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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评刊:看《十月》(作者:丛治辰)
作者:丛治辰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9年10月28日 【字体: 】   

北大评刊第一期

看《十月》

 

丛治辰

 

既然是新年第1期,不妨从推荐新人的栏目“小说新干线”开始阅读这期《十月》。虽说是新人,薛舒其实已多有发表,其处女作即刊在《收获》,起点甚高。她以多篇小说拼贴起一个名叫刘湾的小镇,偏居在上海繁华的都市地图边缘。而不论是福克纳的约克纳帕塔法,还是莫言的山东高密东北乡,一个作家所构建的私人文学地理坐标,往往因强调其封闭的地域特性,在与外在世界的对照和对自身历史的开掘中,传达出浓郁的挽歌气质,何况中篇小说《哭歌》的题目,说白了即是挽歌之意。小说从“哭歌”这一刘湾的习俗讲起,哭歌是一门手艺,却“几乎绝了传人”,这很像我们熟悉的感怀传统败落的调子。可是随着大办葬礼的潮流,哭歌重又流行起来。传统因此复苏了么?可是这所谓的传统,乃是挽歌。这就有某种吊诡的意思,作者于其中表达的,是淡然而锐利的嘲讽,以及对于更加本质的败落的体察。因哭歌人才的凋敝请出昔日的文艺明星小凤仙,对于败落的感怀才落到实处。当年不可方物的美人儿小凤仙,而今已成一个车间工人的黄脸婆;她爱的传统戏曲早就不流行,多年的功力只能用来哭丧。而败落的不仅仅是传统,还有人心。当年情深似海忠贞不渝的姚春福,变成一个好吃懒做嗜赌如命的男人,一边挥霍小凤仙的哭丧所得,一边对她嫌弃唾骂。而小凤仙当作心灵寄托的邱寅生,亦早已不是当年文质彬彬的文化站长,对于欲望的诉求必然把他从小凤仙推到姜梅花,再推到更加年轻貌美的哭歌手那里去。而最后小凤仙只有一首唱给自己的挽歌,这支歌是控诉世道艰险人心不古,更是倾诉自己命运的多舛。原来所有的败落,最后都凝聚在一个女子人生的败落:人到中年,早已不复貌美如花,可是理想也没有,爱情也没有,生活早已支离破碎,一个女人的失败与悲哀莫过于此。但这悲哀不是小凤仙自求的,而是时代的败落使然。所惋惜的是,小说到后来越来越关注小凤仙个人的悲喜,失却了一个宏大的背景。或许作者本来即意不在此,但是若能两相贴合,小说的力量应能更加突出。《第三者》同样关注女性的日常生活与感情困境,只是较之《哭歌》笔法更加先锋,在夸张的戏剧化情节背后,仍不难读出那个已婚女子对于婚姻和生活的惶惑,以及深刻的不安全感。

如果说《哭歌》将一个中年女性所有的挫败和失望放一声悲腔,猝然绽放,落得一地凄惶;《红酒》(中篇小说,南飞雁)则氤氲了一个中年男人的内心苦涩与无力,含又含不住,吐又吐不出,舌尖上似有余甘,但内心的苦楚惟冷暖自知,同样是一种千疮百孔。

红酒不似二锅头般浓烈,它温吞、暧昧、圆熟,正是简方平政治生涯和爱情生活的象征。副处调简方平因对红酒文化的研究而受喜欢红酒的钟副厅长赏识,以此机遇迅速累迁副处、正处,至小说结束已在觊觎副厅级的助理巡视员,但小说显然无意过分关注官场种种,或者说,比之流行的“官场小说”,它当是别有怀抱。所谓“官场小说”,不妨看作“世情小说”之一种,这是中国传统小说重要的一支。好的“世情小说”,如《金瓶梅》、《红楼梦》,关注微妙的人心与琐屑的日常生活,尤其在人际往还的细节处下功夫,揭露出最平常又最触目惊心的微观权力制衡,于中曝露的,不但有人性的高尚与悲哀,更有文化与传统的积淀与陋习。但世情小说若堕离对人心和世道的关切,则沦为晚清的黑幕小说和当下的官场指南。

