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台，或者明芳
在未曾去过上虞之前，我是早已耳闻了她二十多年。认识上虞是在童年，跟着母亲看越剧电影《梁山伯与祝英台》。女扮男装的祝英台带着侍女银心赶往杭城求学，途中遇见会稽（绍兴）书生梁山伯，一场旷世爱情，就从这一日的浪漫邂逅开始了。
按照一般思路，祝员外家的小姐，大户人家出身，礼仪习惯是从小养成的，虽然扮作男儿相，亦是不会轻易与陌生男人搭讪。想必，祝英台对梁山伯是一见钟情，若非如此，途中偶遇的陌路异性，何以主动寒暄攀谈？自然，书生梁山伯于草亭内歇息时，与祝英台攀谈，亦是礼节使然。
整部电影，最中意的，就是这一段邂逅念白。初次相遇，梁山伯对祝英台说：啊！请问仁兄尊敬大名，府居何处？
祝英台心下羞怯，面上却落落大方：我乃是上虞祝家村人士，姓祝名英台。那么仁兄是？
答曰：会稽梁山伯。
聪明伶俐的祝英台一眼就看出梁山伯此行的目的，问及，果然是去杭州求学，于是循序渐进着，结拜了金兰。
因了越语的软柔婉转，这段对白，其韵味和调腔，煞是贴切地表达了祝英台含羞而又暗藏钦慕的内心。要知道，藏在男儿衣裳内的，依然是美女的心，看帅哥梁山伯的目光，定然是带着妙龄女郎的深情。小时候，每每听到这一段，不由地要替祝英台暗暗高兴一番，便由着英台的喜好，觉得蒙在鼓里的书生梁山伯，亦是可爱之极。
用现在的话说，梁山伯这个傻小子，是被一个上虞小姑娘勾引了。然，所谓“勾引”，意即爱之表达。爱是没有错的，不管是一见钟情，抑或日久生情。更可以想象，上虞的女孩子，应有着江南女子知书达理而又温婉迷人的风采。
后来，出了不同版本的电影和电视剧，一经演到梁祝邂逅桥段，听角色的对白，无论如何，少了越剧电影里的那种韵味。这样的邂逅，只有用越调来演绎，才可得此民间爱情传说的神韵，就好比，农家饭必得用烧柴草的农家灶做出来，才是正宗的味道。
啰嗦了一大堆，只是想说明，我是在越剧电影的对白中，认识了祝英台的故乡——上虞。英台告诉我，上虞就是这样一方水土，她柔媚而又理性，秀美而又刚烈，温良而又奔放，自然，她更应该是浪漫的，因为，她有爱情。
这个三月，终是去成了一趟上虞。以往，到浙江游玩，首选是杭州，其次是梁山伯的故乡，亦是鲁迅的故乡——绍兴。逃不过的，自然是王羲之的兰亭，陆游的沈园……却从未特地去过一趟上虞，其实，她离绍兴仅是咫尺之遥，驾车，一时三刻即到。
倘若说，杭州的西湖胜景是国色天香的牡丹园，绍兴的粉墙黛瓦乌篷船是芳香馥郁的丹桂林，那么上虞，就是一朵小小的春花，静静地绽放在花园一隅，兀自芳雅着。显然，她有着属于她自己的性格，那一份独特的野趣，不是萧瑟苍凉，亦不是荒蛮无度，而是一种无为而治的，田园野趣。
就说上浦镇的东山，有谢安墓。谢安何许人，历史名典“淝水之战”之男主角，自不必累牍再叙。令我感慨的是，如今，于东晋名胜群落中安居的上虞乡民，拥有的那一份闲庭信步、淡定平和的生活态度，见则，便会使人钦羡不已。
谢安墓入口有四尊守墓人石雕，他们两两相对，沉默而肃穆地伫立了一千五百多个年头。如此年代久远的名胜古迹，竟没有铁栅栏锁住，它们与周围的村民长年混居一方青山脚下，至今安然无恙（动乱的年代，他们的头颅曾经被砍下，现已修复完整）。它们的背后有一池碧水，叫谢家湖，缀满粉白樱花的树枝探向水面，微风吹过，花瓣雨飘飘洒洒地落在湖面上，两只大白鹅在树影下悠然游弋，划出水波柔软光滑的纹理。竹篱笆围绕的农家小院，就静静地卧在湖边，农妇正清洗一篮篮碧绿的雪里蕻，而后一颗一颗地挂在篱笆上晾晒，这是本地人自制梅干菜的一道程序。
春日江南的温煦阳光，沐浴着东山上到处可见的名胜古迹，以及山下的民居。这情形，恰是氤氲着满满的田园气息，而又不失文化底蕴，透出的，正是一种不刻意、不做作、自然而然的野趣。
谢安墓旁有座庙，叫国庆寺，庙宇规模不小。进得寺院，见众妇女聚在寺外流进院内的一塘池水边择洗青菜，其中一僧衣裹身、素布绑腿的女尼，隐没于装满雪里蕻的竹篮间。旁人介绍：这是国庆寺的住持，明芳师父。
但闻清朗语声传来：手浸在水里冷伐？这几篮是汰过的，用勿着再汰……明芳师父的话声，竟是沪语。再次细辨于水边做着家常活计的削发女子，她正提着大竹篮，与一旁的妇人轻语，疏朗的眉目，明豁的笑容，平和，甚而朴素。
我无法想象，在出家之前，她是怎样一个女子？会不会，她曾经有过一段英台般的爱情，因不能遂愿而投入空门？也或者，她生来就具备了天然的佛性，便由上天决定了她要成为一个得道的信徒？然而，她如何选择了上虞东山国庆寺？而没有去往别处？
我想，我的这些猜测，倘若被明芳师父得知，许是会笑我幼稚、无知，抑或矫情，但我相信，她绝不会责怪我媚俗的想象对她有否不敬。因我见到她脸上明朗从容的笑意，听到她用沪语脱口而出的体恤问候，我确信，她自有容一切世俗的宽大胸襟。
我没有机会靠近他，但就这么远远地观望，亦使我感觉到，那个曾经的上海女子，而今在上虞东山的一座寺庙中静心修行的住持，她身上流溢出的，是一份无以阻挡的魅力。
有时候，我会用不着边际的猜测或者想象，来重新构筑一个旧故事。比如，祝英台女扮男装去杭城求学的路上，并未遇到梁山伯，那么她的命运将会如何发展？世上还会有另一则爱情传说来替代这一曲“梁祝之恋”吗？
又比如，当年，明芳师父并没有选择出家，或者，决定出家的她，并未选择上虞东山国庆寺，那么，如今的这个春日，我还会看见她与农妇们在一潭清洌的池水边洗菜的身影，看见她脸上明豁从容的微笑吗？
去过上虞之后，私下里以为，那个青山绿水、荷塘田园的好地方，最是适合恋爱中的男女去，在那里的崇山峻岭、茂林修竹中谈情说爱，自有一份古朴的野趣，倒是可以留下一段浪漫的记忆。
假如又因爱而迷茫，因生而烦忧，因纷扰而困惑，倒可以试试去一趟东山国庆寺。也许，看到明芳师父豁朗的微笑，你就会知道，世间的美好，甚至是可以在一篮绿色的青菜中，或者，在一声平静的问候里悄然滋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