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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西行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年04月09日 【字体: 】   

江西行

一  到达南昌

 
上海飞到南昌仅仅一小时,书未看完几页,机舱里已有好听的女声播报即将降落。如此短途飞行,竟感觉有些不过瘾,可毕竟,早点到达总是令我欣喜。自从几天前和无物通过一个短信,告之飞机航班后,就再也没有联络过。心里想的是,说好的事情,就不该会变卦的了。想必无物也是确信我会按时到达,所以,他的默无声息,也让我不需常常向他汇报我的行程。这样很好,我喜欢。
出机场,一群出租车司机拥到面前,几乎要把我抢夺了去,热情到令人恐惧,便忐忑不安地摇头拒绝。其实,本是想直接打出租到达无物关照的东航大酒店。但出租车司机的举动吓坏了我,于是,坐上了中巴。并不知道中巴开往哪里,只是上去再说,到达南昌市中心下来再叫出租也可以。
这几天,上海的气温一直保持在三十七度左右。不知南昌是否可以凉快一些,但心里并不抱太大希望,知道南昌这个地方,也号称是火炉的,夏季总是炎热的,与上海不相上下吧。可是出得机场,却感觉到了凉风微微的吹拂,暗自高兴。终究,这有山有水的地方,总比只有钢筋水泥建筑的上海要爽利许多。
许多年前,我是去过江西的井冈山和庐山的,但从未在南昌逗留过。而南昌给我的印象,无非是一个革命圣地,一九二七年的南昌起义,让我们记住了一个军队的诞生日。可是,这似乎又与我没有过于多的关系。我是向来不喜欢把自己的个人生活过于提高到政治层面的,所以,对于这个革命圣地,我终是保持泛泛淡然的理解,甚至可以遗忘它所有的经典历史记录。而这一次去南昌,我也仅仅是为了会朋友。
巴士启动不多久,无物终于来信息了。他知道,彼时,我该已经到达。并不知道无物还邀请了谁,我将在这次江西之行中见到哪些熟悉的名字后面陌生的面孔?这种神秘感,我决定保持到最后,所以,没有问无物关于参加此行的别人的信息。出租车司机听我的口音不象本地人,便带着一脸幸福笑容,问我对南昌什么印象。这是一个有着强烈的家乡荣誉感的南昌市民,也许他希望我看到南昌的现代和繁华,他希望得到的是肯定与赞誉的答案。非常幸运的是,我看到的南昌,的确比我的想象要现代和繁华得多。大凡中国内地的省会城市,多半是拥挤着来自全国各地的芜杂人群,城市往往显见脏乱。但在南昌,却没有。大街宽阔洁净,小商店小街道亦是杂而不见乱,路上行驶的汽车都是洗得干净明亮的。在我眼里,这实在是十分难得的了,因为去过全国各地的许多城市,如南昌这般热闹中见宁静的城市,实在少见。于是回答司机:南昌很好,和上海没有什么区别。
司机大约是得了一个满意的答复,便开始滔滔不绝地介绍起了南昌近年的发展和变化,东航大酒店便在他带着江西口音的普通话中很快到达。拖着行李踏进报到房间时,正见一位年轻的黑衣姑娘从门口出来。她看了看我,然后,笑着说:哦哦,你就是……
我慌忙点头,猜测她大约是组委会成员,知道这个时刻有一个上海的薛舒要到达,所以一见拖行李的女人,便知道了我是谁。可我又是何等聪明的人呢?不等她说下去,我就猛点头说:是是是,是我。几乎是生怕人家说下去,嘴里吐出来的就不是我的名字了。黑衣姑娘笑着走开了,然后,我和无物毫无悬念地打招呼,握手,介绍周围的朋友,然后,他说:你和慕枫住一个房间吧。