《红酒》显然是向内运笔的,比较红酒带领简方平一路趟开的平坦仕途,它更侧重讲述离异的成功男人简方平的感情生活。小说也不是想写一个中年官员的风流史,而是要写他在这感情无常当中与世界、与自己、与这些女子的交锋、伤亡、撤退和休整。所以红酒又摇身一变,不单单具有象征的意义,也不单是情节发展的道具,更写照了简方平的心态和处境。惠而不费的中低端红酒桃乐丝之于渴望依靠婚姻改变命运的大龄女性刘晶莉,果味十足的意大利皮尔蒙玛佳连妮之于著名教授的女儿,享有“红酒之后”美誉的法国波尔多区玛高红酒之于卓然清高的官小姐王雅竺,价格不高的智利维斯塔那之于对金钱毫无概念的女博士,代表“我爱你”的三瓶意大利布内奴之于单纯诚挚的沈依娜……每一种红酒都对应着一位性格鲜明而复杂的女子,当然也标识着简方平地位和品质的不断提升。人物走马灯似的转换,最后却落得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小说的落脚点是一个钻石王老五花团锦簇背后的空旷苍凉。红酒的背后,是一整套红酒文化。小说中反复强调红酒与精致生活的关系,其实更是在强调简方平与精致这个词的关系。像简方平这样的一个中年男人,离过婚,又在官场上打滚了这么多年,早就洗去了年轻小伙子的毛糙和火气,却也没有了那种纯粹的激情。他稳定,理性,像王雅竺说的,懂得在女客人落座前,给她拉椅子,懂得在女客人茶水凉了时,喊服务员续水,甚至懂得在女客人喝了咖啡之后,递给她纸巾。所有的感情都在他的控制当中,可是所谓爱情,离他是越近了还是越远了呢?于晶莉不必说,他本来就只想和她暧昧;教授女儿还“果味十足”,忠贞于自己出身贫贱的男友,未能欣赏他成功男子的精致和气度;对于王雅竺,他后来大概是真的喜欢的,可是很难讲这喜欢里有多少是因为她那个省委副书记的父亲;而和女博士相亲,只是为了让儿子威威有个好的家庭教育罢了。待到他终于死心塌地爱上沈依娜,愿意为她舍弃那么多,却还是因为不肯舍弃仕途,而被沈那对官员一向怀有偏见的母亲拒绝。这当然怪不得简方平,一个男人年近四十,看上去拥有很多,可是其实有多少东西能够放弃呢?他那样小心翼翼,原因也正是在此:爱情太具摧毁性,只适合一无所有的年轻人玩,对他来说,一个不小心,精致的生活就轰然坍塌了。这样才可解释何以在小说的结尾,简方平那样轻易就一走了之:沈依娜的谎言其实完全可以理解为善意,那只是为了让他不要多心,沈母的热衷也未必就代表沈依娜的心思,否则何以沈依娜不亲自送初恋男友出门呢?只是简这样一个中年男人,他满可以玩弄这个外在的世界于股掌之中,但内心的世界却极其脆弱,一点点的谎言都足以摧毁他的信心。结尾处,写那最后一个稻草轻轻落下,是小说最漂亮的一笔。

女人擅长的是感情,她要用感情换来现世安稳;而男人大概擅长现世安稳,却未必换得到感情。表现在文学上,对于男性和女性的表达也有不同的侧重。历来以男性为中心的小说很多,可是有多少深入了他们的内心?小说中的男人往往是行动,是激情,是某种理念的化身。即使他们沉思,他们犹疑,也是代表了整个人类在思考和彷徨。其实即便作为一个不那么失败的社会人,男人们也依然在内心有非常挫败和无力的一面——有几篇小说正面处理这样的命题呢?《红酒》的价值,或许就在这里。

另外一部中篇小说《归真》(柳岸),同样是写中年官员的仕途与感情生活,正可和《红酒》对照。《归真》中的陈嘉仁同样也是春风得意,从中学老师一路爬升,坐到乡镇企业局局长的位子,在平步青云的同时,同样也伴随着花篮、婵娟等几个女性,而从高高在上跌到阶下囚,才最终发现,自己最可依靠的,仍是总想与之离婚的发妻。平心而论,《归真》是一篇相当好看的小说,叙述流畅,情节起伏,但是与《红酒》相比,缺的就是对于内心的体察,而与官场传奇庶几相似。并不是说《归真》无意关注陈嘉仁的内心世界,而是笔力不足,叙述被流畅的情节吸引,来不及作片刻停留,自然就从陈嘉仁这个人物身上滑过去。结果陈嘉仁只是沦为一个好色的腐败官员形象,远不如简方平饱满。

两个短篇小说,张学东的《羔皮帽子》和赵荔红的《客栈》,亦有可圈可点之处。《羔皮帽子》借皮匠爷爷之口,讲述文革故事,照例将人性的复杂撕开一个口子给我们看。小说中对于干皮活儿的过程的描写,细致生动宛在眼前,孔子说学《诗经》可以多识鸟兽草木之名,则读小说了解这样的手工业知识,也该是快乐之一。且这描写毫不突兀,而是和爷爷的人品,和故事的底蕴浑然一体。所惜者,一是故事稍显老套,一是情节有生硬处,大概是篇幅过短,因而仓促了。《客栈》以一个连环梦写出一个窒息在大都市生活中的女性,对于远方、神秘和浪漫的渴望,虽然连环套的结构已经丧失了惊奇的效果,但是其对于梦境的纤毫毕现的描绘,仍然给人以清晰的画面感。

将本期头条,吕新的中篇小说《哑嗓子》放在最后,我们才可以看出这篇小说的价值所在。不论高下,此前的小说大多以世俗世界作为对象,而《哑嗓子》的立意显然并不在此。通过一个刑满释放人员二十年后重回故乡的所观所感,小说促使我们关注在强烈的今昔对比中产生的时空错位。监狱好像一个保鲜柜,时间和空间在这当中都不再变化,因此在商智永的面前,二十年来的物质、道德、观念一下子扭曲断裂,而我们也因此恍然了解,那些已经为我们所习惯的事物,竟是如此不同寻常,在重新思考和认识的同时,一种无常感,以及建立在这无常感之上的悲悯油然而生。虽然较之吕新早年的创作,《哑嗓子》已经洗去不少先锋的痕迹,而打扮得更富现实感,但是显然这篇小说追问的,仍是形而上的命题。小说当中,众多悬疑未获解决,多处首尾不相呼应,情节线索发展到一半往往嘎然而止,已显示和真正的现实主义小说大异其趣;因此,或许也就不必探究,是否监狱里真的这样隔绝,或者刑满释放犯是否这样满口斯文的对话了。

《十月》在08年的出色表现,令人对其09年第1期既充满期待又心怀忐忑。而阅读一过,不免放心地长出一口气。文学新人薛舒表现出刻画生活的深厚功力,成名作家吕新亦显示出仍然深入的思考能力;既有对人情世态的体贴入微,又有近乎哲学追问的思考。可以说,本期《十月》每篇小说都在水平之上,这在当下文坛,实在已算难能可贵。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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