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的情绪, 殇的女性――析《碎的花瓶》文本,兼论薜舒写作的女性关怀
评/卖窗的人04-12-07于京城茧居
有一种情绪,从始章逐渐浓郁逐渐深酣。让我一口气读了数遍薜舒的《碎的花瓶》。因此,欲罢说,不能。
[不楼艾四]认为这不过是“我”与薜舒与纭纭的现代人,在爱情失落的年代,以各种各自的方式,“进行爱情的纪念。亦可说成逃避”。
[秋云秋韵]认为阿妹有点邪。
[千年玄冰]觉得阿妹这种女人很苦。
更多的人读出了阿妹与静茹之间同性恋的暧昧。
薜舒的编辑认为阿其这个人物不够深刻。要求删。
没有人把自己代入故事情绪,读出自己。
[山妞]说文本区别了“女人”与“女孩”的不同。我同意。
[山妞]说 “一口气读完你的文字,感觉你想表达是某种无法定论的情感,同性情感?异性情感?或是姊妹情感?又好象都不是,这一点正符合了你的思维方式。” 这段话对文本的解剖,一针见血。能诱我思索,反复地。
那么。我读到了什么,如此欲默不能?
一、打碎文本的情绪,粘补“花瓶”的原形。非妄图。
《碎的花瓶》,简而言之,写了两个“半女性”:一个“半女人”,一个“半女孩”;她们,本来应该属于一个人。她的名字才叫“完整的女性”。
一个“半女人”,叫阿妹。
阿妹是女人中的天煞孤星。在过去,阿妹“只是文工团里的一个键盘手,我常常充当一些独唱或者合唱的伴奏,偶尔参与乐队的合奏。我是一个配角,始终没有在舞台中间表演的时刻。”后来,在那个中央摆着一架巨大的白色三角钢琴的幽暗的piano bar,阿妹“每天都可以找到一种处于热闹中的孤独感”,这种孤独对阿妹而言极为重要。“每日我都会在其中看到自己热情沸腾的内心世界被冷酷的外表包裹着行走”。piano bar的幽暗令阿妹感到比较安全,而阿妹也在piano bar内与piano bar外冷漠瘦削地扮演着坚强。扮演独立坚强的女人往往很孤独也很脆弱,没有安全感,缺乏勇气。一如阿妹。
阿妹是专情的,她爱过的史蒂文与阿其,其实都是一种男人。“他们身上有着类似的艺术气质,偶尔表露出孩子气的顽劣,随心所欲,却充满不羁的魅力。只是,史帝文是画家,另一个,是乐队指挥。”
史蒂文,“这个有些桀骜不逊、有些自我随性同时又柔情无限的男人”,“他给了我信以为真的爱情生活”,即使这段“情感终究脆弱,犹如那只青花瓷瓶,在一场变故中钝然破碎,如此不堪一击。”但那些残留在发肤之间的爱情的气味,仍然使阿妹在起落浮沉的世事沧桑里依然焚身记挂。
得到是脆弱与无勇气的救赎,欲望是需要满足的。不管男人女人,不管是性还是爱。因此,与史蒂文相反,沉溺在阿妹冥想中的爱情代言人阿其,始终因为不曾得到,而不如史蒂文留在阿妹的记忆中那般疼痛而清晰地不断漫延,尽管自阿其娶了那个貌似秧子的女人之后,阿其的灵魂其实也已随史蒂文一起死去。
另一个“半女孩”,叫静茹。
文本中有很多对于这个“半女孩”的性格白描。她“随性而无知,并且缺乏自控力,但她真实,并且果断而勇敢。”她“幼稚却可爱之极”。她“显得头脑简单没心没肺,有些浮躁,有时候甚至浅薄”。她“容易被一个人的外表左右她的喜怒”,“岁月和磨砺竟是无法改变她的幼稚、以及浅薄到可爱的率真性格。”
