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季杨梅
黄梅季节的雨有着持之以恒的毅力,淅淅沥沥地下,直下得天地潮湿,直下得衣角滴水,直下得人心也长出了白色的霉斑,才并不善罢甘休地略事歇息,然后再来一轮新的侵袭。偶尔会听到“隆隆”雷声在很远的天之边际滚滚响动,天色多半阴霾,太阳偶露真颜,亦是笼罩着一层云晕,是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羞涩太阳。这个季节,太阳不是主角,不分昼夜的雨水俨然一副戏班子当家花旦的派头,踩着鼓点般的闷雷声,借着追光灯般的闪电,小脚步扭上台来,又小脚步扭下台去。整个黄梅季节,它就反复地上场和下场,不断洗刷着我们这个繁忙而负重的江南城市。
这个季节,街头水果亭里时鲜水果也铺陈得琳琅满目。桃子的个头大是大的,但还不是正宗的南汇玉露或者无锡水蜜桃,是不甜不软的硬毛早桃。也有远道而来的荔枝,圆润饱满,亦是新鲜的,但毕竟还未赶上应时,便青绿着毛糙身姿,是未到嫁时被催着嫁的小女子,一脸生涩。最时鲜的就数那一篮子一篮子用翠绿草叶覆盖的杨梅了。早有宋代诗人赞誉杨梅的佳句“五月杨梅已满林,初疑一颗价千金;味胜河朔葡萄重,色比泸南荔枝深。”这杨梅是最需鲜食的,从树上摘下那一刻起,便该快快食用,一天过去,便失了色,两天过去,便走了味,三天,那是绝不可以再吃了,色味具败。保鲜难度比之荔枝更大百倍。
农历五月末,朋友到余姚小游,给我带回一小筐杨梅。拨开盖在竹篾篓子上的大把肥厚的杨梅树叶,颗颗汁水饱满的紫红色小果子便赫然呈现,新鲜到似乎轻轻触碰便会弄碎了软嫩的果肉,竟不敢用手去抓,只伸出两根手指,一颗颗捏出篓子。一篓子杨梅全数取出,发现篓底还垫着一层厚厚的艾草,有扑鼻的草叶清香飘逸。朋友说,这杨梅是她早晨冒雨从余姚果农的树上亲手采摘,穿着透明雨披钻进大片杨梅树林,天上有细碎的雨点子落下,枝桠间还有熟透的果实里绛紫色的果汁渗透而出。稍不小心,衣衫上便会沾染了点滴嫣红,所以,即便是艳阳天里,采摘杨梅也是要穿着雨披的。朋友说,新鲜的杨梅是不用清洗的,一洗,就失了原汁原味。尤其是刚从树上采下,丢一颗入嘴,满口清鲜,甜与酸的滋味顿时弥漫唇舌之间,悠然钻入,简直要把你的心扉侵蚀。
朋友的描述让我好生向往,想象着走进点点红韵的大片绿荫,手提竹篮穿越潮湿泥地,轻掐枝头串串果实,近乎呵护的手势,不敢造次是因了这娇弱柔美的果实。且定是要边采边吃的,这清鲜酸甜的滋味便如黄梅季节的雨,浸透了整个身心。轻风偶过,落下颗颗浆果,洒下沥沥红雨,即便白衣上落下散碎紫花,亦是有着别样的美丽。
夜里,窗外的黄梅细雨绵绵不断,耳听刷刷雨声,品尝着白日从余姚采回的新鲜杨梅,心里忽然漾出莫名慨叹。初夏杨梅,亦是如这个季节舞台上的当家花旦,婀娜上台,窈窕下台,短暂匆促的出场,却绚烂多姿,色彩浓重。身居江南的人,能亲历杨梅出台的过程,恰是一种幸福,且这幸福,并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到的。于是拨通北方朋友的电话:吃过新鲜的杨梅吗?
电话里有沮丧的声音传来:新鲜杨梅?简直做梦,从来没有,只吃过杨梅罐头。
隔着电话传去窃窃笑声:幸亏杨贵妃当年想吃的是荔枝,若是想吃杨梅,唐明皇也定然没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