一路赶到,忙乱中并未把“慕枫”这个名字多加思虑,便又是一连串说:好好好。便跟随着无物走向我的房间。
无物比两年前见到时更显清脱年青了,他带着一脸温暖的微笑,说话依旧慢条斯理。两年前,他到上海来组稿,我曾与他见过一面。回去后,他写了一个《歌手与烟鬼》,给我一次大暴光。只是那一回是短暂的两个多小时,这次,却是我特地前来江西,心有多诚显而易见。
无物把我带到了房间,黑衣姑娘正站在屋里,笑着看我。天,这就是慕枫。这个在听涛阁里常常给我砸小砖的女子,大眼睛双眼皮,长长翘翘的睫毛,个子小巧,带着略有思索的微笑,看着我。
什么时候开始记得在听涛里有一个慕枫的?这个阁楼里实在有太多才气出众的女子,她们常常让我在看到一些或委婉、或智慧的文字和回帖时感到措手不及。这些名字的背后,究竟是一位来自中国哪个地方的美丽聪明的女子,我是一概弄不清楚的。只记得那一回,风老大给我开了一个后门,接近半夜时分,他在QQ上提示我,听涛自开版以来的第5000贴即将到来。于是,寂静的听涛阁午夜,我悄悄地潜伏着,直到4999贴出现后,迅速出手,成了5000贴贴主。风老大说,他会给奖励。因为是抢贴一样的行动,所以手里并没有新写的文字发上去,所以,挑选了一篇旧小说《寻找雅葛布》,洋洋洒洒2万字,自以为占据着第5000的位置亦是不为愧疚。第二天,祝贺声阵阵喧嚣而来,得意洋洋地领受着朋友们的赞誉褒扬。就是在这样的一片叫好声中,我看到了一个叫慕枫的红色ID,给我了一段字数不少的置疑。我无法复述她给我的所有文字的原文,但我还是记得,她似乎是这么说的:中国画中有一种技法叫做“留白”,露西是否也可在你的小说里给读者多一些空白和想象?你的某些段落的描写,让我感觉到有地域主义的优越感,情感流露因过于喧嚣反显不真实。
直到这一次到达江西之间,我一直没有记住慕枫究竟是哪个城市的女孩子。因为全国人民对于上海人的优越感和排外性,历来颇有微词,所以,我对慕枫的“地域主义的优越感”并不认同,而关于“留白”的意见,却让我心头一紧。对于文字的苛刻和认真,恰也是我向来的为文原则,慕枫给了我一盆清醒的冷水。我开始思索……
为此,我翻看了慕枫给我留下的过去和现在的所有回帖。她也在我的另一些小说后面竭尽赞誉和推荐,甚至有些我自认为不够成熟的习作,她亦好不吝啬地给予鼓励。一个愿意把意见和赞扬毫不保留地告之作者的读者,定是诚意而坦然的。这让我心生喜悦,并且,从此以后,便格外关注了她的回帖和读后意见。并且也擅自在内心描摹了慕枫的形象。我想象中的她,应该是一个瘦削而严肃、成熟而安静的人,她的发言,总是坦率直接,所以,她的安静,便是思考的意思了。
可是眼前的慕枫,却是一个小巧圆脸的姑娘,站在她面前,你是绝看不出那些隐含着犀利和尖锐的简短评论是出自这样一个年轻的女孩的。这倒是符合她来自“三月烟花”的扬州古城地域特点,温和、宁静、才学尽是隐匿于心,轻易不示张扬,稍事交流,便确认了这样的人,是可以用“秀外慧中”这个词汇去表述的。心里便有了默默的敬重,和亲近感。事实确是如此,慕枫常常会象个小孩子一样嬉笑,因为无物逼迫她喝酒而一脸欲哭的可怜劲儿,可是她靠在床头专注于手里那本何兆武的《上学记》而沉默无言时,我又觉得她是那么沉静而成熟。对了,还要说,慕枫的声音如曾经红极一时的上海电影配音演员丁建华,那时候,几乎所有的外国影片中最浪漫最美丽的女主角,开口的声音,就是她的代言。还有,慕枫的右脸蛋上有一个酒窝。左脸蛋呢?我怎么没注意到?她现在在洗澡,等她出来,我再细看。

