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父辈立照——读薛舒的《我青春的父亲》
DISDANS YANXIANG
早年看过张艺谋的《我的父亲母亲》,并不觉得有多好。在我看来,要不是该片起用了新人章子怡,她的清纯、美丽和本色的表演令观众眼睛一亮,这部电影在当时不会引起多大轰动。其实,父母的生活很大一部分是在儿女的视线里,写父母或者父辈的生活,对于为人子女来说,是比较容易的,当然要写得好,也非易事,需要拥有出色的文学才华和对上一代浓烈的感情,才可能有优秀的作品问世。薛舒的《我青春的父亲》①无疑是一部为父辈生活立照的好作品。
《我青春的父亲》是以苏雪的口吻叙述的。苏雪的父亲苏金富本是一个健康的农村少年,十六岁那年,在上海做工的亲戚给他大哥找了一份工作。他哥刚相过亲,很满意女方,就不想离开家乡到上海。苏金富觉得机会难得,就鼓动母亲苏陆氏,让他去上海。
苏金富背着母亲准备的老蓝土布包袱,到了上海刘湾镇农具厂。面对熊熊燃烧的炉火,他挥动着沉重的打铁榔头,成了工人阶级队伍的一员。他所处的车间党支部书记看苏金富这个来自农村的孩子纯朴老实,在夏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借给他一顶旧蚊帐。这个书记人势利、投机,借出一顶蚊帐,还挂在嘴上,要苏金富不要忘记他的好。他要苏金富入团,写入党申请书,成为要求入党的积极分子,都是有目的的。他有个女儿和苏金富年龄相当,苏金富人帅气,也机灵,他是怀着要把女儿嫁给苏金富的心理,接近这个小伙子。
苏金富在婚姻问题上是有自己的考虑,女方不中意,他是不会接纳的。他母亲怕他在上海成家,就给他在老家找了个姑娘,他不同意,母亲就绝食。为了母亲,他表面上接受了这样的安排,和女方在照相馆照了相。但这只是权宜之计,他看上的是同在一个工厂工作的林文芳。林文芳是上海人,出生在资本家家庭,人白皙,打着麻花长辫子,还有文化。她看苏金富用三十二只口罩缝成一顶蚊帐,就感受到这个小伙子的心灵手巧和勤俭节约,便芳心已许。
苏金富解除了与乡下订婚的那个姑娘的关系,女方要他买百雀灵雪花膏和女式套鞋作为补偿。苏金富买女式套鞋的事情被书记知道了,他大为恼火。他已经请了苏金富到他家中过中秋,还介绍女儿和苏金富谈话。在他眼里,苏金富已经是个准女婿了,没想到他还和乡下姑娘纠缠在一起。书记很气愤自己看人看走了眼,不仅不再打把女儿嫁给苏金富的注意,连带着再也不提苏金富入党的事了。
推掉了乡下的对象和书记的女儿,苏金富和林文芳的感情大有进展。1964年,苏金富当兵了,别人都送他笔记本,林文芳送的是几乎可以买一把口琴的钱,而且在信中明确地说是要他买一把口琴,这礼物的精神意义和情感价值在那个时代,的确是很重的。
苏金富在浙江杭州当兵,他和林文芳鸿雁传书,俩人在书信中大谈革命大好形势,字里行间也透露着互相爱慕和发展个人感情的意味。苏金富看火候差不多了,就邀请林文芳到部队和杭州来玩。林文芳谎称要陪同厂女工沈善弟到杭州探望她姨妈,骗取了父亲的信任,才有了杭州定情之旅。
在部队,尤其在柳枝吐绿、桃花盛开的苏堤以及美丽的西湖的游览中,他们真的情定终生了。苏金富这时已是班长,作为多年的入党积极分子,他成为共产党一员的希望也一天比一天明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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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开始了,林文芳的父亲受到批判。有个当兵的做女婿,能提高他们家庭在社会上的地位,他自然非常乐意这门亲事。可林文芳是资本家出身这一条也给苏金富入党带来了麻烦,就在这个节骨眼上,苏金富手下一个叫武宝玉的士兵出事了。此人来自秦岭山区,也是贫苦人家的孩子。他不讲卫生,孤僻,与大家谈不到一块,玩不到一块,军事素质也很差,很多规定的动作都完成不了。战士们都鄙夷他,有的老兵故意逗他,常常使他出丑。在极度的心理扭曲中,他精神失控了,开枪打死了好几个战士。危急关头,苏金富将他扑倒在地,武宝玉扣动了扳机,误杀了自己。
武宝玉被定为反革命,苏金富尽管应急处理有功,但有重大责任。入党、提干只能搁置起来,他复员了。
苏金富和林文芳结婚了。苏金富只提供了一辆凤凰自行车(还找林文芳要了三十元,她给了五十元),其他一应家具和花费都是林文芳出的。尽管外面乱得很,林文芳出身剥削家庭,但有苏金富复员军人这个牌子罩着,他们的婚姻还是甜蜜的,生活是安定的。很快,他们有了苏雪这个可爱的女儿,苏金富不在原来的农具厂,在一个新的工厂当宣传干事,深得领导赏识,调查夏玲娜是否为国民党特务,是大特务还是小特务这样机密的事情也交给他办,虽然他只是协助,主办者是老党员李大树,但信任是明摆着的。
