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喧嚣中淹没的温情
——中篇小说《那时花香》创作谈
发表于2009年《中篇小说选刊》增刊第一期
在创作中篇小说《那时花香》的整个过程中,我一直把这篇小说的标题定名为《隐声街即景》。我的小说从坐落在刘湾镇上的一条叫“隐声”的老街开始,麻石铺就的窄小街道,夕阳下影子落入水中的暮紫桥,经年不息流淌着的川杨河,白墙黑瓦的房子,院落里散发出清香的腊梅和丹桂,还有,粮票爱好者潘大妹,弃婴王多多,投河自尽者孙美娣,以及那位要把普通的生活过得尽可能有理想的派出所所长姚某人……一条居住着六十三户居民的隐声街,藏匿着云烟四起而又安然静谧的生活。而这种多少可称为“温情”的生活,却在喧嚣、蒸腾、发展的经济驱使下,逐渐远离,直到淹没于外部世界涌来的洪流大潮中。
我总是把我小说中的那个故乡——刘湾镇,想象成汪洋中的一只方舟,任凭狂风暴雨、巨浪滔天,这只方舟总是能把我的那些叫做潘大妹、王多多的乡亲,渡到幸福的彼岸。许是久居于城市,现代化发展的疾速脚步让我倍感劳累疲倦,所以,我总是在定义什么是“幸福”的时候,把记忆中小镇上的生活,叫做“幸福”。那种“温情”的小镇生活,是可以用一种嗅觉来辨识的,我想,那应该是一种花香,清淡、朴素,不事大张旗鼓,却悄悄地沁透于每一个凡俗平静的日子。
因为我的怀旧,我让一群普通人,在已经消失了的古老小镇上回放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理想微小到不足为道,潘大妹希望她收藏的粮票有朝一日重新被社会接受,王多多希望每天坐在门槛上喝粥并且观望门槛外面的日复一日,孙美娣希望自己怀孕以此得到丈夫和婆婆的尊重,姚某人希望把派出所所长的位置坐到退休……
他们只是一群凡俗之人,姚所长亦是,哪怕他那句名言“要过有理想的生活”成为小镇居民共同的人生格言,他也依然要为他的职位和地位而满足、要为美貌女子而动心、要为被他人需要和不需要而焦虑、以及,要为一种不该萌生却一不小心萌生的情感找到合理的解释。隐声街上的居民都受恩于姚所长身上所具备的特点,比如热心、比如荣誉感、比如勇担责任,于是,他们便也能容纳他身上的所有缺点,比如贪小、比如自恋、比如爱管闲事。而这些特点,也正是隐声街居民身上所共有的特点。他们在这条古老的街上相濡以沫,直到小镇最后一缕温情的花香淹没于喧嚣的大发展中。
某一天,一位看过我的“刘湾”系列小说的朋友说,带我去你的故乡刘湾镇看看吧。他的建议让我对久离二十年的故乡蠢蠢欲动,于是,五月仲春的假日,我们驱车去了坐落在上海浦东、紧靠东海的“刘湾”小镇。我们预备了整整一天的时间,遗憾的是,我们看到的只是尘土弥漫的水泥大路,国际机场配套食品加工企业,还有,飞机起飞和降落的喧嚣轰鸣。我们仅仅在小镇呆了不到半小时,就离开了。朋友说:这不是小说里的刘湾镇,那么美的一个地方,怎么是这里呢?走吧。
于是,我们又驱车回到市区,到一个高尔夫练习场挥了半天球杆。在那片高档的人工草皮上,中国人和外国人混在一起,我们因互不相识而紧绷着脸皮,我们擦身而过,但我们并未有只字片言的交流,在那里,我们只与自己手里的球杆对话。那时刻,我真的很想念我的故乡刘湾小镇上曾经的生活,那种云烟四起却安然静谧的、充满了温情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