晚饭后,游览了赣江,宽阔的江面,人工修造的文化长廊,江西的人文历史一览无余。游览结束,无物把我们送回房间,稍聊片刻,便告辞回家了。此刻,已过夜里十一点。从下午4点到达至于此时,许多的握手、寒暄、交谈、碰杯,不说也罢。重要的,是我究竟见到了两位听涛的朋友。无物之阵,和慕枫。

二  庐山恋

按照行程安排,今天去庐山游玩。我依然不想详尽地描绘一路的遭遇,若是写下来,不就是一个平淡无奇的游记了么?可这一次的江西行,毕竟不是纯粹的旅游。

也许是因为到过庐山,所以并不十分热心于一些著名景点。到达庐山后,全体人员都去光明顶了,我又一次表现出自由散漫的劣性。向无物请假,一个人离队,在牯龄镇上闲逛,寻找着十年前的那个夏天,这条梧桐树下的大街上曾经留下过的足迹。
那时候,游庐山的团队中有着我心仪的男生。目光一路追随着他,却并未得到相当的回复,心里不断泛滥着酸楚和疼痛,偶尔遇到他的回眸一瞥,便甜蜜到眩晕。可还是在那个细雨忽致的早晨,得到了一个与他一起外出散步的机会。我们陪着一位高血压心脏病身体坏到不敢放他一个人逛街的老教师出门散步,就是这条石头铺就的牯龄街,浓密的树阴,因为下雨而陡然寒冷起来的天,我们走在牯牛石雕的街边,静静地看细密倾斜的雨丝从阴霾的天空里飘落而下。他给我买了一瓶酸奶,我们默默地陪着一位体弱的老人坐在有着火车厢座位的咖啡店里,看着门外落雨的世界。这个念想中离现实很远的山镇,此刻,正被我们的沉默,解读成一个爱情的萌生地。
酸奶实在酸极了,我没有喝完。雨停时分,我们打道回程,路上遇到了一个算命老头。他居然报上生辰八字,然后,衣衫褴褛的白胡子老头喃喃而叙:你未来的妻子,是一个圆脸的女孩。你们的生活过得不会差,但你们总是不太平静,也许,你们会背道而驰。信与不信,全由你自己。
后来,我们果真走向了不同的生活。偶尔,我们会笑着回忆往事,我们总是一脸坦诚地说:其实,这样相处不是更好?
只是,似乎,我们从未把庐山的那次游历重新拿来回味。也许我们都压迫着心头的更多枯涩和辛劳,我们只是更愿意把美好留给对方。必须承认,我们把青春岁月,都奉献给了彼此。所以,我们终归会有伤感和失落隐含于平静的表面之下。但我们亦是如此淡定相对,没有不妥。
庐山,在我的记忆中,就是这样一个地方。一个人走在傍晚的牯龄街上,凉风轻拂,人头熙攘。回忆,便如老电影,一幕幕闪掠而过,旧地重游,往昔景象历历浮现,只是片刻,复又回到内心深处,悄然隐匿起来了。
无物和慕枫他们终于回来了,带回了晚上的安排。8点25分,庐山恋电影院去重温老片,感受当年那场风靡一时的经典恋情。
整装,出发。到达时,电影已开场,赶紧入座,剧情正进入感情的升华。1980年,我还是一个幼年的孩子,并不懂得爱情的真谛,只记得大人说,在这部电影里,女主角每一次出场,都换一次不同的着装。竟有陈家二妹妹或者马家小三子连看数场,逐一清点,发现女主角一共换了三十六套衣服,云云。
在我还未到懂得爱美的年龄时,角色的着装实在并不重要。今天再次重温,那些当年抢眼的服装,也已无法吸引我的注意。慕枫坐在我旁边,我们边看,边调笑着剧中格式化的情节和脸谱化的人物性格,几乎所有的观众都在男女主角早已过时的爱情表白后失笑于那个年代的人们近乎教条的头脑,那种爱情,怎可以与如今比?可是可是,当我们专注于剧情发展,静静观看时,我们同时发现,其实我们的内心,却都因了这忠贞不渝的古老爱情而默默地感动着。可是我们却如此羞涩,怕流露这样幼稚的感动而授笑柄于人。可是这影院里的人,谁会笑我们呢?
于是,悄悄对慕枫说:其实,这么僵化,这么形式主义的爱情表达,我倒是有些被感动呢。
我的话终归还是隐藏了内心感动的程度,表达,亦是轻描淡写。慕枫却回答:我也是。
随后,无言。我想,我们都在为一个时代的理想主义爱情,心存纪念和缅怀,我们因此而感动着自己。也许我们曾经有过为爱而付出所有的激情,青春、理想、美梦,和现实,所有的日子都来吧,来吧!我们作好了迎接的准备,我们义无返顾地奔赴而去,我们并未看到真正的彼岸,可我们依然勇敢地前行着。然而,我们还是迅速地衰老了。衰老,是因为生活的艰辛,是因为柔嫩的爱情在沧桑的岁月面前,无以承受丝毫摧残。于是,我们便把这乌托邦的爱情,竭尽所能地遗忘。可我们的内心,那片本以为荒芜的土地,却依然悄悄孕育着蠢蠢欲动的野草。我们真正是低估了爱情的力量,那种纯粹的、亘古久远的爱情,恒久弥散着侵蚀人心的力量的爱情,依旧悄然绽放着淡淡幽香,缭绕不散。
看完电影出来,有朋友邀请无物夜宵,他便带了我们一起去吃烧烤喝啤酒。露天的小酒店,明月当空,疏星寥落,路灯闪烁着昏然光芒,烟火气息伴随着吆喝碰杯声,撩乱了庐山的宁静夜色。有人戏谑无物:带美女去看《庐山恋》,是要去找回什么呢?还是去重温什么?
无物亦是自嘲:是啊,一带,还带了两位美女。
良辰美景,杯酻交错。夜越发深沉,心,却越发无以宁静。

