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微深处 惊心动魄 一地鸡毛 亦诗亦画
——读薛舒中篇小说《板凳上的疑似白癜风患者》
蔡兆良
《上海文学》我每期多爱看诗歌和评论，读到薛舒发表在2009年第7期《上海文学》上头条中篇小说《板凳上的疑似白癜风患者》，阅后，眼睛一亮。我随手在杂志空白中写下如此感受：细微深处，惊心动魄，一地鸡毛，亦诗亦画。写完几句后，我觉得还有更多话要说：我认为薛舒在描述社会高速发展人性的异化、刻画人类现代生存不安及隐患，已成功地在创作上走出一个拐点，小说不仅集犀利剖析与精美的细节于一身，在探究人类灵魂的深度和灵敏感应上，精准的细节描写与缜密精致的结构，耐人寻味象征的寓言等，均有可喜的突破。
这个高度使我觉得：薛舒的文学创作正向着扼住命运咽喉的方向努力。我的这一感受是基于贝多芬的一句名言。贝多芬当年用这句话激励自己，创作了最具有力量、最有英雄气概的“第九交响曲”。张爱玲的“人生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籖语，只一刀就划碎了无垠天幕背后，现代人生与社会的难堪。狠狠的一刀，就奠定了她的现代都市文学不朽的主题。人的生命看起来很长，能说许多话、能写许多文字，但是，人又很孱弱，很少有人扼住命运咽喉，做事业和学问大多难以抓住要害和中心。
薛舒的第一部小说集《寻找雅葛布》人们称赞的多是“小说充满俗情俚韵，被称作为数极少的‘小镇文化’特点的小说，江南远郊小镇文化气息极其浓厚。”小说《记忆刘湾》等是其代表作。但是当我读到《板凳上的疑似白癜风患者》时，我觉得薛舒已经成功地走出拐点。在这部小说中，我从中年危机和琐碎生活中挣扎的女性张永丽的故事中，读到外部世界强大与坚硬一如卡夫卡塑造的甲壳；软弱、变异、扭曲又如卡夫卡塑造的赘肉，我还看到她在不经意中扼住命运咽喉，道出人间悲悯。基于这一点，我认为薛舒说出了她更经典的话，写出她更有寓意的故事。
故事情节不多，吴妹妹和张永丽是母女关系，是小说中的主人，两人经常在家为一些不愉快的琐碎小事斗嘴，其次，张永丽觉得自己和别人一样有病。但是，小说的内涵却很丰富，并呈炉火纯青之境。
一是人物刻画细节的诗化
小说有这样一个细节描写：“张永丽处于太阳帽檐阴影中的眼睛盯着自己的手背，她试图找到苍白的表皮下一些蜿蜒曲伸的血管，她仿佛看见那些血管正以蚯蚓的姿势漫不经心地爬到腕关节，爬进袖套、袖子，然后，爬向她身上的各个角落。”这个晒太阳的静态写得如此生动、细腻，类似的细节还有所排列与组合，这与薛舒以往小说用情节展开结构有所不同，门缝偷窥和带上老花眼睛细窥，这些细节描写像珠玉串在一起，小说用如此纤悉而富有诗意细节展开人物心灵，与以往的乡镇和都市人物命运轮廓描写有明显的异别。
二是细节描写得惊心动魄
请看这一段：“午餐的进食，他们齐心协力地发出一片咀嚼与吞咽的声音。张永丽感觉自己掉进了一锅沸腾的开水，猛烈的火势使四溅的水花飞到了她裸露的手上。她慢吞吞地说：姆妈炒菜的时候一直在骂山门，这盘青菜蘑菇里肯定洒足了姆妈的涎唾水。小张女朋友伸到一半的手停止在半空中，沸腾的开水锅忽然停止了沸腾，”一家人咀嚼与吞咽的声音，写得像一场激烈的战争，又由此展开作者对人物心灵晦暗的捕捉。作者通过人物就餐描写与其说是厌倦了口腹之欲，不如说小说中的人物对生态环境龌龊的厌倦。在这厌倦情绪中居然有人乐陶陶坐在餐桌前，主人翁不得不愤然了。饮食之欲与性欲如影相随，相互印证，有一种极其隐晦的互文关系。福柯在《性史》曾经多次提及性和饮食的这种关系。再连接着就餐的后一段，作者如此描写饮食男女：“她情不自禁地抬头看太阳，她睁大眼睛，她打开嘴巴，她张开耳朵，她翕开鼻孔……阳光通过七窍进入她的躯体，然后，在她的子宫里播撒了一些种子，她选择了其中最强壮的一颗，开始精心孕育这个在阳光中产生的孩子。”这一节写得很阳光，作者写夫妻性生活故意用她如何开、如何开几个很优美、短快的排比句，省略了冗长故事。短促的排比句，使我们联想道生命快乐的短暂或其它。但在随后的梦中，作者以虚写实，又很诗意并慢节奏地画了一个噩梦。在梦中作者将夭折的婴孩描绘成白色牙齿，联想成白纽扣后，再绘声绘色地描写成蹦蹦跳跳最后滚躺在地的白牙齿和长出翅膀飞翔的鸽子。这些跳跃性很强、富有诗歌特性的描写与中国传统小说的记述和描写区别很大，与作者以往的写法相比，也有所创新。
三是小说中的隐喻、象征、寓言色彩比以前更丰富，寓意更深刻
现代小说与象征的诗意联合，其艺术表现手法鲁迅、沈从文、张爱玲等都有所建树，现代小说象征表达走向含蓄的暗示和多向度意蕴的指涉，正成为现代小说家探幽寻踪的法宝。我以为作者这部小说属于心理情绪型象征。其中的板凳、疑似白癜风患者、阳光、白色厚运动袜、酒精擦拭等等，在小说中随处可见。和小说集《寻找雅葛布》不同的是，象征的密度不仅有所增加，而且小说中的剖析和指向性上又有新的犀利和丰富。过去，刘呐鸥、穆时英等都市派作家以电车、耳坠子、手杖等物象对孤独、寂寞、紧张、焦虑等“现代情绪”心理进行象征描述。薛舒的物象描述更平民化，更有居家感，也就更具亲近感，使之成为更具神秘色彩的现实市井文化密码。小说继承了作者一贯关注现实社会、普通民生的传统，在平民百姓精神世界探索与客观对应物描述，突出工笔细描传神，强调象征喻体合一，达到了一种物我无痕、主客一体的新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