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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与小镇的情感沧桑(作者:李洪华)
作者:李洪华    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11月09日 【字体: 】   

 

都市与小镇的情感沧桑
——试论上海新锐作家薛舒的小说创作
上海师大人文学院 李洪华
   

欲望裹挟下的庸俗和颓废日益在都市里生长在市场上畅销在文学中弥漫的今天,上海新锐作家薛舒持守着一份清纯而严肃的文学情怀,打量繁华都市的远近内外,用一种年少而老成的笔调把都市少女的早春情怀点染得疏密有致,把市郊小镇的常人往事铺叙得委婉动人。那感性描写的细腻和知性思辨的绵密所形成的张力共同造就了薛舒叙事语言的魅力。这种成熟的魅力似乎让人很难与她的实际写作年龄产生联想。

薛舒的小说创作一开始便表现出开阔的视野,从市郊小镇的常人往事到都市少女的早春情怀,再到高原大漠的精神探索,她都显得从容自如,驾轻就熟,脱离了一般女性作家专事个人情感的小格局,初露出能驾驭多种题材的大气魄。发表于2002年第四期《收获》上的处女作《记忆刘湾》,标志着薛舒“市郊小镇系列”高起点的开端。作者把一段具有长篇架构的小镇历史纳入到精制的短篇部局中,用一种轻松活泼而又略带忧伤的笔调叙述了几个刘湾人物略显风流、略带沧桑的生活往事。刘湾镇的一代美人玲宝在暗恋“发配到小镇的贵族”药店同事张光明不成之后,委屈地嫁给了老实本分的李季生,而高傲的张光明后来却出人意料地娶了恬静的小尼姑圆玉。小说中作者虽然用了《陌上桑》描写罗敷之美的传统手法烘染出玲宝夺人的美丽,但却又用现代的构思拆解了“才子佳人”的传统叙事。尽管二十多年后张光明相信把玲宝和李季生接到德国去享福的阿四实际上是自己和玲宝的亲生女儿,但这却丝毫改变不了他形单影只的凄凉晚景。四个性格截然不同人物,一段逝去的情感沧桑,再加上穿插其间的世俗风情和动乱岁月的人事变迁,使得这部短篇制作显示出与同类题材作品的不同质感。

陈思和说:薛舒的作品最难得的是洗净了这个混乱时代强加给一代人难免有的焦虑和浮躁,她用从容不迫的笔调写出了自己记忆中的江南农村历史的变动,又因身处上海的郊区,那个庞大怪物的巨变不能不影响着她的身边生活的深刻变化。薛舒笔下的刘湾虽然也经历过政治风云的剥蚀,但是她总是让乱离的时代风云退居到极远的淡处作为一种潜隐的背景存在。《暮紫桥下》、《在沙洲上呼喊》、《小镇故事》和《麦粒肿》等作品中,薛舒一反过去咀嚼历史“伤痕”的陈套,让市郊小镇的世俗社会走向前台,把刘湾小镇的风土人情铺展成“清明上河图”般的清新明丽、亲切自然。《暮紫桥下》一开篇便渲染出刘湾镇五月暮春季节的风情画卷,“很多从苏北和浙江来的货船,经过黄浦江和川杨河,把篾席竹篮生猪鸡鸭运到刘湾镇上”,“这个五月暮春季节,刘湾镇南街上,稀疏的苦荆树粉红色的花朵正接近颓败,枇杷树上的果子还青涩,风吹在身上是有些凉意的”。正是在这一派充满生机的世俗风情中,作者开始讲述起李煜作为珠算冠军、游泳好手、“刘湾第一大胆”和宋红花丈夫的生活故事。《在沙洲上呼喊》则是从大伯母的葬礼开始,进而追忆起大伯母做童养媳、逃婚、圆房、再婚的飘摇人生。而小说开头红宝和新宝兄弟荒唐地为亡母争相比“孝”和结尾处对于母亲本来没有的遗产所进行的算计和争夺,更透漏出世俗社会的人情冷暖。薛舒在追忆刘湾往事时大多是在传统爱情的文学母题上搭建起叙述的架构,如《记忆刘湾》中玲宝之于张光明,《暮紫桥下》宋红花之于李煜,《在沙洲上呼喊》中大伯母之于大伯父,无不是在世俗风情和人世沧桑中延伸出人物的情感纠葛。而《小镇故事》则采取第一人称的孩童视角叙述了开杂货店的“奶奶”和爆米花的蒋老板之间的夕阳情缘。那种在孩子眼中不可理解的老人之间的脉脉含情在作者笔下隐伏着盎然的兴味。《麦粒肿》则选择了刘湾卫生院一间16平米的集体宿舍作为主要场景,展开了一个男人和三个女人之间的生活摩擦和感情涟漪。晓瑞、林林和爱芳三人挤在卫生院的集体宿舍里。晓瑞在北京当军医的丈夫张家盛回刘湾探亲不得已也只得与三个女人同处一室。晓瑞的嫉妒,林林的热情,爱芳的顾忌,以及张家盛的尴尬,这些凡常人饮食起居所带来的生活矛盾和话语来往分寸的难以把握被作者描画得见微知著,令人忍俊不禁。薛舒的“刘湾”系列在市郊小镇的风情画卷中开辟了一片属于“自己的园地”,这一风格从第一篇《记忆刘湾》开始便初露端倪,愈往后来更见成熟。


