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了,天亮就走人
至密网友评论员:蓝蝶
《天亮就走人》,喜欢薜舒这篇关于婚姻问题的小说。题目也不错,立即把人吸引住,让读者的情绪第一时间到达现场。“天亮就走人”,多么紧迫的感觉,是逃奔而去的。仿佛时日无多的畏惧,摆脱桎梏的急切,又仿佛一场惊醒。在我看来,她是在写一个时代的集体出逃,这信息是发自于20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人群。中国大陆非常时期,天降一大批星宿,默然历劫。在今天的大时代,他们正在悄然出逃。从成长的拘束中出逃,从欲望中出逃————人到中年,天亮就走人。
这一代人,长到二十岁时,遭遇整个社会180度的大转弯。从观念道德到生活空间,突然全新换装。直到最后一刻,他们这一代人的精神社会里,才被准许引进爱情的概念。在急需运行爱情的年龄,却才刚进入情爱开蒙期。他们象放生的实验室小白鼠,其实是不知所措的。这一代人,在前十几年的成长期里,对“爱情”一词是完全被蒙蔽,被有意禁锢,甚至是扭曲。当上层建筑决定解固这一项时,这一代人真的已措手不及。他们是一代赤足的天使,爱情这件事,对她们来说,是突然从头砸下的鞋子。仅管收下了,穿上了脚,并开始用它学走路。但毕竟是很突兀来到,实在是被砸晕了的。所以,走这一条爱情婚姻的路,就注定了曲曲弯弯。余静书就是这样走着,薜舒也是这样走过来的。她们迷迷糊糊地与爱情擦肩而过,懵懵懂懂地撞入婚姻。接下来的开放社会,很快就令这些先天不足的虚弱细胞组织溃不成军。他们这一代人,甚至不懂得把家庭语言说得温暖。他们的这些家庭,是羞于温情的。小说人物的潜意识,是被过去时代极左思想的阴影附着。此刻,他们需要一种重生。他们注定了要用最至关重要的婚姻作代价,无奈,他们的婚姻没有做好准备。
离婚又再婚的余静书,在出差异地一周的时间里,仿佛从昏迷中苏醒过来,真实地释放了自已的人性。让读者看到了两种道德观的冲突和挣扎。“是因为离家千里后有一个见面的机会,于是便肆意放纵自己了?”在这里,薜舒用的“肆意放纵”一词,足见时代烙印。八十后的作家不会这样小心翼翼。这一词里所含的畏惧并不是来自传统的保守观念,而是来自一种被时代扼制的压抑,一松手,便是冲口而出。
前面说到“默然历劫”一词,上世纪六十年代出生的那一批小孩,已经不用参战、造反、下乡。他们不需要用身体去经历锻炼,对他们的改造不是显性的,所以,他们似乎没有叫苦的权力。但是,他们是那时代真正的观众,是真正被洗了脑子的一代,是隐性历劫的一代。也正因为这样,现如今,他们却成了显性问题。这批人的世界观一方面很厚重,一方面又很虚弱。稍有忽略就成了时代的铺垫,也有可能是真正可以稳定当代中国人的,成为令国人正确选择世界观的一股力量。因为,只有他们,才可能以旁观者和亲历者的角度来作权衡和取舍,他们的身份具有双重性质。这些,薜舒看得真切。但是,如果不作一些注解的话,我担心八十后的人们会没有耐性去理解。
接着我要说,余静书潜意识里有女权主义思想。思想的惯性加女性软弱的天性,这才是她的宿命。为什么是女权主义?因为,她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轻易放弃男人。对男人给与的爱总是以居高的姿态接受。即使是在真爱面前,她也是最先选择尊严,离婚时的虚伪,可悲还可怜。然而,天性掩盖不住。在节骨眼上,会崩泄一地:“陌生才好,只有陌生才可以没有顾忌,才可以忘却了为争得一丝可怜的自尊而冷战、较量、争执的纠葛,才可以肆无忌惮,才可以随性放纵,哪怕堕落”。“因为杨益的那句话‘其实,你是一个好女人’,余静书彻底崩溃”。当然,对于余静书,女权主义是潜意识的,是不自觉的习惯。这也是时代在她们身上种下。她们在男性面前是有一种先天优越感,后天距离感。都是来自那个最高红色夫人的效应。这一点,余静书浑然不觉,她们这一批人都浑然不自知。只在当她们人到中年的又一个时代,才有了出自天性的认识,认清女权主义的虚幻。余最终把自已最真实的一面揭示给前夫,此时,已不再有意义。也不能说完全没有意义,至少,余静书终于有了解脱的快感———天亮,就任你走人吧,我已释然。余静书,完成了作为真女人的情欲成熟。
杨益觉悟得早,是主动觉悟。余静书虽然是被动觉悟,但结果是掌握了真实的主动。她回归自我,她得到了“放开是解脱,是释然。”的这个答案。而杨益却应该是失落的,在双双回归本真的状态下,他发现的是失去的宝藏。我想这才是薜舒想要告白的心底话吧。话又说回来,薜舒给余静书安排了第二次婚姻,却又显出信心不足的样子。这又是为何?原来,薜舒认为余静书要成长,只是杨益的拂袖而去是不够戏份的。还需要牺牲一个男人,作参照物,作教科书。杨益出逃,剩下余静书独自错愕空虚。这空虚是她一时间找不出理由,于是很本色地,选了一个最符合她冷静无谓性格的理由。这倒是很对陈彬的口味,二人在那一阶段是极其相似的,这样就找到了陈彬作填充。余静书的成长其实是从第二段婚姻开始,因为,她从陈彬身上悟到了自已的不足。陈彬和她余静书是同一类,没有激情,没有自我。这才终于升级了余静书的情欲觉悟。从杨益出逃到余静书出轨,这样,就完成了一个女人的情欲成熟。我正是这样理解着薜舒的经营。
在两个世纪交替的年代里,中国社会出现了离婚率居高不下的现象。中国人的道德观大洗牌,这一现象在《天亮就走人》里是有注解的。薜舒本人正是这潮尖上的人。这种自由的空气,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直接成就了薜舒,成就了《天亮就走人》。薜舒的作品一直没有离开过她自身,是时下流行的第一人称写作。角度是直观的,真情实感的。这一次也是一样。而且,是我早已预见到的一次写作,她终于写了自已最切肤的生活体验。
可见,20世纪六十年代那些人,并没有留白。虽然在当今的文艺领域里,这批人有成就的还为数不多。他们基础较弱,慢热。但是,他们有着很扎实的信念,有稳固的思想基础。他们也正在逐渐显现出作为主力军的势力苗头,比如海子,比如余华,比如薜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