 

三 八月一日的南昌 
 
从庐山回到南昌,再一次陷入极度的炎热中。号称火炉的城市果然有着火炉般的热量,当然,南昌人的性格也是火炉般的热情。依然住在东航大酒店,今日早起,便与慕枫一起再次前往八大山人纪念馆。纪念馆所在偏僻,去的时候打了出租,十分幸运的是遇到一群书法家和画家也在馆里参观,馆长亲自拿出山人真迹给大家讲解欣赏。虽然于我等是并不懂得的,但既然说是真迹,那看到的机会应是十分稀少的,所以,还是十分兴致勃勃地跟随着这群画家书法家们,把凡夫俗子的自我弄得高雅不已。内心是有些好笑的,看真迹与看仿品究竟有什么不同呢?我自然是无法区分其中的意义,只是一边为看到真迹骄傲着,一边默默地取笑着自己的虚伪。
回来时就无法打到出租了,我们动用美女姿色,一路扬手召唤,想起秀兰邓波儿的电影,小姑娘在路边翘着拇指拦顺风车,办法很好,但未必我们就能成功。可我们的慕枫还是让一辆装满书本的小面包车嘎然停下了。司机是一个淳朴的小伙子,他问我们去哪里,慕枫回答:我们要到江西师范大学。
因为东航大酒店在那边,慕枫怕司机不知道,就说了一个标志性的地点。司机很热情,他把我们带到可打到出租的南昌城边缘,还居然不收我们的钱。期间,他问了一句:你们是师大的学生吧?
这一问,可把我们乐坏了。居然还象大学生吗?信心倍增,一路欢笑,全不把烈日酷暑放在眼里。到达酒店,无物已等候在餐厅。
现在该来说说无物了,号称三哥的小个子男人向来给我的印象是模糊而并不十分清晰的。三年前上海的那次见面,仅仅两小时,完全不够深入了解一个人。而这一回,已有三天时间在一起。心里开始对他有些依赖感产生。无物总是显得好脾气,没有大声说话的时候,脑瓜里又充满思想。这个万事都淡然处之,自我的努力又从不丢弃的男人,给我的,是淡泊而从容的印象。
无物不怕自嘲,喝酒爽快,别人未曾劝他,他已在劝别人喝酒的时候自己先喝了个够。其实他是不太具备自我保护意识的人,这样的男人,表面未必看出有多么男子汉,但行为思想,却是绝对的男人本色。他的坚毅和执着隐藏着,并不张扬,但他的内在,恰恰就是一个很男人的男人。他常常会在并不十分合适的场合说一些极其儒雅的话,这又显得他的幽默,带点书生气的幽默。比如我们在农家喝酒吃饭的时候,有几只狗一直在餐桌边“狗视眈眈”不肯离去。狗是冲着我们饭碗里的肉骨头而执着于翘首盼望的阵地的,它们并不会来伤害我们,但几个女人还是被它们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作风惊吓得连连尖叫。无物实在是有些看不下去,又不好意思批评我们小女人的一惊一炸,便喝了一口小酒,慢吞吞地说:这些狗啊,从小在开饭馆的人家里养大的,它从来没有挨过饿,所以,它也是从来不屑于来咬你们这些美女的肉的。
