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舒的哀歌——《沉积桥下》
肖涛
薛舒小说的人物总有些是上不得台面的贱人,草民中的更低等人种。比如本文中的傻子邱天宝和侏儒尹水花这对组合,能产生许多怪诞而搞笑的故事。一对活宝,江湖上常见的二人转角色。然而在薛舒的笔下,却要用悲剧来释解笑剧,以哀歌来替代牧歌。从废名的竹林桥下的天生丽质老人与女孩,到沈从文的爷爷和孙女,经由半个世纪的传递,在薛舒新世纪的书写中,却变成了零落的傻子与正常而美丽的女儿的天谴故事。
这种置换本身即意味着薛舒小说的抒情性,它决定了薛舒笔下的怪诞故事,隐含着某种灵氛不再的忧伤基调。薛舒在慨叹一种裸命般的存在,一种乱伦意义上的断裂失衡而造成的疯癫结局。而这种结局却合乎叙事的逻辑和人性的本能性诉求,一种困兽犹斗般的挣扎,却坠入了万世不劫之泥沼。
薛舒给出这样一个疯癫并包含着弑父的故事,读来如汩汩如流水,回环又曲折,却又是多么的沉重,并暗含着许多你看不见的漩涡和激流。你读到的不再是水妖的浪漫传奇,亦不是乡村少男少女姻缘合理的卑微而朴素之团圆,而是一团突兀飞来的殇情淤泥,蒙住了想要笑出来的嘴巴和眼睛,最后变成了一腔幽婉的余响和长时间的失明。
薛舒小说的力量即在于从平淡古板和痴呆中呈示另一条幽深、崎岖、多义的心理流程。而这种心里流程你甚至可以认定为动物性,或者畜生性,这并非单一语义上的褒贬赋予,而在于人性从来就不是一个层面的定论。两个或多个层面的内外相互纠结,常常使得内在动机和欲望之力,将外在的关系链条折断,打碎,从而让人陷入一种生不如死、生即是死的境地。邱天宝死了,我们肯定能猜出来,是大妹的缘故;而大妹的疯癫,则不过是心死的另一种半死不活状态。她要指控着一种莫须有的病因——这病因,你无法用贫穷、用性欲、用伦理来获解,而只能认为是对正常美、正常向往美好而进行摧折的那个叫命运的东西。那么尹水花呢,她为了故乡的云之召唤而归来的心情,将日后注定咀嚼永远的无望泪水和疚恨。
而这个世界的流水日夜奔流,桥依然存在,一个阴影浮在水面上,与之共同构成纳克索斯的镜像迷恋,让死亡的故事常常上演。不过,纳克索斯的自恋故事,仅仅是一曲水妖型号的传奇恋歌,而薛舒让死于桥下水中的尸骸,却是在为那注定被撕裂、被摧毁、被改造、被击败的小镇卑贱人物,吟咏着一曲回肠荡气的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