近零度。
过去一直以为,北方寒冷,南方温暖。然而见识过北方的冬天后,才知道上海的冬天才叫真正的寒冷。北方的冷,只是单纯的、干燥的冷。而“寒冷”这个词汇,用于上海的冬天,再是合适不过。空气里饱含冰湿的水份,潮湿的冷,这冷,就有了钻入骨头里的寒意。
小贵开始进入冬眠,新鲜鸡肝亦无以引起他的兴趣。给自己添衣时,不忘为小贵盖上一片蘸水的纱布。他睡得很好,一动不动,安静得象摆设,工艺品一般趴在玻璃缸里,为冷寂的卫生间平添几许绿幽幽的色彩。
晚饭后洗澡,打开取暖器,浴缸里放满热水,正欲伸脚探入热气腾腾的水中,忽闻一阵“悉悉唆唆”,爪子抠剥玻璃的声音持续不断。回首看小贵,他正拱起绿背,纱布的棉被已被他顶掀于一边。小贵正伸出脑袋左右张看,蠢蠢欲动的身姿似在询问:什么情况?这么暖和?春天来了吗?
小贵自然不能与我一样洗热水澡,但小小的玻璃缸亦不影响他在虚拟的春天来临时摩拳擦掌、跃跃欲试的热身运动。洗澡完毕,卫生间热气散尽,小贵探索的脑袋智慧地意识到,原来春天如此短暂,冬天很快又来了。小贵的冬眠重新开始。
晚上九点,大头儿子完成功课准备洗澡睡觉。再次打开卫生间里的取暖器,再次在浴缸里放满热水。于是,爪子抠剥玻璃的声音再度响起,探索的脑袋再度伸出幽绿的硬壳:什么情况?这么暖和?春天来了吗?
可怜的小贵,三小时内几度冬春,冬眠计划支离破碎。大头儿子心疼他的朋友,小贵第四次搬家。
如今,小贵住在家中最少有人迹光顾,亦未安装空调的客厅塌塌米里。小贵已经沉睡了两个星期,小小的玻璃缸里,白色纱布的棉被下,他绿色的身躯安静得如同充当摆设的工艺品。大头儿子和我,我们都知道,那个坚硬的外客里藏匿着的躯体,虽然不需进食不需饮水,然,生命却依然鲜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