这个夏玲娜,苏金富第一天到农具厂就认识了。那天,他人生地不熟,非常担心找不到去农具厂的路。在路上,他碰到了夏玲娜。巧的是夏玲娜的家正是农具厂所在的镇,两人同行。到了农具厂的大门口,两人分手告别,苏金富只看了夏玲娜一眼,就惊艳无比,他想不到世上还有这样漂亮的女人。从此,上海在他心中美丽起来,这份美丽是与夏玲娜这个女人分不开的。可现在,他才知道,她居然是特务。这么多年,从见夏玲娜第一面起,他再也没有遇过她,但内心深处,一刻也没有忘记。他们再见面,是在苏雪出生那天,夏玲娜独自一人前来县医院生产,那时,她的羊水已破,苏金富帮助了她,她才顺利到了产房,生下了孩子。仅仅隔了两个月,他就要参与外调夏玲娜特务案的工作,他感情上难以接受,但一想到是党交给的光荣任务,便严肃起来,全身心投入其中。
他和李大树两个人跑了全国很多地方,也没有查到什么新东西。所有得到的信息都是夏玲娜交代过的,她真的是只是特务外围组织的成员,并且在配合解放军抓获特务的战斗中有立功表现。尽管这样,厂里在他们回来后,还是决定召开斗争夏玲娜的批判大会,苏金富将在大会上讲他们调查到的事实。革委会主任拍了拍苏金富的肩膀,郑重地把这件事托付给他,那情形是不言自明的,只要苏金富控诉夏玲娜的罪行生动有力,入党就毫无问题。
在这次批判会上,苏金富犯了大错误。他在台下看到夏玲娜低垂的脑袋,隐约露出的惨白面孔,就想起夏玲娜曾经鲜活美丽的容颜。上台后,一时情不自禁,就举起了拳头,大喊一声,“夏玲娜是好人”,大家都跟着举起拳头,喊出这样的口号,虽然苏金富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失言,随即补了一句“实际上是个坏人”,可纰漏已经出了,入党基本没戏了。而批判会结束后,他又做了一件更危险的事,彻底地断送了他的政治前途。
开完批斗会,苏金富骑着自行车往家赶,还没到家,天就黑了。在寂静的夜色中,听到了婴儿的哭声,他在站牌下看到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男孩,也见到远方夏玲娜急速闪过的身影。他叫她,追她,都没有用,只好把这个孩子抱回家,一开始他和林文芳都没有打算把这个孩子带下去,只想尽快把孩子还给夏玲娜。可第二天,就发生了夏玲娜自杀事件,虽然人被救过来了,但事已至此,孩子就不好还给她了。他们夫妻二人只好冒着政治风险,继续把孩子带下去。为此,他们请来了苏金富的母亲苏陆氏,让苏陆氏白天带孩子,他们夫妻二人白天照常上班,这样还可以掩人耳目,说另一个孩子是苏金富哥哥的。
经此风雨,苏金富的政治地位每况愈下。养国民党特务的孩子暂时还没有暴露,他就成了工厂一名普通的油漆工。这孩子在两个月后,被他父亲夏世钢接走。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们私下给女特务养崽的事情,上面还是知道了。他们已经是最底层了,也没有什么政治光环需要除去了,再说他们也只是立场不坚定,还不至如劳改或者遣送到农村,只是这下当油漆工是板上钉钉了。好在苏金富是苦出身,不怕吃苦,任劳任怨,肯钻研,不长的时间就成了油漆这行的高手。空闲时间,他揽下了邻居、朋友、熟人或者熟人的熟人的活。那年月家具是由木匠打,做成后都要油漆,所以苏金富活儿不断,虽不能收钱,但人们出于感激,也会给他一些副食品或粮食,这使苏金富的家庭生活大大有所改善,他自己也在被人需要、被人尊重中得到了自我实现的满足感。他的政治诉求中断了,可在劳动、抚养孩子,与林文芳相敬如宾中体会到人生的幸福。
到了二十一世纪,苏金富所在的工厂改制,大批工人下岗。在家人的建议下,五十七岁的苏金富干脆提前退休。此时苏雪大了,苏雪的弟弟苏峰也挣钱了,并为父母在市区买了一套房子。苏金富和林文芳离开了刘湾镇,搬进了市区的新家。苏金富是一个容易知足,懂得感恩的人。他从一个吃不饱饭的农民变为每月拿固定工资的工人,而且成了上海这样繁华城市的市民,还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一个温暖的家,他打心眼里高兴。这么多年,共产党没有向他敞开大门,他自然有委屈,但他仍然把自己目前的幸福生活看成是党的英明、指挥有方的结果,因此,他总是要孩子写入党申请书,要求进步。他自己也在夏世钢的介绍下,在退休后,还圆了入党梦。在这件事上,姐弟俩虽不能迅速认同父亲的价值观,也越来越理解父亲。他们认为,父亲所处的时代,人往高处走,只有入党,当干部。他们这一代,是价值多元化的时代,入党,在仕途发展,固然是好事,可在商界成为成功人士,在知识界成为精英人物,也会令世人瞩目。小说就在两代人观念的和解中结束。
《我青春的父亲》是一部叙述平民生活的小说,是后代试图理解父辈生活的小说。可贵的是,作为第二代的作者,他没有高高在上,嘲弄父辈的价值观和处事方式,而是在回望父辈的生活中,看到了他们的闪光点,比如追求爱情,忠诚爱情,善良待人,在政治和人性冲突中本能地立足人性,就像我“父亲”对待夏玲娜,“我”父母不顾时代的疯狂,照顾特务的孩子。这些所作所为超越了时代,成了“我”也即“作者”从父辈身上挖掘到的丰富的人文内涵,有了这些人文内涵,新一代就会建构出更加坚实,更加灿烂的精神大厦。
薛舒是70年代生人,她思想成型应该是90年代中后期,那是解构、否定、讽刺艺术和思想走红的时代,典型的代表是王朔和卫慧、棉棉等一些先锋作家,在这种思潮洗礼下长大下的薛舒能够用建构的笔墨书写父辈生活,发现平凡中的崇高,肯定父辈精神,殊为难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