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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院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年05月28日 【字体: 】 
影院
 
前些天,忽然有强烈的欲望,想去影院看片。居住的小城有两所剧院,一所叫“滨海影剧院”,另一所,叫“工人文化宫剧场”。这两所剧院,都可放映影片,只是近年,已很少在这里看片。刚做教师那些年,还带学生去看过包场,多半是《焦裕禄》、《周恩来》、《大决战》之类。自然是无心看片,只注意着黑暗里有否偷偷溜走的影子,哪位男生把位子调到了他心仪的女生边上。年轻如我,自己都未曾恋爱,却俨然做着比我更年轻的学生们的监督。
童年时代的影院记忆却是深刻之极。我们小镇上出了一名赤脚医生典型,全国各地的农村医疗干部蜂拥而至,东海之滨的这个小小乡镇,必须要有一处可供上千人聚集的会堂。农具厂高耸的红砖厂房一夜之间改造成一座大会堂,幼儿园众多涂着猴子屁股脸蛋的孩子们站在会堂外的马路上,挥着五彩绸带,欢迎中央首长和天南海北的客人们的光临。那些孩子的其中之一,就是我。中央首长的红旗轿车缓缓而来时,一场大雨从天而降。我们在雨中声嘶力竭地欢呼“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白纱帘遮挡住车窗,遮挡住中央首长的音容笑貌。我们的白衬衣染上了绸带的斑斓色彩,我们的猴子屁股脸蛋在大雨中迅速变成了花脸。那一日,我得到了一只圆形面包的奖赏。面包的最初记忆,就是在雨后散会的嘈杂人流中,被我用红黄蓝绿的手心捧回家的一团酸香。未曾来得及享用面包,我已发起了高烧。两天以后,病愈的我想起了我的奖品。母亲回答:面包?弟弟吃掉了。
几年前,在弟弟的婚礼上,新弟媳敬酒,我抓住机会告状:你老公还欠我一只面包,豆沙馅的。
全国农村医疗工作会议结束不久,我们小镇上的大会堂,就被用来做了开毛主席追悼会的灵堂。工人爸爸、农民妈妈、解放军叔叔、学生姐姐们组成了一支支哭声滔天的队伍,缓慢而沉痛地行进在通往大会堂的水泥路上。幼儿园的孩子们,只能排队站在烈日下的路边,目送众多的队伍竭尽全力地哭喊着进入会堂。班主任张老师说,不可以笑,不可以说话。于是,我们个个表情严肃,甚而悲伤,仿佛,我们人人成了失去亲人的孤儿,因遭遇巨大的不幸而早熟早慧。可我分明记得,站在路边的我,大半天愁眉紧锁,是为自己胸前佩戴的小白花不如王敏敏那朵漂亮而耿耿于怀。
老师发给我的那朵花,有一页花瓣撕碎了,我的运气真坏!
大会堂终于开始放映电影了,一票难求,四邻八乡只有这么一所影院,人们步行、骑脚踏车、搭拖拉机,纷纷前来看片。那条水泥路,每晚都如同过节,狂欢的群架、公开的暗恋、矜持的眉来眼去、明目张胆的打情骂俏,都在开映前一出接一出预演。一日晚饭后,父母谎称探望朋友,穿得三清水绿出了门。第二日,从他们的交谈中知晓,昨夜,他们是去看电影了。父亲学着电影里的角色,对母亲朗朗道:我会待你好底……母亲羞涩而笑,转而佯怒:祥林嫂命不好,你瞎学啥呀!
总算有一日,爸爸妈妈要带我去看电影了,是外国片,便失望而泣,一边吃晚饭,一边哭诉:我要看祥林嫂,我要看祥林嫂……
母亲怒斥:再吵,再吵就不带你去了。
赶紧偃旗息鼓,机会难得,怎可让即将入口的鸭子飞掉?后来才知道,那部叫《追捕》的电影,是文革后引进的第一步外国片。我是何其幸运,可算亲历了电影的一段史诗佳话。只是,男女主角在山洞里相拥而吻,天旋地转,实在不懂他们究竟是怎么了。于是,在此起彼伏的呼吸声中,我响亮提问:爸爸,伊拉(沪语:他们)为啥咬嘴巴?
黑暗中,顿起一片哄然笑声。我也笑了,笑得很骄傲。
不久以后,家里拥有了一台12寸黑白电视机,从此,便很少入影院。仅有的几次记忆,也渐渐淡忘。唯有两次,还清晰记得。一次,是为看获得国际奖项的《红高粱》,创造了学生生涯的第一次逃课。准备好了挨批,准备好了检讨,准备好了被老师告状。然而,幸运的是,居然什么也没有。后来听说,班主任也去看电影了,那一日的逃课,全数无记录。另一次,偶遇断却音讯多年的高中同学,男同学。必须承认,他是当年我心中的白马王子。白马王子说:什么时候,去看一回电影?像书里写的那样,握你的手。
窃喜,欣然答应。仿佛为完成一桩未了的心愿,隆重而慎重地选择了徐家汇的影城。片名?忘了。只记得,豪华影城的爆米花要三十元一包,矿泉水?只有法国依云,小瓶二十元。当然,白马王子埋单。他欧洲学成归来,与我首次约会,自然不能吝啬。影城里有十几间小影院,轮番播放着不同的影片。抱着爆米花矿泉水,找到座位。直到开映,五百座的大房子里,依然不到十名观众。灯光忽灭,音响震颤,电光雷鸣的片首忽闪着,扑面而来。我端端正坐,膝盖上堆着爆米花,一手握着矿泉水,眼睛紧盯荧幕。傻瓜如我,一入影院,便忘了初衷,真的以为是来看电影了。只觉手里的矿泉水,被身旁的人掠夺而去,而后,我的手,便陷入了另一只汗津津的手中。
直到电影结束,我都不知演的什么,只记得,我认识了章子怡。和白马王子步出影城时,佯装上洗手间,在洁净的盥洗室里,细细清洗了被陌生的汗水濡湿的手。出来,再次细看白马王子,忽然觉得,他的肤色,怎变得如此黑?难道,欧洲的阳光无比剧烈?
那以后,再也没有和白马王子一起看过电影。既是补上了功课,那就没什么遗憾了。
最近一次进影院,是带儿子去看戏,就在小城的“工人文化宫剧场”。两个半小时的演出,儿子大约坐累了,习惯性地把大脑袋靠在了我肩上。然而即刻,他又抬起头,坐直了他并不壮实的少年身躯,说:在外面这样子,很难为情的。
我笑,儿子长大了,知道难为情了。他也笑,又说:妈妈,你要是累了,可以靠在我身上的。
我刚想说“不累”,心念一转,却说:嗯,是有点累。
然后,我就把我的头颅,轻轻地靠在了儿子小小的肩膀上。他坐得十分挺直,似是怕过于矮小的肩头不能承受我沉重的脑袋,便刻意地、努力地,让自己的肩膀耸成一个坚硬的直角。我分明感觉,我依靠着的这具脆嫩的少年骨骼,正拔节有声,愈发粗壮。
彼时,忽然很想发出一些感慨,我的大头儿子哦,我的白马王子!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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