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镇》浅议

    《残镇》是一部不错的小说，是一部相当好的社情民俗的上海小说。初读之后，就会感到作者调动了她的经历、知识和故事创作功力为我们推出了一个场面宏大而又情趣横生的百年画卷。

一、       历史的必然和偶然

常翼昌自20世纪初来到刘湾镇，从一个小货郎成为富甲一方的民族资本家，直到解放后的衰落、没落、死亡，及第三代的兴起、波折，是中华民族百年来的一个历史缩影，有其重要的典型意义。这不是作者凭空造出来的，在中国、在上海、在浦东这样的人物和家庭并不少，我在上海郊区和城市参加“四清”时就见到过这样的人物和家庭。而且，我的家乡山东莱芜，我们家就是这样一个家族。当年我父亲在南京、徐州、泰安做生意，于上世纪初因避战乱避瘟疫而携家带口到了莱芜，买下了一套四合院房子，并开了酒店、油坊和酱园，直到1946年土改破产，戴上地主帽子，家财没收，土地分光，全家扫地出门。过了40年，1986年平反，改成分为商。四合院又还给我家。杨家与常家何其相似乃尔！所以我说《残镇》有其典型意义，是反映了上海浦东的一段历史现实。

二、       小故事串起大历史

孙韶峰曾评说薛舒“是个讲故事的能手”，此话一点也不假，我们都听过她讲马格德堡实习，讲鲁迅文学院学习，都生动有趣，但在《残镇》里却是多层故事的一次大集中和集体亮相。全书是一串串小故事连缀起来成为一幅波澜壮阔的图景。常翼昌娶李厚娣的前前后后，程美娟姊妹的分分合合，常明德常明诚的悲悲喜喜，常尧仁姚芊玲的卿卿我我，舒根富神通广大，舒畅天真可爱，陈处长滥用职权……这每一个内容扩展一下都是一部中篇小说，颇有令人回味的细节内容。每个故事都是作者精心编织出来的，但都隐有现实的影子。我猜想在舒畅和程美娟的描写上可能就有作者自己的体验。我们读这本书，就是读着一个个引人入胜的故事，从雍正年间走到上世纪再走到现在，老年人有了乘车不要钱的优待卡。

三、       浦东民俗浓似酒

浦东的历史，浦东的风景，浦东的民俗，是全书厚实丰富的的基础，书里的人物和故事都是在这个基础上展开的。钦公塘（捍海塘、命塘）老客堂（钦琏指挥部）构成了刘湾镇的灵魂。故事就在这里演义着。常明义和程美娟，舒根富和常善娟，常尧仁和秦小翠的三个不同时代的婚礼都恰如其分，各具特色。尤其常和秦的婚礼更突出显示了浦东的风情，计林南虽然是个不大出面的小人物，却活灵活现地出现在常家：“提着一把专用菜刀和一条专用围裙到了常家。这一夜，他便热火朝天地投入了锅碗瓢盆和油盐酱醋的挥洒之中。”婚礼的三天酒水：预邀酒、正日酒、敲钵底，都有声有色，让人长了见识。仿佛参观了一次民俗表演。许多浦东语言，如“台硌路”“刖进一段”“狗屁倒灶”“烂糊肉丝”“小把拉子”“拨拉红头阿三”等胡慧文已有另文叙述，此畧。

四、       语言生动、幽默、调侃

全书的铺垫、叙述、渲染，每件事都娓娓道来，不时有精彩的句子跳出来，或让人忍俊不禁，或让人捧腹大笑，甚至笑中带悲。当常尧仁秦小翠结婚当日，秦家的结婚物品大都掉进了随塘河，一派狼狈状态，书里竟用了“少有的热闹，比当年学毛主席畅游长江还热闹”一句来结束，真叫人哭笑不得，是一种苦中作乐无可奈何的调侃。曾经的恋人常尧仁和姚芊玲分离多年后在米店尴尬见面时，写姚芊玲“脸皮动了动，动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表情，不是笑，也不是哭。”姚不动声色，对常说了一句：“你，要买多少米？”一句话寄托着什么，让人回味无穷。舒畅的语言就更天真了，如“表演者，《我是光荣的解放军》”，“华毛主席”这完全是孩子的语言，也许就是作者小时语言的翻版。作者用“山雨欲来，满楼生风”八个字直截了当地预言了政治运动到来的凶险。“常善娟的记忆，是在吃食的锐减、母亲的暴躁、父亲的沉默以及爷爷奶奶的苍老开始的。”以一个孩子成长的眼光，透出了一个时代的家庭人物变化和物质背景。李厚娣和李月珍一对老姊妹风烛残年时的描写让人泪下：“一个是不敢说话，一个是有话说不出，各自心里的苦水，都灌满了胸腔，却无法倾倒。”讲到刘湾镇的群众处理人际关系时，用了“你不揭我的短处，我不捏你的关节”，这是纯粹老百姓的语言。秦小翠对姚芊玲的频频出现而产生的醋意，作者给升华到女人和女人的层面：“女人之于女人，总是会有百般的为难，哪怕她们熟得姐妹相称。但心里的计较，还是要在适当的时候暴露。”而常尧仁对姚芊玲的感觉则是“自己更像排球比赛中的二传手……可爱的女人，迷人的女人，总是这样让人难以捉摸。”

