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代激流中的进与退

作者：孙煜华

转自《作品与争鸣》

读过小说《哭歌》之后，内心充满了酸涩。《哭歌》讲述了主人公小凤仙在追求理想与渴望爱情道路上的坎坷遭际。其主题是大众最为熟悉的理想与爱情，但调子却是灰色的，字里行间满是造化弄人的无奈和辛酸。小凤仙喜欢唱，并且唱得也很不错，她一度是刘湾镇人心目中颇有影响的“小明星”。这直接催生了她心目中最大的梦想，那就是有朝一日能够给走出刘湾镇，成为让外地人都渴慕的大明星。然而，命运仿佛是横生的枝杈，总是故意跟她为难。小凤仙的明星梦先是因为高考的落榜而黯淡不少，但她不放弃，屈身镇上的文化站，默默耕耘，苦苦挣扎，坚信明星梦终有实现的一天。期间，她曾在市里举办的比赛中获得二等奖，距离成功似乎只有咫尺之遥，却最终于曙光微现之际，未能跟上时代的节奏而使理想未竟。对于小凤仙而言，现实与理想似乎总是南辕北辙，随着文化站的解体和社会的进步，她的明星梦也宣告寿终正寝。这个打击是致命的，尽管小凤仙当时并没有意识到梦碎的代价是如此之高，以至于此后会堕入绝望的渊薮之中。

在理想破灭之后，婚姻问题被推到了前台，只是小凤仙必须面对已经成为刘湾镇人眼中的“大龄青年”这一现实。除此之外，刘湾镇人还很固执地认为，女戏子是做不了正经的家庭主妇的。正式这两点，使得小凤仙在人们心目中的形象大打折扣。因此，当五金厂老实巴交的工人姚春福把她娶进家门的时候，并不会引起刘湾镇老老少少的大惊小怪。故事发真到这一步，小凤仙的命运还只能说是无奈。真正对小凤仙造成毁灭性打击的，是此后在她生命中占有重要地位的两个男人的背叛。设若小凤仙的感情发真是一条漫长的路程，那么姚春福和邱站长则是路途中不可或缺的两个站点，前者灵塔走入感情的死胡同，在平庸拮据的凡俗生活中饱尝无奈，后者重新点燃了小凤仙心底微醺的爱情火花，而当这火花不可遏止地怒放时，又被瓢泼而至的冷雨无情地浇灭。小凤仙的悲剧充满了戏剧性，惟其如此才会使作品升腾起一股由心底生发的彻骨的寒意，在令人痛彻心扉之余，产生了反复体味，探究个中缘由的渴望和冲动。

《哭歌》是一部爱情悲剧。相信多数读者对此并没有异议。但是，导致小凤仙的悲剧的原因究竟是什么？是因为邱站长的始乱终弃，或者两人悖于人伦的感情纠葛？表面上看，邱站长似乎就是罪魁祸首，若非他在处理与小凤仙感情时的“先扬后抑”，就不会有后来悲惨的结果。这样的理由看似，但仔细推敲之下，又暴露了不少破绽。比如，小说中有一个情节，是小凤仙曾经夺得市里比赛的二等奖，这个很有分量的奖项使她如此接近梦想，试想如果小凤仙没有与目标失之交臂，而是就此进一步顺利实现，那还会有后来的悲剧么？由此出发，我们或许可以进一步探知隐藏在表象之下的深层原因。在我看来，小凤仙的悲剧是一个处于社会转型激流之中的典型。她之遭遇人生一连串的不幸，除了个人原因之外，是有深层的社会原因隐于其间的，而这恰恰是发生悲剧的最为根本的原因。大体上讲，小凤仙的命运可以分为两段，如果说前一个时期是仿佛着魔般地圆明星梦，后一个时期则是痴恋于爱情的迷宫当中，期间的分野则是刘湾镇文化站每况愈下的光景。这样的情势不是个人的力量所能左右的，它是一个由时代转型裹挟而来的力量，是历史的必然。我们知道，从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我国就开始进入了社会转型期。当代中国经历着一场从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从封闭社会向开放社会的社会变迁和发展。这意味着，我国社会在结构转换、机制转轨、利益调整和观念转变等方面都处于激烈的变革之中。由此而导致处于社会转型时期的人们在行为方式、生活方式、价值体系都会发生明显的变化。在这一场剧烈的社会变革中，任何人、任何地方都或多或少、或快活慢地适应和调整相应的价值观念。小凤仙和她所在的刘湾镇当然无可避免地面临这一问题。正式在这一宏大的时代背景下，小凤仙被动地或者说不知不觉地面临着新的商品社会消费方式的挑战，她个人的命运由此急转直下。小凤仙发现，倾注自己全部感情的演艺事业开始颓败。刘湾镇人似乎一夜之间突然明白了点什么，不再喜欢听小凤仙唱《宝玉哭灵》。这是因为在社会经济大跨步的发展中，刘湾镇人的腰包也鼓起来了，出现了小卜、林家好婆等一批先富起来的人群。以前还是稀罕物的电视机，现在已经普及到了家家户户，而刘湾镇人才从中见识到了大明星，也懂得听《宝玉哭灵》要请越剧明星钱惠丽了。一来二去，刘湾镇人的胃口就被吊高了，县剧团的演出也就不再放在眼里，之余小凤仙的演出，只能落得个“门前冷落鞍马稀”了。小凤仙就这样心不甘情不愿地远离了心爱的演艺事业，虽然那里寄托了她全部的人生理想，饱蘸着她的一点一滴的苦乐哀愁。看到文化站已经被网吧替代，县剧团也被迫解散，自己崇拜的偶像方雅心也不再唱戏而是开了家服装店做起了老板娘，面对身边这些惊人的变化，小凤仙情形地意识到社会正在发生日新月异的改变，今时不同往日，自己也无力跟上时代的步伐了。小凤仙就这样无奈地退出了那个原本属于自己的一方舞台，开始了另外一种平凡琐碎的生活。悲剧徐徐拉开了序幕。

不难看出，薛舒在《哭歌》中，对小凤仙这个悲情人物，寄予了深切的同情。某种意义上，小凤仙是一个留着深刻时代印记的历史标本，她深陷在时代旧的影子中而终未能走出，对于理想的执著使她无暇顾及社会潜移默化的变迁，她无法与时代的脉搏一起跳动，这恰恰构成了她人生悲剧的全部因素。小凤仙的身上体现了多种关系的冲突：理想与现实、保守与变迁、破旧与立新、历史与现代。因此，小凤仙又是一个值得品咂的人物，她身上所隐含的东西是复杂的，如果不能用单纯的眼光去打量这个人，那么小说丰富的社会内涵将会大打折扣。其实，小凤仙对于理想近乎执拗的追求，是当下社会最为缺乏的精神力量。我们的社会需要这种精神力量作为支撑，同样，理想与信念也是构筑我们精神家园的不可或缺的维度。以此来审视小凤仙，就会发现人们对她的同情和理解，其实就是对于纯粹的理想精神的恋栈和呼唤，这是我们在当下需要迫切解决的问题。我以为，这正是《哭歌》蕴含的全部社会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