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盲的雪
从东北回家后的第一夜,做晚饭时剖带鱼,划破了左手食指,止不住血,贴了一张叫邦迪的护创膏。第二天,又是做晚饭,切菜的时候,割破了左手大拇指,再贴上一张邦迪,于是,打字的时候需翘起两根受伤的手指,忽然,就有了一种成就感,小小的受伤让我觉得自己像一个英雄。
想起那天,在中朝边境小城集安,遇到一位对越自卫反击战的战斗英雄,十八岁的青春少年在一次战斗中抓获了两名俘虏,如今人到中年的他,用莫所谓的语调,平静地对我说:死去的战友们才是英雄,我不是。
我没有问他是否受过伤,一直以为,受伤会让人产生成就感,一如经历过死亡的人,从此不再惧怕死亡。他很坦然,略带沧桑的面容,一笑,嘴角有酒窝,依稀可见少年时娃娃脸的影子。那一年,我正念初中,他却已经在战场上直击生死。
我亦是没有问他打仗时是否怕死,但他一定近距离触及过死亡。死亡,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我只能想象,想象它应该是一条平静的河流,一座遥远的山峰,一株安然的枯树,一片荒袤的原野,眼前必定光芒闪耀,纯白的世界正在融化,融化,如陷入雪境,目光酸涩,疲乏,劳累,闭上眼睛吧,睡去吧,永远不再醒来吧……
冬季的北方,雪域中的视觉,便是如此。
十八岁的时候,读过一首叫《黄梅雨季》的诗,忘了作者的名字,亦忘了所有的诗句,只依稀记得,年轻的大学生,在南方的雨季中怀念北方。站台上,一列火车,绿皮火车,冒着白烟驶向远方,那个远方,被大学生用一个重复的词汇娓娓念来,余音不绝:北方,北方,北方……站在南方的细雨中吟咏诗句的男子,让我忽然爱上了那片叫北方的土地。然而,那是他的北方,不是我的。我的北方又在哪里?我梦中的爱情故乡,遥远而永不可及。
之所以想到绿皮火车,是因为齐君说,在我们到达东北之前,他写了一篇叫做《开往集安的火车》的博文。他说,我要让你们坐上一列火车,从通化到集安的火车,我要带你们去吃集安的烤肉,喝啤酒,看野鸭……可是,我们还是错过了绿皮火车,没有一个人在这之前读过那篇博文,端刚没有读过,杨勇没有读过,我,没有读过。齐君的沉默,使我顿生负疚。然而,那一列未曾坐上的绿皮火车,穿越皑皑山岭的绿皮火车,恰使我觉得,它是世上最浪漫的交通工具,更是世上最骄傲的火车,这列火车的名字,我想,应该叫——北方男人。
登长白山,一路炫白的雪,岳桦林和杨树林错落于雪原,日光融于雪色,道路被积雪覆盖,飞鸟展翅掠过,晴空霎时被划破,瞬间弥合无痕。把墨镜遗忘在了背包里,目光裸露在接洽天空的茫茫雪野中,失去遮蔽的双眼疼痛欲泪。追随着端刚肩头的一抹殷红,以求不至失去方向。缓慢攀援,通往天池的山路上,高空寒风猎猎刮过面颊,冷冽而坚硬。脚下是凝固的雪,山崖上的积雪亦如有着尖锐快口的石斧,它若不割伤我的目光,我就只能用目光去割伤它,为自己剖开一条冰雪的道路。我自知,端刚肩头那一抹殷红的温热,永远不可能被我追逐到,他托着相机,走得快速而稳健,他未有消失在我的前方,那已是我的幸运。
诗人杨勇独自在悬崖边拍照,我想对他说:在天池边,在长白山顶上,即兴朗诵你的诗歌吧!我自然不敢说出这句话,我知道,此刻,杨勇的诗句只在他的内心独白,他不必开口,他纤尘不染的沉默,让高空世界保持了冰清玉洁的优雅和肃穆。
