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举起对现实的刀子——薛舒《太阳黑子》读记
作者:肖涛
1、薛舒不自恋。自恋的小说家,从叙述人称即能一眼看出,偶尔的“我”可以一用,甚至可以连续用,但这个“我”能打开什么样的世界,能说出什么样的事实和经验,却值得考量。也有的小说家带着面膜,装扮成他人,其实那个未被祛除的“我”依然在暗中作祟。因为这种小说的叙事空间,基本属于复制的产物。画虎不成反类犬,大致是这种叙事状态的症结。
我并非在逢迎薛舒,即便她依托上海这个空间,看似我的邻居,其实依然陌生。而更熟悉的却是薛舒反“海派”的说法及口吻,令人感觉到一种温煦的气息,这种气息我不想称之为烟火气,而称之为人气。
人气什么意思呢?就在于薛舒的小说有一个抓手,这个抓手非常感人,由之所抓出来的人物,人物的言行举措、年龄特点、性格特征、家长里短、生老病死,皆为我们身边常有的却又为忽略的景观。因为我们太健康了,太保暖了,太麻木了,所以一接触到薛舒的小说,眼睛马上会湿漉漉的,涕泪飘零倒是次要的,关键在于薛舒的叙事伦理的情境,无法让人拒绝对一种杂糅、浑浊、烦琐、卑贱生活的介入。看似一面镜子,却并非窥探或玩味,而是经擦拭而明亮的玻璃,一眼能看到对面的人生。
这充分说明薛舒的小说有力量。力量的抓手,隐藏着一把尖锐的刀子,让底层人间的苍老面孔和压抑的叹息,忽然鲜活起来,生猛地撞着你的心魄和灵魂。
2、薛舒的小说围绕着一个或两个小事相,能反复打磨,使之与不同空间和时间内,成为一个人状态和心态的变迁坐标,从而生发出小说对存在勘探的美学意义。比如《太阳黑子》中反复出现于凌中圣眼前的太阳黑子与那张白纸。二者相反相承,结构并推演着叙事线条的进程,看似无意义而不起眼的细节,却酿造出了一个人的命运翻转。于平淡中尽显新奇,于起伏中抵达深邃,于俗常中发掘奇迹,这大概是薛舒对待普通人民生活的小说理念吧。
那么,小说如何对现实举起自己的刀子?即小说如何对现实发出自己应有的声音?难道一个现实主义或者写实风格抑或是底层叙事就能解决问题?在我看来,这些疑问并非是某种刻意的姿态所能丈量。以薛舒的小说为例,我们其实已经发现,常规的叙述人“我”已经隐含在了字里行间之下,它(无主体)附着于第三人称他者的声音和视角中,保持着一种平行和重合。这看似摄影机镜头的跟拍,其实更是作者声音的沉潜,并保持着某种对人物的尊重,其实也是对生活和他人生命的厚待。这样的结果就是一种新型的对话关系被生产出来,这种对话关系其实并非“我-你”的关系,而是“我-他(她)”关系。在《太阳黑子》中,薛舒隐含其中的视点和声音非常妥帖地保持了与凌中圣的相随,且时时让他的心理和意识流程出声。出声也就是说话,看似自言自语的说话,其实也是对虚拟的读者或听众表演。但表演并非为了产生眼泪效果或同情心,而是为了凸显剧情逻辑之可能性。也就是说“我-他”关系叠合成的叙事声音让平民生活的喜剧扭转成了悲剧,让常规的发财梦破碎成了为更多人信服的流产梦。此时,我更多的是想到一个孩子,捏着从父母那里偷来的一点钱,一路嗫嚅自语、左顾右盼地去买心仪的好东西,那种心情,你我在暗处观察时,不由得会发出惊诧而怪诞的笑声,却并非讽刺,而是感慨,怜悯,温情。
《太阳黑子》,给予我们的不是警告,不是棒喝,也不是愤怒,而是可能的真相。这真相不是我们经常所说的生活比虚构还像是虚构,而是虚构永远比现实更真实的可能限度和答题分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