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真年代
今天想说说T,我十多年前的老同学。他有一双魁梧的肩膀,戴着浅色边框眼镜,在我记忆里,他其实并不算十分高大,他甚至还很孩子气,嘴角常常流露出调皮的笑意。这个大男孩,在我十八岁的年代里,以一个文学青年的形象给予我长久的回忆。可自从毕业,我们就几乎没有再联络,我知道他身在何处,却并无多大的积极心去了解他的生活。我们只是同学,尽管学生时代的我们常常簇拥在团委办公室或者文学社里,煞有介事地研究工作或者朗诵各自用幼稚的笔墨写下的诗文,可我们依然在进入社会后各奔东西了。我以为,我是把他遗忘了。这物质性的遗忘,是被动于生活的烦琐负累的无奈的遗忘。可我们就是这么艰难地生活着,哪怕有着青春的保障,使我们能磕磕碰碰地走到了今天,但我们依然在慨叹时光如梭的时候,面容呈现出沧桑和衰老的迹象。
自然,我们的沧桑和衰老,同时让我们知道,我们已然成熟。淡然看待悲欢离合,平静注视荣辱生死,这一切,是因为我们经历了许多。对,是许多,许多。你看,我们年纪不算大,但我们已经在衰老。衰老的最好证明,就是我们开始慨叹人生了。就这样,人生在我们的嘴里、笔下或者举手投足中,果然呈现出未老先衰的征兆。
直到那天,我收到了T的短信:舒,我看了你小说集的开首两篇,说实话,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应该停止阅读,你的文字,让我遭受难过。
在我们都是文学青年的岁月里,T已经是校文学社社长,而我,只是偶而在校刊上发表几句短诗或者一段呻吟的小女生。十多年后的今天,他的短信让我心脏剧跳。我忽然如回到了学生时代,我的稿子在他手里审核,他一目十行地看完我的小文,轻描淡写地说:这个散文,中心思想不明确,文字呢,过于华丽堆砌,读后有哗众取宠的感觉……
他的评论总是坦率到近乎残酷,语调却并不犀利,他总是试图用平静表示他的随意。可他还是给我留下了内质严厉的印象,我因此而对他的评价心有余悸。可我又是那么在意他的评价,那个十八岁的年代,他掌握着我所谓的文学的度量衡。他是我的社长,我的编辑,和我的评论家。
按理说,我早已不再是十八岁的我了,我知道我完全可以在T面前有我的自信。可我还是在收到他的短信时紧张而不安起来。我等待着接受他的批评,他的不屑一顾,他的嗤之以鼻。或者,比之过去,他也早已是一个成熟男人,他懂得在不刺伤我的同时,表达他对我的文字的反对,所以,他只是用“难过”这个词汇。可终究,他是在排斥我的文字,我理解为,他并不认可我已成为一个写作者。
我们终于相约在咖啡馆里彼此对视着各自的面孔了。T站起来,魁梧的肩膀,金丝边眼镜,嘴角微微上翘,有笑意流溢而出,竟还是调皮的,一如从前。他开口说话,声音依然平缓流淌,任何激越或者悲伤,都似内河的水流,而非海洋的喧嚣。我分明看到了十八岁的年代里,我们拥挤在简陋的校园一隅,谈论着过去、现在或者未来。那时候,我们的话题里,轻易不敢涉及爱情。我们只是重申着友谊,加固着友谊,浓墨重彩地演绎着友谊所延伸的力量。可友谊是如此脆弱,在我们走进社会的时候,它就销声匿迹了,它躲藏了起来,似乎要保持它的纯洁,拒绝与凡俗的社会同流合污。于是,我们被友谊抛弃了。就这样,我们相互举着盾牌,阻隔着彼此的视线,走到了今天。
咖啡将尽,我们终于把话题牵系到了文学的边缘。我斗胆询问:T,是因为我的小说写得很差劲,所以难过吗?
他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有忧伤的薄雾氤氲。他说:在我阅读那些故事的时候,我总是想到,故事里的主人公,就是你。该死的,我怎能把你当成一个陌生的作者?你就是你啊,臭丫头!
那一瞬,眼泪几乎夺眶而出。我终于知道,我们也许遗忘了物质的彼此,可我们从未遗忘过精神的对方。
忽然想起,十八岁的那个寒假,一群同学到我家走访,我母亲看着一个个青涩的头颅,笑说:T啊,这个孩子最好看了。
我知道,母亲所说的好看,不仅仅是指面容。可我们正是在强调友谊的年岁。
又想起毕业后的第一年,他最后一次到我的工作单位,总是因为有公干而顺便的探望。那是一个夜晚,他在我的宿舍门口等我,我换好衣服出门,他笑着叉起手臂,留出一个三角形的空挡给我。不用话语提示,我伸手挽住了他的手臂,我们踏着年轻的脚步飞速下楼,留下一楼梯欢声笑语。我们是在为我们与众不同的友谊示威吗?笑得那么无所顾忌无所牵挂,然后,便什么也没有了。然后,便是十多年的空白。然后,直到那天,他看到了我的小说集……
我们以爱情为代价,换得了纯真的回忆,我们拒绝了几乎破门而入的爱,各自走向不同的生活角落。可是,当我们以成熟的身心再度审视我们的纯真年代时,感觉似乎,我们真的错过了一种美好的东西。而当某一契机忽然出现时,我们不约而同地发现,其实,也许,我们是可以把那种与众不同的情感示威到底的。那种情感,怎能仅仅用“友谊”二字可概括?
隔着已停止袅绕热气的咖啡,我说:T,现在重新认识,是不是太晚了?
他嘴角轻扯,有调皮的笑意流溢而出:不晚啊,是不是从我开始,先作一个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们大声笑起来。咖啡已冷,夏季刚到,窗外的世界,一片热浪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