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头,感觉人心变得很硬,要被打动很难。但要是不被打动,这也叫人吗?还有,生活中没有打动,那也叫生活吗?
今年开始,一些事毫无征兆,却火花一样溅开来,一些人从不相识,却阳光一样温暖你,打动不期而至,让人思想上没有一点准备,以至鼻子一酸,眼泪哗哗地垂落。在这样打动无处不在的日子里读书,人的感情特别脆弱,经常身子不经意地一抖,像是谁在心头撕去了一片血淋淋的肉。
《收获》2008年第3期中,《乐师》(作者:艾伟)和《谁让你叫“叶尼娜”》(作者:薛舒)就是让人割肉滴血的两篇小说。现在日子好过,被打动难,能把心头弄得滴血,没得点功力可不行。《收获》上这两篇紧挨在一起的小说透露出怎样的信息呢?
一、年龄,十五六岁
《乐师》里面的乐师在妻子化妆盒里找到二十元钱去喝酒,这钱女人是用来给女儿参加音乐比赛报名用的,她去找他拿,被一酒瓶敲掉小命。他们的女儿吕红梅,她还只有15岁。母亲死了,父亲被囚,从此后,她在这个世上孤苦一人,无依无靠。她今后怎么办呢?
《谁让你叫“叶尼娜”》里面的叶尼娜,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为了一个家庭社会都容不的男人离家出走了,叶尼娜,竟是一个从小没有父亲的孩子。说私生子不太好听,但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她到刘湾镇读高一(甲)班,年纪是16岁,会发生点儿什么样的事?
这样,我想到了《红楼梦》,书中百几号人,几乎就是女儿国里女儿家的那些碎事,元迎探惜,花香袭人,个个香销玉损,都应扼腕叹息,至直宝玉出家,无论多少章回,但都多余,好像离开黛玉,楼便不成其楼,梦便不是其梦。故而,后人写戏编剧,多从黛玉初入大观园,写到她梨园葬花,便可就此打住,谁还想管宝玉后面咋啦。
林黛玉初入大观园,也就吕红梅和叶尼娜这样的女儿家年纪,她们出身书香门第,经历差不多,嫩花花刚冒点芽尖,脆生生刚有点凸凹,有点雨打风吹,便最易摧折,特别惹人怜惜,碰响读者神经中最柔弱的那根琴弦。这样的女儿家,放在任何故事中,都是最出彩的。无论情节多么陡跌陡落,她们都是一抹永不消残的云。
二、苦难,冰山一角
乐师被抓时,吕红梅那张幼稚的脸上写满了无助、怨恨和恐惧。他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转身回了屋。他觉得她转身的样子,像一个跳楼的女人。或者她身后的房子正在燃烧,头扎进了熊熊之火中。这一转身,就是二十年,一只落难的凤凰有着怎样的生活?乐师出狱后,该怎样面对女儿,补偿给女儿带来的人生灾难?
写小说有一种提法叫“冰山理论”,就是说,真正告诉给读者的东西,其实一大半在海水下面,可以示人的其实只是冰山一角。因此,两篇小说两个小女子的人生经历,埋藏得很深很深,知道脚底下明明是富矿,但你就是不知道蕴藏的真相,有探究的欲望,但又无能为力,便愈想探究,便愈发无奈。如同李玉和面对鸠山的烙铁板,地下党我知道,密电码我也知道,就是不给你说,打死我也不说。
叶尼娜也是如此,其母金大小姐怎样放着好好的上海人不做,跟上什么人跑了,怎样生下了叶尼娜,取这名儿时,是否与名著《安娜.卡列尼娜》有关,叶尼娜怎样成长为一个十六岁的美少女,她的与众不同与她的成长经历有什么样的关系,作者至死不说,我们把书看完了,心里还是悬吊吊的。我相信,多年后,有可能还要去撬问。
三、模式,君子相伴
写小女子的落难命运,和中国古上传下的戏剧模式没啥两样,只是有点异变。正宗戏剧传统模式大致这样:君子落难,小姐相伴,壮元一举,万事消散。放现在,就是小姐落难,君子相伴,男人一死,万事消散。
两篇小说中,吕红梅落难后被瘸腿理发师收留,虽然瘸腿,却是一个打过越南白眼狼的英雄,可不必牵强为“君子相伴”。乐师吕新尽管酗酒杀人,仍然脱不了其君子之骨,父女重逢,吕新宁肯靠推销旧西服、住地下室,啃白面包,保持了所谓君子最后的谦卑。如果说第一次杀人是过失杀人,而这次为女儿的最后幸福,他差点要故意杀人了。虽然没杀,当他发现自己的存在,不仅对女儿没有任何帮助,还有可能成为累赘时,他最后倾所能离去,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重返监狱,算是一种“死法”。
叶尼娜呢,当她的生活方式,张扬自我不被刘湾镇和刘湾中学所接受时,却遇到了唐贵龙这样语文老师,不为别的,就因为知道《安娜.卡列尼娜》这本书,所以愿意帮助她,走近她,关心她。问题在于,小女生的“怪异”不为成人或师德容忍便也罢了,而唐贵龙因与叶尼娜的“相同”,表露出与世俗的“相异”时,被“封杀”的悲剧就不可避免了。就为了“谁让你叫‘叶尼娜’呢”,唐老师的生命化作“不明所以的垃圾”。
吕乐师和唐贵龙,现实中不可能被发现和承认的真君子,用小说才说得清楚。
四、画面,非常视觉
小说必然构造画面,呜呜把事情讲完,而没有托出一幅两幅有光有影的画面,所有的打动都会一笑而过,就如做画没有画夹一样,固定不下来的。
上半年来,我们之所以不断被打动,不是文字说得有多好多玄,手法有多么煽情前卫,名人名家们怎么以超人的面目区别与常人,而是一些从不相识的小人物站出来,没抹上油彩就登场,以一种非常画面冲击了我们的非常视觉。如老民工背着娃儿踏上漫漫归家路,金晶紧握火炬鄙视夺炬藏毒小丑,毛小伙喷水池中勇战雪山哈叭狗,废墟下刨出“敬礼娃娃”等等,无不是以画面扒开我们的泪腺。
《乐师》和《谁让你叫“叶尼娜”》里,构筑的许多画面是非常精美的,吕新循着《马祖卡舞曲》见到吕红梅的情景,离去时仰望的雪夜,叶尼娜出现在暗室门口时逆光的剪影,师生二人留下来的那张合作照片的发现,都有一种“那一瞬间如此美丽”的效果,把打动提升到极至,叫人不忍离去。
题材都是所谓“永恒”的,有没有用心构筑打动,才是将阅读进行下去的唯一理由。原本不打算续定《收获》了,但这一期杂志让我变得犹豫再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