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薛舒小说《记忆刘湾》
作者:陈思和
——选载于《三城记小说系列第三辑“上海卷”》序言
陈思和:著名作家、评论家。毕业于复旦大学中文系,现任复旦大学人文学院副院长,中文系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同时兼任《上海文学》主编,中国现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文艺学学会副会长,中国当代文学学会副会长,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等职。
……幸好文学创作有自己的规律。一位优秀的作家生活在哪里并不重要,写什么题材也不重要,重要是他如何来感受生活,理解生活和表达生活。我们回到原来的题目,如前所说,我为本辑上海卷挑选的这五篇作品,与是否描述“都市”并无关系,我所看中的仍然是文学中的人性力量与审美精神的独特。这五篇作片的作者都与上海这个城市有关联,但是他们所创作的世界又未必是直接写上海这个“都市”,可能在某些评论家眼里,他们的价值观念和审美意识可能还是“乡土”的,但他们都贴近自己所生活的这一片土地,从中感受到诗意盎然的魅力。
如薛舒,她长期生活在上海的近郊县区,眼睛里看出去的刘湾镇是怎样的一派都市喧嚣以外的挑花源,然而这桃花源里仍然有人的命运沉浮,有人的喜怒悲乐。60年代的张光明是刘湾镇上的外来户,他的家庭背景是资本家,赫赫有名的酱油大王,“张家是很有钱的,过去,在这个城市也算是声明显赫”。薛舒轻轻一笔带过了都市的背景:“这个城市”当然是指上海而不会是刘湾镇。“文革”前出生不好的青年人被剥夺了高考升学的机会,高中一毕业,发配似地送到这个东海边的小镇上当了营业员。象这样一个出身大户人家的青年人,温文而雅的外表掩饰着怯懦、矜持和孤寂的性格,与眼前的世俗社会无法真正融洽起来。在过去许多作品里都读到过相类似的形象,但在薛舒的笔下,好象暂时把张光明忘记了似的,把笔墨转向了刘湾镇——自在地铺展着一个生命力充沛、生活有情趣的民间社会。玲宝、李季生、圆玉等等的生活故事与张光明的生活故事不一样,他们是按照自己的民间观念和生活逻辑在发展和演绎,是一种自由、乐观而坚强的生活选择。张光明的出现一时间迷惑了玲宝,但他们的故事没有朝悲剧的方向发展下去,薛舒这样描写两人的不对等的交流:玲宝讨好他时只记得烧猪油咸酸饭给他吃,张光明曾借过几本书给她看,但是她连半本也没看完就还给他了,还说有这工夫不如打打毛衣、纳纳鞋底。我注意到的是,这段略带一点学生腔的描述里,她只是用一种不含价值判断的客观陈述,小说在这客观陈述中顺理成章地推导出张光明觉得“他的女人不应该是玲宝这样的”结论,而玲宝的世俗眼睛里,也觉得“张光明在刘湾镇上是找不到合适的老婆的”。如果把故事中的“找老婆”清洁置换成另外一种文化理想的话,那么刘湾镇的意义就不仅仅限于自在体系里的民间社会了。民间社会虽然有它的相对稳定的价值观念,但它绝不是自我封闭的,它仍然处在不断与外界的主流社会的频繁交流与撞击中,并且改变着自己的生命因素。于是,在两个看似平行的各不相关的文化磁场中突然出现了新的碰撞。张光明看似了无生趣的生命打颤诡计里突然引发了裂变,于是就有了朝气蓬勃的阿四。阿四的故事则是一派病树前头万木春的景象,东海之滨的小镇按照自然的规律仍然在欢天喜地地变化着,旧的去新的来。原来小说真正要讲的不是落难公子张光明的风尘艳遇,而是上海的一个民间小镇的 命运变化和怎样发生的变化。我注意到小说开始第一段话非常有象征性:刘湾镇上有几大名人,阿四妈是其中之一。阿四妈的名儿挺好听,叫玲宝。玲宝年轻时算是刘湾镇一大美人,后来嫁给李季生,人们都说李季生有艳福。但玲宝一连生了四个女儿,人又说,李季生娶了玲宝可是断了后了,但玲宝这个名儿,李季生还是一如既往地叫着,除了他,大伙儿都已经习惯叫铃宝阿四妈了。
读完小说后才意识到这段话的意象丰富饱满。作家讲民间每人玲宝时,先是称其为阿四妈,然后改称玲宝,倒叙出从玲宝到阿四妈的故事,也就是先有了今天的阿四的故事,才回到历史中去想象那条生命线索的轨迹。而玲宝的丈夫李季生说是“断了后”,影射了阿四并非出于其血缘,然而李季生对阿四视为己出,虽然他是唯一称阿四妈为“玲宝”的人,却仍然分享了阿四的福分,与“后”接上了因缘。小说结尾回到了这一主题,这时候的刘湾镇已经走向“国际化”,变为“都市”了,然而对于阿四真正血缘上的古琴张光明来说,命运似乎不算公平,薛舒从容地写道:“日子还是依旧在过着,或者是如李季生和玲宝一般过得有滋有味的,也或者,如圆玉这样实现了自己的梦想后心满意足的,最多的,是如张光明这般的芸芸众生,不能说苦难,却也并不十分快乐或者说索然无味地虚度着光阴。”张光明,作为刘湾镇最初的文化方式的传播者,他在短暂的本能冲动中延续了生命的火种以后,就象夏天黄昏中飞翔的小飞虫一样,完成了生命的辉煌和再生。然后,就默默地隐没在民间社会,成为大浪淘沙的历史长河中漫漫沉淀下来的一粒沙子。新一轮的中兴年代,对于张光明来说,早已经是花非花叶非叶了。薛舒对结尾的处理虽然略显简单,但十分有力,不仅没有让刘湾镇落进庸俗历史循环的圈套,而且铺展了一股历史不可逆回,旧梦不能重拾的气势。
薛舒的作品最难得的是洗净了这个混乱时代强加给一代人难免有的焦虑和浮躁,她用从容不迫的笔调写出了自己记忆中的江南农村历史的变动,又因身处上海的郊区,按捺个庞大怪物的巨变不能不影响着她的身边生活的深刻变化。薛舒的不足是她仅仅满足于自己的记忆中的经验,而缺乏对这样一组记忆镜头的历史思考。她的笔下展示的历史画面仅仅是时间的组成,缺乏的是历史经验在人物心灵中的深刻积淀,而这,恰恰是超越时间正常运行的另一种时间因素。读薛舒的作品没有这种惊心动魄的感觉,大约也是缘此而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