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江南
春天的江南总是多雨,昨日的阳光灿烂得几乎迫不及待地要把夏天推搡到人的跟前,今日早起,却已经阴霾重重、细雨霏霏。
这雨与冬天的雨是不同的,那种随时都可能凝结成冰珠子的冷厉已远去,随之而来的是潮湿的暖意,萦绕着迷蒙蒙的雾气,不是倾倒,不是洗刷,亦没有透骨袭人。那只是一种缠绵,一种挥之不去的围绕,甩不掉,却近不得身。用什么去体验江南的春天,这时节的雨,便用它迷梦般的眸子遥遥凝望着路人,或者它用轻柔的“唰唰”声响温柔地侵略了路人的耳,人便感觉自己的发上有着茁壮的泥土香了,或者他们的嘴角边漾出了两朵单瓣的蓝色野花来,也有可能,他们的手掌里,正蠢蠢欲动着几株如掌纹一样的青草。
香樟树街上的春天,是弥漫在老旧的围墙脚边的青苔,悄无声息地爬着,人们并没有发现它已经布满了那堵青砖墙的脚跟,在晴朗的天气里,它灰暗而懒散,而当雨水淅沥飘至时,它却在一夜之间探出了枝蔓,那枝蔓细小得无从发现,只在街上的女子打着那把粉色的撒满紫云英小花的伞低头踯躅而行时,扑进了她狭窄的视线。
香樟树街的春天不是广袤的,不是旷达的,更不是铺天盖地的。那是城市边缘的一条小街,在江南的任何一个角落里,这样的小街密集而遍布。这样的小街上,春天只试探般地露个眼神,人们便在雨伞下感知了那种沉默的潜行,一如在小街上居住的人一般,普通到众里无寻,却依然鲜活着,却是怕打扰了旁人一样脚步轻柔,把自己放在了极其渺小的位置,不事张扬。对,香樟树街的春天就是这样显得狭窄微弱,如果她是一个女子,甚至说不上是小家碧玉的,如果不去刻意探询,她就那样在阳光与细雨中默然度过了,她犹如初涉人间而不谙世事,她未经打扮,俏丽只藏于眉眼深处,低调得令人感觉几近压抑。
然而,当人们走出这条逼仄的小街,看到与之接壤的农田里漫天的黄花时,他们便发现,春天早已经到了。香樟树街,却只让春天在错身间一露笑嫣,它不允许一个季节的热情可以激烈到覆盖和湮灭它本身的恒久,经管那恒久已经破落和衰竭到恹恹一息。
香樟树街上没有亭台楼阁,没有小桥流水,亦没有悬挂着红灯笼开着木窗棂人头撰动的茶楼,那种飘逸出惊堂木钝然的敲击声和说书人沙哑却抑扬顿挫的语调的茶楼离香樟树街很遥远。香樟树街并不是青砖铺就的清雅小街,它陈旧的水门汀路面上有着斑驳的痰迹和被雨水淋碎的废纸片。香樟树街上只有敞开大门露出破旧的塑料雨棚和架着被雨水浸淋成深褐色的竹竿,那竹竿上垂挂着透亮的雨滴,太阳出来的时候,这里总是晒着碎花内衣裤或者孩子的校服、老人的被褥。香樟树街并不是妖娆的,却也直率到接近坦诚,这里的人可以在街上直着嗓门说话,女人们没遮没拦地在街上聊天并且敞开衣襟给孩子喂奶,路过的人并不探盱这场景里的暧昧,这是约定俗成的德行,香樟树街的高尚是在粗俗里体现的。
在这样的粗俗里,春天便压抑了自己的小资情调,它以一种近乎微妙的随性侵蚀着香樟树街,人们不必大张旗鼓地去发现春天,几场雨下过,笼里的竹筷霉了几遭,后院的几丛竹子把春笋钻进了人家的墙角,逮着出了太阳,把泛了潮的衣服晾晒出去,然后,风就变得热辣起来,水门汀街面也干裂了,春天就这么已经过去了。岁月,就这样在香樟树街流走了……
这也是江南,一如任何一处潮暖阴涩的地方,即便一江春水里漂浮着一次性塑料饭盒和黄色的泡沫,你依然不能否认,这也是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