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景二题
1. 清晨的垃圾车
四月的清晨,送儿子上学回来,进车位必过的路上,一辆蓝色的垃圾车正在装货。小区内的道路仅够两辆小车交会,巨大的垃圾车堵住了去路,便无法继续前行。身着黄色工作服的环卫工人扭头朝我挥挥手,我想,他是在告诉我倒车退回,换一条路走。我亦是点头示意,但没有退回,而是打开音响里“维瓦尔第”的唱片,远远地看着他们装卸垃圾。
橘黄色的垃圾桶,大约有二、三十个,大约是整个小区的垃圾桶,都集中在了这里。垃圾车挺先进,车尾的自动升降机把桶高高举起来,随着“哗啦”一声响,桶内的垃圾全数倾倒进了车斗,自动转轮又把倒进去的垃圾旋进车斗深处……三位工人配合得十分默契,一个把满桶的垃圾拖到车尾;一个把垃圾桶推上升降机,并把倒干净的垃圾桶拖回地面;第三个,专事操作升降机和倾倒装置。工人们对这一套流程熟之又熟,动作干净利落,流畅得几乎不浪费一秒时间。如此循环往复,二、三十个垃圾桶,正渐次清空。
此刻的小区,行人还稀少,清寂的林荫路上,只有这一辆巨大的垃圾车前,正进行着一场红火热烈的劳作。樱花已经落尽,红叶李和观赏桃满枝葱茏,几串晚醒的粉色花朵,零零落落地缀于绿叶中。清风吹来,香樟树红褐色的枯叶飞旋而起,晨曦就在这落叶雨的飘扬中,如尘埃般落定在静静的房屋和草木间。三位忙碌的身影,亦是在我眼前,与纷飞的树叶,以及流金的晨光融在了同一幅画里。
蓝色的垃圾车很快完成了今晨的使命,徐徐开动。我亦启动,跟在后面。那位拖垃圾桶的工人,吊着车尾的栏杆,看着我的车尾随着他们。我想,他一定是看见我的,虽然我被隔在车窗玻璃内。于是,我扬了扬手,以示敬意。他没有回应,庞大的卡车以及他吊在车尾的身影,渐行渐远了。
对了,忘记说,他们带着口罩,脏兮兮的发黄的布口罩。我闻不到他们身陷的那种气味,亦是听不见垃圾桶相撞、升降机开动的噪声。我只是隔着紧闭的车窗,听着“维瓦尔第”的小提琴协奏曲《四季》,看见的,是窗外春天的早晨静美的风光。
2. 邻居老夫妇
新搬来的邻居,是一对老夫妇。许是在一起生活了几十年,两人的长相,竟似兄妹。一律的清瘦、白净,一律的单眼皮细长眼,一律的斑白花发。他们很少出门,亦是不和邻居多话,表情甚至严肃,给人不可亲近的感觉。
然而,每日有两个时段,他们总会准时开门出屋。早晨6点半,以及下午两点半,他们穿着家常便服,老妇手里抱一柄红布套子包裹的剑,老先生跟在后面,锁门,下楼。其余的时间,几乎见不到他们的面。
某一日早晨,送完儿子回家,正与出门的他们在楼梯口相遇,便主动打招呼:早啊!锻炼去吗?
老妇肃然的面容依然保持着严谨,只是开口回答我:舞剑去!声音竟是郎亮,予我的感觉,她对待她的“舞剑”,甚是郑重其事。老先生却沉默,紧绷面皮,顾自往前走了,生活的历练使他不屑与我这般年轻妇人交流,老先生真牛。
周日午后,儿子功课完成,陪我去散步。我们居住的小区,是本地的花园小区典范,常有外区人等前来赏花。这些天,正是繁花似锦大好春光,便带上相机,一路拍着照片,一路逛去。走到花园尽头,看见正打太极拳的老夫妇,一脸严肃正经,两人的动作,几乎不差毫厘,一致的举手挥掌,一致的抬足收腿,没有多年的练习,许是做不到如此默契的配合。
便走近去,举起了相机,我想,他们是我的邻居,不会介意我为他们拍下照片。按下快门前,还对他们笑了笑,以示我冒昧的歉意。而他们,竟如同进入角色的演员,观众的喝彩抑或旁人的议论,一律视若不见,我微笑的招呼,亦仿佛远在他们的视线之外。如此投入的锻炼,真让我有些忍俊不禁。
拍下数张照片后,便与儿子离开了。散步结束回家,进楼梯时,恰巧遇见老夫妇正要开门进屋。便与他们打招呼,并且打开相机给他们看照片预览。我说,假如喜欢,可以帮你们印出来。
老妇看了两眼,终于在紧绷的面上露出笑容:哦,拍得不错。不过,看看就好,不要印出来了,罪过的。
老先生却依旧毫无表情,扭动钥匙开了门,顾自进了屋。他依然那么牛,连看一眼相机里自己打太极拳的样子都不屑。
不过,倘若活到如此认真而淡然、沉着而独立的境界,又有什么样的细琐凡俗可以为他所动呢?况且,他再是与世人疏离,还有着一位如此默契的老夫人陪伴一生。
现在,每每见到他们双双结伴出门,一脸严肃地去锻炼身体,我总是会想象,他们年轻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