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舒的平民姿态——《那时花香》
肖涛
薛舒的小说重视意象,但这意象却并非唯美意义上的耽溺情色,而是平民生活的市声嚷扰中的静谧,一缕花香牵引着一个人的视线,由这视线里又串联起一些思维流。这些思维流,看似秘密,却又不显得那么龌龊,暧昧,而是滋生着某种牵挂,隐隐的一种疼爱,绰约而伤怀。
但薛舒又不是一个感伤主义型的小说家,也不是一个焚心殇情式的自恋者,她仅仅在打量着人心里的皱褶,一种并不含有反讽的幽默感,绽放出来,就好像死水坑里忽然冒出的一些出水芙蓉,抑或是灰色人群中骤然升起的一道红绿小尿布。我说的肮脏吗?不,我可以用一句诗来进行美化——万绿丛中一地红,现在你知道薛舒的意象原来来自于一块石头激起万道涟漪的感觉了。
它美,但我还是说,这美是世俗的美,是令人沉湎旧时光的某种暂留意绪,而这意绪也只能在平庸或单调、疲沓而重复的生活里,才能演示并播撒,盛开又飘零。我在用抒情诗般的笔法来对《那时花开》进行一番点缀。是的,美的文字,当它能让你上不得台面的内心,忽然感到一种湿润。这湿润才是人性中最透明的一把露水和花香。
寻常的读者,看到题目时,难免会想到一些个婉约多情的滥调故事,以为薛舒会在这里开辟出一点花活,从而让呆板的眼睛重新大饱眼福。没有。薛舒笔下从刘湾镇里走出的人,都是一些工农兵学商之流的小民阶级角色。即便一个姚所长,也不过是一个非成功人士,与其他活在流水线般的来去轨道上,而毋宁说,活在如我们一样偶然氤氲起来的一点青锐少年式的浪漫幻影中。这浪漫的气色和味道,比诸那些偶像明星、大腕人物、达官贵人来说,是何等的卑微而羞赧。薛舒却不卑不亢地写出了一种生活喧嚣表层下的清新基调,你可以说是一个快要退休老男人的色迷想象,亦可以说是普通人不甘被无聊沉滞所捕获击败的那份尊严诉求。的确,从这种点滴成形、浮现出来的心理形态中,你常会发出一种美并未颓败,亦并非枯竭,而在于是否有发现的眼睛和打开的语言。
薛舒使用的语言是非沉溺自我镜像的生活诗语言。这种语言切合人物身份,围绕人物言行举止、梦呓心语来构思,你可以认为这是某种复调技法,亦可以认为是跟拍技术,但无论如何,当小说家的身魂付诸于一个人身上,且让一个人鲜活地成为人之形象时,此时小说家看似失去了自我,其实她已经收获了多种主体形态,有他我,有你我,有物我,有群我,有外显化我,也有内隐性我。多个我的主体性的变动和分身,让薛舒的小说成为某种悲悯而灵光的写照。就像一个个四下敞开、人人可入的小庭院或旷野一样,你可以随便进入薛舒的小说世界,也可以随便休憩、随便徜徉、随便嬉戏,唯独不能失去你自己。
你找到了一个凡俗却并不卑贱的自我,也看到了他人与你会心一笑的对撞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