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我是“叶尼娜”

——中篇小说《谁让你叫“叶尼娜”》创作谈

每一位女生的中学时代，大约都会有这样一位“唐老师”。他应该是个中年男子，他渊博而趣味、真诚而幽默。在众多教师中，他是少有的不需在课堂里维持纪律的一个。如果你在他的课上悄悄塞一颗话梅入口，即便他看见，也只会咧嘴一笑，然后继续他声情并茂的讲课。他不会指责你，甚至只字不提。也许，他还喜欢在饭时喝点小酒，酒后的脸膛便显潮红。恰在那时，如果你经过办公室，他便会红着脸膛指指身后的椅子，用缓慢的语速说：来，坐一会儿，我们说说话。

那时候，你就觉得他不像个老师，他倒像个男生，率性、坦然、调皮、还挺可爱。你们师生二人，就坐在那里促膝交谈。可他并未与你谈论学习的话题，天南海北、从古到今，你们扯得有些远，你竟说不清楚他究竟与你聊了些什么。可是你却发现，这样的老师，你是喜欢的，而且，你的同学也和你一样，他们也喜欢他，喜欢“唐老师”。

我想，“唐老师”所教的科目，多半是语文。惟其语文老师，才会有如此才情和雅兴。如此才情雅兴的唐老师，必定是一个浪漫的人，他头脑里的梦想，一点也不会比你少。就这样，浪漫、才情、个性、又善解人意的唐老师，便成了女生心目中的“白马王子”。在他的课堂里，学习成绩最好的，是女生；进步最快的，也是女生。然而，“白马王子”似乎从不会有远大前程，直至变成“老马王子”，他依然会被非议和诽闻缠绕，他甚至会因此大难临头。谁让他总讨女生喜欢？谁让他不懂“师道尊严”？谁让他总与世俗格格不入？

现在我要说，我的高中语文老师，就是“唐老师”。九年前，他身患肝癌，辞别人世。可是他得病，我不知道，他去世，我还是不知道。

那一年秋天，因为小说处女作发表，我便心血来潮地想打电话告诉多年未联系的唐老师。我拨通了母校的电话，一个陌生的女声告诉我：哪个唐老师？我们学校没有唐老师。

我说，我找唐XX。

片刻安静，女声迟疑相告：你是谁？你不知道吗？唐老师，三年前已经去世。

我无以用确切的语言表述我对自己的责罪，我亦无法让自己释然于任何可推脱的理由。我甚至不敢告诉电话里的女声我是唐老师的学生，曾经在他的课堂上偷吃话梅的学生，曾经在办公室里与他促膝谈心的学生，曾经把他当作“白马王子”的学生。

记得当年高考前，唐老师收留了班里一位家境贫困的女生，她在唐老师家整整生活了三个月。几年后，唐老师病倒了，据说他躺在医院里，一直对这位女生念念不忘。唐老师的女儿打电话至女生，她答应前去探望。这个病入膏肓的男人便满怀希望地等着，等到弥留之际，等到撒手人间，她却终究没有出现。

知道这段往事后，我决定写一篇小说，一位叫“叶尼娜”的女生，与唐教师的故事。在小说里，我让叶尼娜最后出现在了唐老师的病榻前。我相信，唐老师的在天之灵若阅读到这里，一定会宽慰地露出笑容。我亦相信，小说中虚构的唐老师，恰是演绎和诠释了我记忆中的唐老师，那是我对他真正的理解。

2007年春天伊始的一个清晨，我在键盘上敲下小说的最后一个句号，然后，我默默地告诉自己：我想，我就是“叶尼娜”。

彼时，我的唐老师，已在天堂里安息了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