我与慕枫顿时大笑,接下来,便不再为狗的站起趴下而发出尖锐的惊叫了,尽管还是怕,但更怕无物在内心取笑我们,便强装镇定,视家狗如粪土,视而不见,一顿饭也就这么吃下来了。
晚上,在青山湖边的别墅里订了房,又选了一个名叫“星期五”的酒吧,喝啤酒,唱歌,等待兰室雅馨午夜十一点半到达南昌。晚餐也在湖滨的一家餐馆吃,居然是以野味出名的饭馆。一人点一个菜,我点了余干辣椒,无物点了红烧棒子鱼,慕枫点了家制鱼丸,再点一道大家一致同意的蔬菜,叫清炒野香花。
还是一道道菜说下来吧。余干是江西一个县的地名,这个地方产的辣椒极其出名,型小如半截拇指,不去仔、不去筋、不去蒂,一个辣椒一剖两半,再选肥瘦参半的五花肉,煮熟后切片,与辣椒一起加酱料爆炒,还没吃到嘴里,已闻到了辣椒的干火香气,口水就要流出来了,吃在嘴里,咸香适口,辣得豪爽,又不是尖锐的辣,而是辣中带温的柔和,实在是很好的下饭菜。我这个上海人,一连吃了几顿,居然爱上了这种余干辣椒。
棒子鱼,却是连无物也说不清楚它的产地的,只说是一种湖里的鱼。这种鱼铅笔长短,两指宽,一盘六条,端上来,色香尚可,没有特别出色的观感。但吃进嘴里,却是不一般的口感。肉质细腻如长江刀鱼,并且与刀鱼一样,浑身是刺。只是棒子鱼比刀鱼更具海鱼特征,同样的细腻,是带着韧劲儿的。这可真是对极了慕枫的胃口,扬州名菜中就有长江三鱼:鲥鱼、回鱼,刀鱼。扬州美女慕枫在片刻之间不动声色地吃掉了三条棒子鱼,细小如软针的骨头剔得是干干净净,绝不见半点卡了骨头或手忙脚乱的迹象。
鱼丸就不加注释了。要说的是野香花,服务员端上一盘黄绿色小珍珠,细看,原来是一串串小如散珠的花蕾,许是在锅里三翻两翻就装了盘,花蕾丝毫没有瘪塌掉,依旧是鼓鼓的含苞待放状。夹一著细细嚼来,竟有淡淡芳香于口舌间迅速弥漫,花蕾亦不酥烂到无嚼头,软中带柔滑,真正自然清新之极的野菜。江西人似乎有做“花菜”的习惯,刚到南昌第一天,《高中生之友》编辑部请客吃的那餐饭里,就有茉莉花炒鸡蛋,也是柔滑细嫩淡淡清香的口感,倒象是江南小菜,不似江西绝大部分菜肴那样辣字当头。
晚餐后,在青山湖边散步到星期五酒吧。徜徉于湖光山色间,夜空如洗,天气依然是炎热的,但夜色下的南昌,此刻倒是在炎热中隐约透露着一丝清净素色的美丽。忽然想起,今日是八月一日。南昌起义八十周年的纪念日,在南昌这个城市度过,烽火硝烟早已被宁静安然替代,意义尽在不言中。
酒吧坐至中途,无物接来了坐着轮椅的“雨后虹”,这个西陆大姐大被无物推进酒吧时,我的心剧烈颤抖了一下。可她一脸灿烂的笑容究竟是把我完全带到了无所顾忌的快乐中。她爽快地喝啤酒,她邀请我们从婺源回南昌后住在她家,她唱着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歌曲时让我想到了那个年代的另一个楷模张海迪。她让我看到了什么叫自强,平静面对每一个健康的人,微笑迎接所有的快乐和悲伤。真正的,从心地里,敬重这样的人。

