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王安忆在悉尼
凡俗的趣味
(作者:王安忆)
(该文与薛舒的短篇小说《忘却》和《花样年华》同发表于《上海文学》2002年第十期)
《忘却》和《花样年华》这两个短篇,写的是凡人小事。平淡生活中的平淡人生,也是有着它的复杂性的,也许,都还算不上复杂,只是微妙。是由于适度,适度的冲突及和解而形成。对于一个小说写者,看出并写出生活中的微妙,都可说是一种才情,大开大合总是抢眼的,而那些俗世生活中,琐细的人和事,其实亦有着相当的涵量,不过因其体积的有限,不能有壮丽的声色,只是表现为较小的形态——趣味。
《忘却》一篇里,那教书先生幼时的贫寒,不是大伤大痛,只是小小的轻伤,隐痛。如文中所写,并非“赤贫”,赤贫了,倒也好,无了牵挂,尚是有一些,欠一些,上是够不上,下又不甘心,才会有“隐痛”。这“隐痛”也不能表现为激烈的言行,造成大戏剧,而是一点怪僻——不吃猪下水。这是象征性的,象征下层劳工的社会,而不吃,则是划清界线。唯其只差那么一点点,才须划清得那么断然。这一点隐痛,在日后渐好的生活里,其实在渐渐抚平,但还需要一个手势,或者,往隆重里说,有一个仪式,方可突破过去。这一个仪式,也不可过大,过重,亦是微妙的,才相称。终于契机来了,大热的暑天,寡淡的粥菜,唤起的食欲,然后,热情与粗鲁的,几乎强制性的盛邀。教书先生吃了猪下水。这劳动的流汗的美食中,已经不再有卑贱的屈辱感了。
《花样年华》里的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却又并不是那样自由和浪漫,是在规矩的约束之下。这规矩是老师和家长一同做的。因是开放社会里的百姓人家,所以不是严厉的大道理,是些谨慎的小世故,包含了道德与负责的意思。男孩和女孩的身份不同,管束的要义便不同,女孩子当然要骂和打,等到双方默许了这门亲事,,也不许“急吼吼”,必要对方父母上门说亲才可答应。男孩子的训诫则是:“阿六你又闯祸,你寻对象姆妈不反对,不过你也要学会讨老师的欢喜,人家燕萍是女孩子,面子总是要的。”后人对前人的管束是驯顺与尊敬的态度,反叛也是在适度的范围内,所以,最后的婚姻上,小男女并不计前嫌,请了最厉害的胡老师,胡老师则给了郑重美好的祝词。和所有的罗曼史一样,都有着反抗与争取,都是委婉识时的坚持与妥协,开出的幸福之花,不是瑰丽夺目,却也含着和煦的喜悦。
这些微妙的趣味,亦是具备了正直的品格,虽然微小,却决不卑琐,这就是我所喜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