然而,就是这个天真得不可救药的女孩,却让阿妹铭骨的喜爱,始终不舍不弃。因为“她随性而无知,并且缺乏自控力,但她真实,并且果断而勇敢。这是我喜欢的性格,我一直梦想自己也能拥有如此果敢决绝的性格,在我爱上某一个男人时义无返顾地跟着他走,在我厌倦这个男人时,我便毫无愧疚地抽身而出。然而我始终未能做到过,即便爱,或者不爱,我也无法做到勇敢地追求或者果断地放弃。”
然而,“半女孩”的世界也不是只有无瑕的欢乐。“那天以后,静茹搬走了,她给我留下了一封信,她在信里说:其实,阿妹,我爱的是你所爱的一切,史蒂文也好,阿其也好,都是你的,但是,我却爱他们,因为,他们是你的。”“静茹永远把我的所爱看作是她的,我相信这是因为她也爱我,就像我爱她一样,我无能为力。”
“我认为静茹和我一样,我们这样的女人是不合适结婚的。我无法与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结婚,……而静茹,却是无法专一地去爱某一个男人,即便用婚姻的形式,也无法捆绑住她。”――婚姻,或者说爱情,仍然是阿妹与静茹生活起落的主题背景,它通过她们共同爱过的两个男人折射出来,带着一种浓烈的缩命情绪。
当“半女孩”静茹爱上史蒂文时,“我发现,我并没有想要与静茹争执什么。我爱paino bar,我爱静茹,我不想让静茹知道我和史帝文之间的关系,我可以拱手相让,我宁愿不要史帝文,也要让静茹爱我如我爱她一样永远不会分开。”当静茹再次爱上“我”最初暗恋的男人阿其时,“我”跑去哀求阿其娶静茹为妻,“我说:阿其和静茹结婚吧,快快,否则静茹会逃走。静茹总是会不失时机地逃走。”
“半女人”阿妹,总在为“半女孩”静茹不断的牺牲自己,即使静茹总是不断给她带来刻骨的羞辱感,即使静茹总在侵略、掠夺阿妹的所爱,阿妹还在想着成全静茹,因为她害怕失去静茹身上自己女孩化的一切,恐惧看到自己的残缺。
两个残缺的灵魂半个体都将是双刃剑,走到一起自然免不得彼此相爱,却又免不得彼此伤害。即使阿妹一再愿意宽容一再愿意牺牲,仍免不了忧伤的悲剧结局。这是阿妹的宿命,也是所有“半女人”与“半女孩”的。
二、重建文本的情绪,阅读薜舒写作的女性关怀。
我是在读了无数的文本后才明白一个道理:与音乐戏剧电影一样,小说的文本里,结构是微不足道的,再出神迭荡的情节也有着重蹈覆辙的殇。但情绪不同,不同的文本有着无法复制的情绪,或凌乱无理或简明直接、或陷不可拔或浅若云飘、或激昂或低调、或喜或殇、或怨或怒。文本的情绪,拒绝理与量的进化。也是文本的情绪,折射着不同的时代、不同的社会背景、不同的价值观、相似的人生背后不相似的悲遭喜遇,让人登极入谷,山高水长。
然而,情绪是愧于无法自述,它必须通过角色、背景、情节、细节等完整的文本结构,才能完成自我镜像的现形。一个结构简单情绪复杂的文本不难理解,一个结构复杂情绪更复杂的文本却不易理解。在我看来,《碎的花瓶》所以让人回味,就是因为其文本的结构复杂,情绪更复杂。
从结构而言。阿妹。静茹。史蒂文。阿其。甚至到静茹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有钱丈夫。薜舒用了一叠叠灯影潋滟的笔墨面纱,匠心独到地安排了一串串交错却巧妙的情节。同性恋?异性恋?还是姐妹情感?其实是一个不需要答案的设问。薜舒也暖昧地,没有直接回答。