夜十一点半,无物把兰室雅馨从火车站接来。深夜的青山湖边,长发美女走向我,微笑着,稳重、安然、淡定,亦不乏热情。然后,伸展双臂,我们火热的躯体,在星期五酒吧门口轻轻地拥抱在一起。

四 女人们
 
8月2日早晨七点半,到达长途汽车站。无物已在门口翘首以盼,还未进站就问,燕飞来是否到达。无物回答,已经在里面等候啦。我们拖着行李进入熙熙攘攘的人群,只见一黄短发天蓝短衫的美女端端坐在椅子上。一夜火车并未削减她神采奕奕的面容,她站起来了,笑着迎接我们。我便如每一次在网上对着她撒娇一般叫唤着:燕姐姐——
上了去往婺源的车,五个小时后到达,已有婺源宣传部的朋友等候着,是无物的同学。真是地头蛇,到哪里都有朋友同学接待,享受着别人对我们的关照,景点门票的减免,古樟石桥凉亭下的农家晚餐,夜访古镇村民生活……这其中,无物的前后照应,实在给了我们很大的方便。山水风景就不一一细述,说说我对兰室雅馨和燕飞来的印象吧。
在听涛里,兰室雅馨一直保持着她频率稳定的回帖,我从未有时间去看过她的博客,但从她的回帖,可以看到她的热心和善解人意。而与她这几天的接触,却又让我对这个湖南辣妹子有了新的认识。一直以为,一个充当着高三尖子班班主任的语文教师,总归会带着教师的常见个性。比如教条,比如循规蹈矩,比如缺乏想象力。总是以为,高考会让一个本是充满浪漫气息的人变得木纳而平淡。可是我却看到了与我想象中不同的兰室雅馨。她一路兴致勃勃地看风景,哪怕是平淡无奇的景色,她还是会发现一些美的亮点。她甚至会指着一个池塘的荷花说:这一塘比刚才那一塘更具小家碧玉的生气。她还说,白色的荷花是雅致洁净,粉色的荷花是清脱俏丽。你看,她居然能把一路的荷花看得如此细致,她的内心,该有多么丰富。
她的善解人意,亦已不是普通意义上的理解他人。她对我非常规的思维,常常给予鼓励和认可,对文字的阅读,也是充满了宽容。她是懂得从任何角度去解读他人的,但她又绝不是泛泛夸赞,她有着她的观点,常常令我错误地以为,她怎么会是一个高中的语文教师呢?我究竟是与现时的高中生离得有些远了,也许我并不清楚现在的学生究竟是什么样的,但我终于还是相信了,之所以兰室雅馨的班级里能出好多个清华、北大、复旦、中山大学的学生,这与她的包容、她的热忱,她的诚挚分割不开。大家问她:你是怎么做班主任的呢?
她说:和学生混在一起,倾听他们的内心声音。与家长闹矛盾了,早恋了,内心有焦虑无处诉说了,都可以和我谈啊。
多么好的老师,她甚至让我都有了冲动,希望做一回她的学生,希望在她的课堂里听听她关于苏轼和李白的点评,下课后找她谈一谈我暗恋的男孩……最后,把优异的学习成绩和大学的录取通知擎举到她面前,对她说:感谢你,给了我理解,给了我自信。
