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派+中产阶级:写作的可能与隐忧(节选)
张懿红
童年创伤与变态心理
作家探究人类心理奥秘的好奇心永无止境,加上受西方心理剖析传统和心理学的影响,精神分析在中国现代小说中得到长足发展。尤其是有关变态心理的描 写,更能引发惊奇感,也更能满足人的窥视欲。而对于青年作家来说,童年的创伤性记忆是成长的关卡,也是他们创作的一个主要源泉。《风的琴》、《事件》、《天各一方》、《小镇故事》等篇均为此类作品,只是作家的表现各具特色。《偶然》、《雕塑师的暗黑索链》则深入潜意识的黑暗领域,探究现代人的精神病态。
田耳《风的琴》把讲述故事的过程与故事内容交错叙述,叙述者的经历与他的叙述相互印证,取得一种双声部的、叠印的效果。而且叙述过程中大量的题外 话、引申式议论故意露迹,混淆真实性与虚构性的界线,使叙述显得恍惚迷离,颇有一些出乎意料的小说趣味。尤其情节处理匪夷所思,对童年创伤的治疗别开生面。朱朋出卖母亲的童年创伤被偶然的机缘激活,回家复仇却意外地与仇人的养女激情一夜,并得知她就是自己母亲贩来的孩子。当朱朋说出“这是需要风来灌溉的琴,所以叫做风琴”这样的话,爱与美消解了仇恨,一场预料之中的谋杀无声无息地终止了,朱朋童年的创伤也一定悄然愈合了吧。田耳的叙述让人感受到邪恶与单 纯激烈交锋的极限之美,和一种温暖的拯救感。
张学东的《天各一方》也是构思新颖之作,结尾的反拨令人吃惊,不仅使人物形象复杂化,也把原本单纯的童年记忆变成难言的苦涩,构成了成年对童年的反 讽。谁能想到,那位曾经被“我”伤害过并默默原谅了“我”的好老师,最后因为恋物癖而被开除。小说没有止步于纯洁美好的童年记忆,而是更进一步,以一记漂 亮的反讽,完成了对童年的超越。或许这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精神姿态——消解一切,因为我们在童年经历过完美主义的文化浩劫从而获得了免疫力。
薛舒的《小镇故事》保持一贯的小镇文化特点,散发着浓厚的江南远郊小镇的文化气息。没有特别的故事,没有特别的人物性格,但却不乏阅读的趣味。原因 在于:小说以“我”的口吻讲述童年旧事,充满童心童趣;笔触细腻委婉,描人绘物栩栩如生;“我”对奶奶与蒋老板关系的猜忌与不满,构成一条若隐若现的矛盾 冲突,始终起着调胃口的作用。薛舒恬淡而深情的叙述,如同一缕清风,让疲惫的心灵回到童年,重温过去曾经有过的率真。薛舒的小说不以哲理和故事取胜,她靠的是绵密的生活细节,和渗透在每一个细节描绘中的情趣与韵味,这是以王安忆为代表的海派作家自觉的审美追求。
姚鄂梅的《事件》是一篇叙事干净利落、故事性很强的小说,讲述了一个略显残酷的童年故事。两个女孩因学习上的竞争而变成仇敌相互报复,最后导致同学摔伤。都说人之初性本善,《事件》却撕开童话,让人看到童年隐藏的罪恶,表现了对人性的深刻怀疑。
徐则臣的《偶然》似乎是一个真实的案例。师范大学的美学教师、小说家周游在公共场合抱住少女胸脯被依法收审,保释回校后用两个月时间闭门思过。结果 没有找到犯罪根源,反倒因为反复练习控制欲望而引发强迫症,终于再次下手。徐则臣对周游悲剧的心理解读颇具象征意味,令人想起人类文明史中那些文化禁忌的命运,其中最近的一个实例是“文革”期间性的压抑与放纵。小说结构也非常精致,前后呼应,中间用周游的日记展示周游精神状态的病态演进,叙述逻辑严密结实。
青年悬疑小说家那多同样精通弗洛伊德精神分析。《雕塑师的暗黑索链》由《精神分析引论》触发雕塑师的精神分裂症,最后又牵扯出心理医生与雕塑师妻子 偷情的内幕。弗洛伊德漏洞百出而又引人入胜的精神分析方法变成一条暗黑索链,引领精神走向危险之境。精神分析的武断性、控制性有可能误导人性,这是那多癫狂的想象、不可思议的故事中所蕴含的思想火花。那多的悬疑设置包含通奸、谋杀等传统因素,构成悬疑小说特有的吸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