就如文本里分不清同性恋、异性恋、双性恋或者姐妹情感的界限一样,女性的价值观体系建立在情绪因素上,凌乱难理。我称之为“一种复杂而丰富的女性情绪”。《碎的花瓶》。在文本情节结构的背后,是薜舒隐约而复杂的女性情绪。阿妹与静茹就是薜舒臆想中的“半女人”与“半女孩”,性格与审美的宿命残缺使她们都没法承载薜舒臆想中完整女性的形象代言。她们彼此交错,混乱而矛盾地彼此相爱,彼此伤害,虽然牵带了一点同性恋的暖昧,却绝非仅此而已。
女性的丰富,本来就是乱眼的,一如花瓶碎后的裂纹。薜舒敏感而深刻地捕捉到这种女性情绪,至使一个经典文本的出世。在这个文本里,残缺的“半女性”阿妹与静茹,都曾缩命的幻想在男性的臂弯里看到自己的灵魂出口,可这些男性事实上都以不同的方式死去了:静茹那个有钱没脑的丈夫在离婚里死去了,史蒂文在青花瓷瓶与心脏病里死去了,阿其在秧子式笑容的结婚里死去了。男性能留给女性的,终究是一场索然寥落幻觉:“在如此繁华的城市里,我在拥挤的人群中品尝寂寞和落拓的感觉,并且无法走出这种灵魂的困境。”
透过文本,我们可以读出这样一条情绪公式:一个完整的“女性”=一个完整的“半女人”+一个完整的“半女孩”。尽管我在文本的阅读与文本外对薜舒的阅读,都寻找不到薜舒对这种女性情绪的主动与理性分析的痕迹,但从《碎的花瓶》的感性如泄的独白式笔墨里,我读到了薜舒女性关怀的灵魂出口,读到了“半女人”与“半女孩”的出路――“我无言以对,只是看着暗淡灯影中的静茹微笑着,然后,我搂住静茹的肩膀,向着我的单身公寓走去。子夜的城市,一片寂静。”――“半女人”也好,“半女孩”亦罢,“半女性”对自己灵魂残缺的救赎还是源于另一个“半女性”。因为即使是另一个个体,也不过是自我的一半。
“我离不开她,与她一样,在我们的生命中,谁也不能缺少谁。”借薜舒的文字结束这一次女性情绪的阅读。文学冥想或现实生活中关于女性的彼此相爱,都才刚刚上路,我祈望,我们都不会很快止步。我祈望。能在下一个轮回,风光无限的街角。我会遇见你。然后遇见我自己。
后言。
曾经有人对我说写评论是最无聊的工作,他说文本的情绪与思想,每个读后的人都会有所感,写评的人只是无聊地把别人想到的东西说出来而已。真的仅仅如此么?我当然是严重反对。写评人的技术与眼光,必有一般读者到达不了的独处。比如现在。我从“碎的花瓶”阅读“花瓶的不碎”,并且坚信我是独处着。
独处。蜇伏。然后言。
希望读者与作者。都有所感其之不曾获。
然后。意义对彼此都起作用。是绝对的。
附录:
《文艺报》2006年2月7日评论:
沉稳的女性主义
薛舒的《破碎的花瓶》很象个人回忆录的截取,这不光是因为小说采用了第一人称的叙述角度,而且还因为小说里面表现出的沉稳的理性。小说写的是闺中密友的“围城”故事。“我”执着寻找真爱,宁缺毋滥,静茹则无法跟任何一个人坚持到底。而有意思的是,每一次与“我”交往的男人,都会成为静茹争夺的对象,她因为爱“我”而爱我所爱的男人。最后,两个孤独的女人在子夜的城市重逢,开始新一轮的惺惺相惜和相互争夺。至此可以发现,小说的标题真是很有女性主义的意味:女性的主动选择让自己的花瓶身份破碎,无论破碎之后是痛苦还是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