再来说说燕飞来。她给我的印象,始终是一个活泼而浪漫、张扬且跃动的女人。她在网络上的风采,常常让我既是钦佩,又是羡慕着她的生活。自由、随性、智慧,且思想解放。她让我感到轻松,于是,我便可以在与她聊天时,把自己的心事完全袒露于她。这些,就是我在未曾见到她时,对她的评语。这一回,终于见到燕飞来,却发现与网络上的认识有区别。我看不到她小巧的个子和沉静的面容下一个西北人显山露水的个性,她说话,亦是轻柔平缓,倒象是江南女子,平静中带着温柔细致。但她亦是有着豪爽的内质,她在无物的朋友们劝酒时,代替我们几个女人,主动承担了与他们干杯的活儿。她真的象姐姐保护着她的妹妹一样,把我们拉扯在她的身后,把自己豁了出去与人周旋。她在卧龙谷里站在飞溅的瀑布下张开双臂作着欢呼与拥抱的夸张动作,带动着我们一个个冲过去拥抱自然,拥抱空气,拥抱快乐的彼此。她还爱开玩笑,常常是轻轻的一句话,引得我们捧腹。今天上午,我们到达婺源的一个景点——李坑,因为出过许多读书中第的达官显贵,所以,这里的民风向来尊重知识,俸读书为上。这里出来一位村民,哪怕是剁着辣椒,挑着柴禾,你依然不能小看了他,他是可以与你对上许多联子,与你说出许多诗词典故的。他们连给厕所起的名字,都是风雅脱俗。厕所不叫厕所,叫舒园。燕飞来便在我冲向飞檐白墙的洗手间时,在我身后对兰室雅馨说:舒园,顾名思义,就是薛舒的家园。
我一边大踏步冲向厕所,一边抑制不住地大笑。
到达婺源后,发现自己的手机充电器挤坏了,便告诉无物的老同学——婺源旅游局查主任,傍晚回来要去街上买充电器。可是一路游览行程紧凑,直到晚饭结束,已是夜里八点半。心里暗暗焦急,又不好意思过多提醒查主任。他是当地主人,自然竭力推荐我们不同的游览,样样都是新鲜,的确令我们大开眼界。可是再不去买充电器,商店就要关门了。没有想到,燕飞来牢牢地替我记着要买充电器的事儿呢,查主任建议再去游览廊桥时,她说:再晚商店就要关门了,抓紧时间,宝贝的充电器买好后再逛古镇老街。
心里一阵感激。
车终于停在一家电信手机店门口,因为坐在后排,而前排的无物和查主任正商量明日行程,一时不下车。亦是坐在前排的燕飞来拉开车门,往手机商店直奔而去。是刻,已是夜里九点,我知道,她是怕商店关门,充电器就买不成了。等到我下车,她已走出店门,告诉我:你要的充电器有,商店一时还不关,不着急。
她劝我不着急,可她比我还着急。这个燕姐姐,心细如此,让我心头顿生温暖。
江西之行的第一篇里,有过写慕枫的文字,这两天又增加了兰室雅馨和燕飞来,我们这样一群女人,和无物这个唯一的男人,一起在江西的土地上神游着。高兴之余,也为那些因工作或别的原因而无法参加此次活动的朋友们惋惜不已。昨夜九点多,刚回到宾馆住处,就接到风时起时落的短信:你们还在喝酒吗?
赶紧告诉大家,风老大正在操心我们此刻的行踪呢。大家一致回答:告诉他,我们太开心啦。
于是回短信:我们的节目比喝酒有意思多啦。
风老大问:什么有意思的节目?
我又回:好丰富啊,我回去后会在听涛发文的,你等着看吧。

此刻,我正在燕飞来轻微而均匀的呼吸声中打字,她睡着了。今天,我们到达了铜钹山里的江西省文联创作基地,我们的房间背后是一座巨大苍翠的高山,我们的房前,是一条细小弯曲的盘山公路。这是一处未完全开发的旅游点,这里的山水依然保持着原生态的质朴。外面的虫鸣蛙叫与树林的轻轻摇曳声,混合成一曲天籁之声,夜,已静谧如斯,我的心,亦是安静而恬然。