薛舒对上海的书写主要是在都市女性尤其是少女的青春怀想中呈现出纷繁而斑驳的景致的。《破碎的花瓶》在一个三角甚至多角恋爱的故事框架中织进了两个都市女性绵密的情感心理。“我”与静茹始终相依却又难以摆脱对同一个男性倾心的宿命,从画院的老师史蒂文到美容院的老板阿其,总是“我”爱静茹,男人们爱“我”,而静茹又爱着“我”的男人们。作者从私密性的生活领域单身公寓到大众性的消费空间钢琴酒吧,把都市的表面浮华和个人的内心孤独纳入到这样一个纷乱的两性恋故事的叙说中表露无遗。《纸牡丹》描写了两个青梅竹马的朋友、一对网络世界的情人之间的情感纠葛。作者在“我” 与费羽纯真而朦胧的情愫之间穿插着与越时的网恋。费羽的意外去世和越时破碎的上海爱情故事最终结束了“我”的爱情之旅。结尾处纸牡丹“在冬天的北方长久开放,只有艳丽的色彩,没有芬芳”,而“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句。薛舒在都市少女的情感历程中增添了些许无奈和沧桑。薛舒有关都市男女的情感故事大多比别人的多了一种理性的质感和一份生活的沉重。《遭遇爱情的鸟》叙说了一个哑巴少女两段“无疾而终”的爱情故事,在展露主人公丰富细腻的情感世界的过程中谱写了一曲酸涩的人生之歌。在春雨绵绵的季节,哑巴少女杨辰开始了对鲁非的怀想。鲁非是在半年多的形影相随后走入杨辰的生活,又被杨辰“理智而残酷”地放弃的。失声后的杨辰当年也是这样用长久的冷落浇灭了谢青海一意孤行的热情。一个孱弱少女的失声、失恋和失去亲人的不幸在作者的温婉叙说中显现出人生的感动。
薛舒的“都市女性”系列隐含着“走入上海”和“走出上海”两种叙事结构。在《破碎的花瓶》、《纸牡丹》、《遭遇爱情的鸟》、《一片花 两片花》、《流浪的蒲公英》等作品中,作者走入单身女性公寓、大众钢琴酒吧、虚拟网络世界、江边轮渡码头以及弄堂里的石库门旧宅等上海大都市的内里,用纤细的笔触勾勒出都市女性纷乱繁复的情爱心理。而《图勒漠的怀抱》、《寻找雅各布》、《独行天下》等作品,虽然讲述的仍是都市女性的情感故事,但作者已然走出喧嚣的都市投身于高原大漠和藏歌羌笛,把都市女性的细腻柔情置放在高原大漠的豪迈奔放和藏歌羌笛的凄楚迷离中,烛照出都市女性不一般的坚定和执著。《图勒漠的怀抱》中的“我”,为了实现自己的诺言,在结婚前再一次来到图勒漠草原与“布满皱纹”的老牧民巴腾一起度过了终生难忘的一周。辽阔的草原、狂暴的沙漠、酸涩的马奶子酒和沧桑老人的爱情让来自都市不久又要返回都市的“我”暂时“忘记了城市的诱惑”,沉醉在“古老而充满了远离尘世的魅力”中。《寻找雅葛布》实际上是一次精神领域的寻找之旅。“雅葛布”是一个具有崇高意味的蕴含着理想、生命、友谊和爱情等丰富内涵的所指。“我”从繁华的都市上海来到大漠深处的酒泉看望为投身航天事业的父母。当“我”体验了迷失荒漠的恐惧和雅葛布的生命夭亡之后,“雅葛布”便升华为“我”生命中的一种精神怀想。《独行天下》用日记和游记的形式记述了“我”与恋人的妻子琳达结伴游历九寨沟、都江堰和武侯祠的心路历程。作者在绮丽的自然景观和迷离的藏族风情的纪游中穿插着两个女人和一个男人的都市情感纠葛。薛舒完全超越了过去都市对乡土眺望和想象的传统视角,她同笔下的主人公一道走出都市投入远离尘嚣的大自然,亲历着一次又一次的精神探索和心灵悸动。她的这类小说在都市——自然——都市的叙事结构中隐喻着都市对家园的精神怀想。这一独特的叙事结构实际上开启了都市写作的新路向。


