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守理想的尊严

作者：徐蔚

转自《作品与争鸣》

生命因缺乏爱情的教官而渐渐枯萎，相信这是大多数人看过小说《哭歌》之后的共同感受。小说中的主人公小凤仙因为曾将电影《知音》中的歌曲模仿得惟妙惟肖，演绎得如泣如诉，使得“小凤仙”这一美誉不胫而走，以至于她的真实姓名竟无人知晓了。不知是不是巧合，小凤仙的命运似乎自那时起就与银幕上的女主人公相似——若隐若现地透着淡淡的忧郁。随着故事的深入，这种淡淡的忧郁渐渐转为深深的忧伤。如果说小凤仙的青春时期是一首略带忧伤的激昂旋律，那么当她韶华渐衰之后就变为一曲令人凄绝的挽歌了。

确切地说，《哭歌》是一部关于爱情的悲剧。主人公小凤仙内心渴望爱情，却又不得不面临爱情不断滑落。这种无奈，既是她人生悲剧的基本色调，也是构成这一人生困局的主要原因。小凤仙天生有一副好嗓子，也喜欢唱歌，慢慢地就在不大不小的刘湾镇成了家喻户晓的名人。无形中，小凤仙暗自认定了自己天生就应该唱歌，而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要做一个真正的明星，不然这辈子就算白过了。然而命运似乎并不愿成人之美，小凤仙无法想见自己编织的明星梦一路走来竟荆棘满地。高考落榜，使小凤仙的大学之路戛然而止，她的明星梦似乎也画上了句号。小凤仙当然不甘心屈服于这次挫折。她没有像多数落榜生那样选择回家种地，而是仗着一副好嗓子，到镇上文化站延续自己的梦，等待着转机来临。现实是残酷的，文化站的事业在随后的日子里每况愈下，逐渐式微，直至最后不得不关门大吉。这成了小凤仙人生的分野，如果说之前的小凤仙尚且一是坚定地活在明星梦中，期待着有朝一日大展宏图，那么此后就是从这个美丽的梦中渐渐醒来，不断地咀嚼生活带来的苦涩，直至梦碎。

小凤仙的遭际仿佛一首凄婉哀怨的咏叹调。这个令人不无惋惜的悲剧，表面上看似乎是苦苦挣扎之后理想的破灭所致——这当然是很重要的原因。在小凤仙的心目中，演习是比天还要大的事业，是她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由此而顺利地进入神圣的艺术殿堂，成为令人艳羡的明星，是她做梦都想实现的目标。当她现在县里的戏曲大赛中获得了一等奖，并籍此在市里举办的戏曲大赛中获得二等奖的时候，那个似远似近、似梦似真的明星梦仿佛触手可及，她距离真正的明星只差没几步了。然而，时移世易，情随事迁，当电视得以普及进入千家万户，人们见识了真正的大明星后，小凤仙的命运就不可挽回地急转直下了。刘湾镇人的审美标准迅速升级换代，欣赏口味一夜之间被吊得老高。他们不单单喜欢大明星，还懂得了只要有钱就可以让这些明星们从电视里走到身边来。刘湾镇人在面对面地欣赏了越剧明星《钱惠丽》的《宝玉哭灵》后，才深深体会到当初喜欢小凤仙是多么的可笑。这种意识随着人们眼界的不断开阔，愈发变得强烈起来。于是，小凤仙迅速被人们遗忘，她的歌声很快湮没在尘封的记忆之中。这算是一个悲剧么？在严酷的生活面前，这只能说是一个遗憾，仅仅是遗憾而已。理想破灭了，但生活在得继续。一大堆现实问题，像一道道关卡等着她去跨越，稍有不慎后果就不堪设想。小凤仙首先要面对的难题是婚姻问题，她明白经过这些人的折腾，自己在刘湾镇人的心目中已经由当年风光的明星变成了一个做不了“正经家庭主妇”的大龄女青年。她只能降格以求，嫁给了老实巴交的工人姚春福，转而变成了刘湾镇人口中的“姚瑶姆妈”。整日待在家里给男人和儿子做饭洗衣裳，成了小凤仙生活的全部。可悲的是，除开窘迫的经济条件之外，与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丈夫之间缺乏共同的语言和爱好，以及由此引发的感情危机，像条毒蛇一样，吞噬着小凤仙的灵魂与激情，时时在心底里折磨着这个可怜的女人。显然，小凤仙人生的悲剧，并不仅仅是清贫的物质生活，没有爱情的婚姻、乏味的精神生活与希望渺茫的前途，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这个悲剧，在小凤仙遇到文化站的邱站长后，达到了极端。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人生最为可悲的不是生活的困顿，而是对于前方道路的迷茫，对于生活失去了希望。小凤仙的悲剧正式这样的情形。平凡琐碎的家庭生活使她变得麻木，变得习惯起来，以为人生就是这样寂静地走着。这样的生活虽则平淡、无奈，却不会使人痛彻心扉。然而，邱站长出现了，小凤仙也经历了从麻木到希望萌动再到彻底绝望的心路历程，她的悲剧也由此走向了高潮。如果说，婚姻的不幸使小凤仙对生活产生了深深的失望，那么与邱站长一段未了情则使她堕入了彻彻底底的绝望之中。邱站长的脑子很活络，不仅表现在他精通多种乐器，知道很多小凤仙从未听说过的历史典故，更为重要的是他懂得如何一步不落地跟上社会发展的节奏。邱站长是刘湾镇为数不多的具有超前发展眼光和商品经济意识的人物，这一点，从他在文化站解散之后组织乐班，然后又逐步发展壮大成为“丧葬利益服务公司”就可以看出。最为重要的是，邱站长的出现不期然地唤醒了小凤仙埋藏在心底或许就从来没有发芽的爱情种子。小凤仙钦佩邱站长的博学与聪明，邱站长说的句句话都能落在她的心坎上，让人觉得舒服热乎。她从邱站长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奇妙情感，她感觉到邱站长的身上有一种无时不刻都在吸引着她的气场。小凤仙平生第一次咂摸到了爱情的滋味，深深地沉浸在巨大的幸福当中，这是姚春福不能给予的，也是金钱买不到的。小凤仙像一个落水的人紧紧地抓住救命的稻草一样，格外地珍惜这份情感。失去了邱站长的生活会是怎样的，小凤仙不敢去想，也无法想象，这种焦虑感自始至终紧绷着她的神经。一种时刻担心邱站长抛弃她的情绪，紧紧地包围着小凤仙。她要捍卫这份刻骨铭心的爱情，绝不容许别人从这里抢走。但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小凤仙发现随着公司的生意越来越红火，尤其是那个更加年轻的姜梅花的到来，自己在邱站长心目中地位下降了，两人的感情也经历着寒冬。这是不祥的预兆，但它毕竟只是小凤仙的猜想，她不愿相信这是事实。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验证了小凤仙的预感。在小凤仙撕心裂肺的哭歌中，她苦苦维系的感情走到了终点。它浇灭了小凤仙心中微弱的希望之火，那是她灵魂的全部。那首为自己而作的挽歌，正是小凤仙心境的真实写照：爱情，只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