五 在铜钹山度过听涛生日
 
到达铜钹山,这个被三清山和武夷山夹在中间的丘陵地带,过去我从未听说过。现在,这里已被江西文联定为创作基地,常常有一些作家或者艺术家前来采风创作。铜钹山其实名不见经传,但既然江西文联把这里定为创作基地,那定然是有着别处无有的特色的。
果然,铜钹山的两天游玩,给我们带来了许多不同于以往的记忆。我们坐了九仙湖的快艇,清澈到翠绿的湖水似是有着灵气,把周围同样碧绿的山色尽揽湖心;坐越野吉普上了无人进入的红豆树森林,我们还爬上了九仙山的顶峰,在山头上体验着一览众山小的豪迈。最有意思的是,我们在细雨中漂流于水深百米的七星湖时,身着救生衣、手拿土制水枪和木浆的所有人,都在各自的身上洒下了冰凉清冽的湖水。我们湿淋淋地上岸,在一处荒草丛生的僻静处,面对着青山绿水,裸露快乐而跃动的身躯。我们不再羞涩于来自城市混沌空气中丑陋的躯体的暴露,这里没有别人,只有绿色的山、绿色的水,澄净的空气,和上天微笑的、善意的眼睛。
下午,我们的吉普车在一户山民家门口停顿,问这家木房的主人讨水洗手,热情的山民居然每人泡了一杯自制茶叶水,炎热而口渴的午后,这样的一杯热茶,既是解渴,又是温暖着我们本是忐忑浮躁的心。为了感谢山民的热情招待,我买了他们在山上拣的灵芝,一朵六十五元,据说是真正的野生灵芝。本是为感谢他们,若果真是野生灵芝,六十五元一朵,岂不又让我占了便宜?
吉普车颠簸着把我们送往水库顶端,一路摇晃着,我竟睡着了。等到无物大声呼喊:到啦到啦,下车吧。
睁开眼睛,恰是一处绝高而平坦的空阔之地——水库顶端平坦的开阔地,让我们可俯瞰脚下所有的景致,浓密植被和深邃而显碧绿的湖水,高大坚实的泻洪大坝,星星样点缀在绿色屏障中的村落人家,一一被我们尽收眼底。
山里的信号不是最好,此刻,因为是在致高点,所以手机忽然就抖动起来。打开查看,是淤积着未曾到达的两条短信,此刻全部到达。一条,是此地旅游局通过电信发送的游览信息。另一条,来自北京。《中国作家》编辑李双丽的一句简短的文字,让我在江西广丰铜钹山水库顶端雀跃而起。她说:你的长篇小说《我青春的父亲》已通过审核留用。
我握着手机在同伴们面前大叫起来:铜钹山是我的幸运福地,谢谢铜钹山,谢谢江西,谢谢无物之阵……
《我青春的父亲》是一个十二万字的小长篇,去年申报上海作协签约作家的项目,2007年初完成。小说曾经给过《收获》,但两位主编的意见截然不同,认为好和认为不好的各持己见,未有让步,这样,我的第一个长篇小说便一直处于命运叵测中。后来,干脆放弃《收获》,给了《中国作家》。心里是喜欢着自己写作生涯开始以来的第一个长篇的,但不知杂志编辑的意见究竟如何,对于作者而言,编辑是掌握着我们生产的那些文字的生死命运的,所以,始终不安地等待着编辑的消息。
长篇通过审核的消息居然在遥远的江西收到,铜钹山可真是我的幸运地。晚上吃饭时,忽然想起,今天也是听涛的生日。那么听涛,也是我的幸运论坛了。真的不知如何感谢,因为听涛,我才会有这一次的江西之行。因为听涛,我认识了那么多朋友,他们让我在书写的过程中充满了成就感,并且因了大家的关注,不事放弃地努力着,给自己加油着。

并没有大张旗鼓地庆贺听涛的生日,但我们聚集在铜钹山里,喝一杯此地土制的杨梅酒,诉说着多年来听涛给予我们的成长和快乐。山里清凉静谧的夜中,我们的内心,同样充满了温暖,和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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