直至鹰嘴峰下,我已完全失去了视觉感知,只有白,白,还是白。风声隆隆,雪坡淼茫,阳光离我很近,脚下是万丈深渊,往前跨一步,便可直坠而下,便可与死神亲密相遇,或者,某一片白云会擎托住我,死亡便不再是沉重和黑暗的,而是,如羽轻盈,如云飘逸,如雪明净,如此美丽的死亡……那时刻,我在想,世上最美的,莫过于死亡。
幻觉,这是一个深陷于幻觉不能自拔的人毫无障碍的想象,因为雪野太广袤了,雪野一片素白,雪野让她变盲。她因此而洁净纯粹,而忘乎所以,而轻巧,而安然,而空,而静……而不再记得现世所有的忧愁和烦恼。
这个跌落在幻觉中的人,就是我。
神智清醒时,已在山坳的木屋里喝一杯滚热的姜糖茶。厚厚的雪雾蒙住了窗户,木桌和木凳上,岁月的肌理散发出温暖的柔光,我视线里的人迹隐没如常,窗外梦幻的冰天雪地亦然,我却回到了人间。
回到人间,离开北方,后来,或者再后来,总要离开。
通化开往长春的夜行列车阻隔了皓白的北方之色,灯光混沌冰冷,站台空寂寥落。汽笛鸣响了,我亲爱的北方,在车窗外向我挥手,他用缓慢乃至快速的节节后退,与我静静地告别。长春飞往上海的飞机,在浦东机场落地,走出候机大楼,那首叫做《黄梅雨季》的诗,恍然映入头脑:北方,北方,北方……
从机场开车回家,经过闵浦大桥,忽然发现有细小的雪珠与玻璃撞击,发出“粒粒”之声。心跳顿时加速,莫非,北方的雪,为我追随而来?
坐直身躯,双手牢牢把握住方向盘,眼睛竭尽所能地看向前方的路,告诉自己,不可以变盲,我在南方,在现实的南方,我必须保持清醒。
只有在北方,我才可以失去视觉,我才可以轻盈、美丽,如白茫茫的死亡。
回家查过百度,知道《黄梅雨季》的作者叫“甘伟”,那一年,这个复旦大学的忧郁男生,正为了爱情而做一名“诗人”。如今读来,这首诗实在过于青涩,然而二十年前,那些句子却至我以盲,我便迷失于北方之梦,直到如今。一个为爱而盲的人,内心终归有着无与伦比的静寂和纯洁,我确信,这个人,便是一个幸福的人。
可是不知为什么,我总是把死亡和爱情置于思维的同一时空,我又总是把受伤和成就拼接成牵强的因果关系,一如此刻,我翘起两根贴着邦迪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一行行文字,想象在盲白中游离,心,却充满了骄傲的忧伤。
《黄梅雨季》
作者:甘伟
黄梅雨季里有一个女孩想回到她的北方去
当梅子在南方的雨中熟透了的时候
女孩的思念也完完全全地熟透了
她倚在被雨打湿的窗台上
一遍一遍地想她的北方
想她蓝莹莹的北方
想她白闪闪的北方
想她红彤彤的北方
她的思绪象窗外的雨线一样急促而又绵长
雨打湿了她的头发
于是她的头发变成了一挂波光粼粼的瀑布
雨打湿了她的眼睛
于是她的眼睛使明净的天鹅湖也黯然失色
她湖蓝色的裙子在南方的晨风中无比轻柔地飘动
她老是把她的裙子想象成一张湖蓝色的帆
而她就乘着这张帆
飘过高山飘过大海
飘回北方去
黄梅雨季里有一个女孩想回到她的北方去
于是南方在一霎时失去了所有的魅力
于是有一个南方少年永远地失望了
他失望是因为他永远不能成为她的北方
他在这个黄梅雨季的每一个早晨每一个黄昏
倚在同样被雨打湿的窗台上
想那些属于北方的故事
想那个能成为她的北方的人
想北方 北方 北方 北方……
于是这个黄梅雨季分外缠绵
于是在这个黄梅雨季里成熟的梅子
都有一丝
除不掉的苦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