五、不贴标签不喊口号用形象说明事物

常尧仁在创造一个知识的环境和氛围时，文中一段话是很深刻的：“用金钱来换一个知识的头脑是有难度的，但用金钱换一个知识分子的形式，那完全做得到。”现在一些用金钱来冒充知识的人和事不是比比皆是吗！在这里常尧仁还是老实人，确实摆出了几本用过的书。

对一些问题的评论是客观的大胆的，毫不讳言，如“最讨厌的就是那些伤痕片，文革故事”“新闻联播呢，是千篇一律的口径，千篇一律的点评。”让人读了有认同感，凭这一点，书的作者是当不了宣传部长的，因为不是按主旋律来歌唱。

有点头衔的人和形式主义的事，作者带点挖苦的描述让人感到认认真真走过场的味道：“一位大领导捏着稿子做了简短而客套的发言，一位小领导捏着稿子做了冗长乏味但全面具体的发言。”这种发言，在单位里不是司空见惯的吗。他们捏着稿子，哼哼哈哈得说一通，那群众没办法，就只有打瞌睡了。

六、       语言干净不庸俗不媚俗，有警世作用

全书流畅，语言朴实，不追求时髦，不跟随一些影视一些小品一些小说的低级趣味，而是从自己生活出发，带着自己的理念，用自己的笔写出一个个生动的人物，活跃在刘湾镇活跃在浦东和上海滩。一些带点调皮的调侃和嘲笑，使文章生动有趣。刘湾镇浦东在作者的胸中，忠实地创造地写它，就自然会有感染人的魅力。不是无中生有，不是神侃穷聊出来的作品，就会是生动的富有生命力的。写社会变革，人物发展，是历史也是现实，不同的读者都会从中得到有益的启发和警示。知道，在社会巨大变化之中，把握自己的前途是很重要的。

从人物形象来说，常翼昌是主线是成功的。常明德常明诚的形象有些恍惚不定，但常明诚回家一段是催人泪下的。常尧仁形象有点单薄，还可丰满一些。几个女人程美娟、常善娟、姚芊玲甚至秦小翠写得有血有肉，令人同情。

七、不足之处

    由于书稿的庞大繁琐，笔误在所难免，下面是阅读中顺手摘出的我以为可商榷的地方，仅供参考，再版时予以适当修改，那本书就成了道道地地的李月珍、程美娟式的美人。

1）38页4行“江铺路”应为“江浦路”，我上海的家就在江浦路上。

2）59页6行“画蝴蝶的嘴唇”中“蝴蝶”应为“胡蝶”，电影明星。“剪刀绞下”应为“剪刀铰下”。“绞脸”用“绞”使用的是线。

3）119页倒2行“糨糊里搀着咸菜丝”中“搀”应为“掺”。

4）103页倒5行，110页倒9行“常善娟十三岁”，而106页1行、3行常善娟成了十四岁。有矛盾。

5）131页倒10行“缝到过年”的“缝”应为“逢”。

6）174页7行“叶秀美玲”似应为“姚芊玲”。12行“冷俊”应为“冷峻”。

7）219页4行“乔家珊”应为“乔家栅”。

8）220页3行“胡琼花”好像应该是“吴琼花”。

9）251页8行“你们家的人长得都标志”中“标志”应为“标致”。320页倒3行“身材还算标志”同样应为“标致”。

10）308页16行“按一个下水道”中“按”应为“安”。

11）339页11行“招到男人”中“招”应为“找”。

12）395页10行“雍正年间……已有五百年历史”实际上雍正（1723－1756）至今还不足300年。

                                     杨华璞 2008.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