“一部文学作品的‘材料’,在一个层次上是语言,在另一个层次上是人类的行为经验,在又一个层次上是人类的思想和态度。”(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薛舒的小说创作呈现出都市、小镇、高原、大漠等多种生活景观,表现出作者对多种题材不凡的驾驭能力和娴熟的叙事技巧。她时而对都市少女的早春情怀进行细密的解析,时而对小镇的世俗风情作温婉的叙说,时而对都市的世俗庸常进行精神的超越。“乖女孩舒畅的童年故事”里充溢着都市女孩成长的快乐和烦恼。哑姐杨辰在春天雨季的夜色中“终于笑出了声音,短促而矜持的笑的气流,却有一种无法自制的快乐荡漾而开”,都市少女的青春萌动和矜持心理勾画得真切动人。在“图勒漠的怀抱”里,“草原的飓风比人的思想还要来得快”,“巴腾和骆驼在那一顶白色的蒙古包前像两尊停滞不动的雕像,茫然地仰看天空,那一线凝固的眼神里饱含了亘古的苍凉。”薛舒的小说语言既有绵密精细的心理剖白又不乏清新流丽的酣畅叙说,在生活的感性捕捉中积淀着绵长的思想意味,是感性和知性交织的文本。

薛舒常常在追忆的视角中讲叙都市女性的情感故事,描画小镇的世俗风情,设置一个个残缺的意象。《破碎的花瓶》中“破碎的花瓶”是“我”与静茹破碎情感的隐喻,而阿其美容院墙上那张“以日复一日的欢笑注视着忙碌的阿其和美容院里一切物是人非”的照片使“我”感悟到“史蒂文在我屋子里突然死去,实在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纸牡丹》中的“纸牡丹”和“小羽毛”分别象喻着爱情和生命萎谢后的无法承受之“轻”。《一片花 两片花》中“凋零的花瓣”分明是乱离岁月中瑞琳失去的年华的喻体。《寻找雅葛布》的文本深处则隐含着无法寻找的感伤和悲凉。此外,无论是《流浪的蒲公英》、《花样的年华》、《失踪的邮筒》,还是《在沙洲上的呼喊》和《记忆中的刘湾》,都无不是在往事的怀想中蕴含着几许难以抹去的对时光流逝和物是人非的沧桑之叹。薛舒的这种对往事的回望之姿和沧桑之叹实际上表露出她的一种悲悯情怀。这份厚重的质感使其小说拉开了与同时代其他年轻作家之间的距离。
诚然,我们不可否认,薛舒的都市情感系列中也有如《我生命里的灰姑娘》和《阿频》这样在追新求异中旁逸斜出的不算成功的尝试。前者用第一人称的男性视角叙述了一次谋杀事件。“我”对实习生小眯的爱情冲动促成了这个柔弱少女对破坏自己家庭的女人的谋杀。后者在神秘的氛围中讲述了“我”几年前一段清明节午后的奇遇。在市郊长途汽车站旁的珍珠茶店里,一个陌生男子热情地握着“我”的手把“我”误认作他的同学“阿频”。然而吊诡的是身边的服务员去对此一无所知,并且在后来的同学聚会上大家也证实了那个男子正是两年前死于车祸的叫闵键的同学。都市的疲乏加上神秘的幻觉和鬼遇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施蛰存和徐圩等海派前驱都市写作的后续。这两部短篇在情节上虽然也编织得突兀离奇,但是在人物的情感和心理的打磨上明显不如其他女性视角的作品那样真切细腻,同时也在某种程度上缺失了生活的自然和朴实,但这些丝毫不影响我们对薛舒小说创作丰硕前景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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