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新军——最后的牧羊人
第一次见到牧羊人王新军,是在上海作协青年作家研究生班昆山创作基地。和来自全国各地的作家们步行去大旗村的路上,一位高个子黑脸膛男子与我寒暄问候,腼腆的表情,平缓的语调。冬日的寒风把他带有家乡口音、齿音很重的普通话吹得支离破碎。我象听觉迟钝的聋子一样不断大声问道:什么?你说什么?
牧羊人如同对待他羊群中最弱智的那一只,耐心地重复着他依然语调平缓的问候。那时候,不知道他就是甘肃作家王新军,亦是不好意思当面询问壮实高大的男子你是谁。直到两天后的聚餐,酒过三盏,大家开始对酒当歌。轮到卢一萍表演,他说,我不会唱歌,就唱一首《王新军放羊》吧:王新军放羊入深山,尕妹妹打柴赶上前。王新军要拉她的手,尕妹妹要亲他的口。拉手手,亲口口,二人疙崂里走。
卢一萍歌毕,邻座的黑脸膛高个子男子端杯起立,不言不语、不急不恼、似谢幕般微笑,而后一口干了杯中酒,落座,亦是微笑、沉默。原来,他就是传说中的牧羊人王新军,原来传说中的牧羊人不似我想象中的精瘦、油滑。那会儿,就觉得,这个如同大树一样有着魁梧的躯干和宽阔的肩膀的男人,放羊有些可惜了,放马更合适。
小时候,看过那部改编自张贤亮的小说《灵与肉》的叫做《牧马人》的电影,朱时茂演男主角许灵均,黑脸膛上的一双黑眼睛里,闪烁着质朴却忧虑的光芒。这个被打成右派的男人,在祁连山下的敕勒川牧场上与马为伴,与淳朴善良的妻子过着相濡以沫的生活。看过王新军的小说、又见过西北汉子王新军,并且知道他曾经也是一个放牧者时,我便以为,他就是许灵均。恰巧,王新军就是祁连山下的甘肃玉门人。当然,王新军轮不上被打成右派的年代。并且,牧羊人王新军的眼睛里,除了有着与许灵均同样的质朴光芒以外,更多的,是平和、淡定,而非忧郁和焦虑。
牧羊人王新军的写作,便是起始于他放羊的年代。他一边放羊,一边写作。第一次发表文章,是在玉门地区级的报纸上。收到五元钱的汇款单,他便给他的羊们放了一天假,步行到镇上的邮局,取到了有生以来的第一笔稿费。然后,他把他的稿费全部交给了杂货店,换了一口袋糖果回了家。牧羊人王新军用一口袋糖果,请他那些同样生活在大草滩上的亲朋好友,分享了他来自文学的最初成果。幸好他的羊不爱吃糖果,要不,五元钱怎么够请如此众多的客?
后来,牧羊人王新军的文字,源源不断地变成齿音很重的玉门普通话,在大草滩的有线广播里朗朗传诵。在他每次聆听自己的文字时,他的羊们便如同他骄傲的乡亲,端然站立在绿油油的大草滩上,与他一起,把故乡的蓝天绿草、山峦戈壁,有滋有味地反刍、咀嚼。它们用日渐肥硕的身躯和洁白如云的毛色,给予日后将成为一名作家的牧羊人长久的记忆。
在牧羊人王新军纵横辽阔的文学故土上,始终生活着那些多半时候坚持沉默是金的羊。如今,这个被叫做“作家”的牧羊人,依然恰似大草滩上那些沉默的生灵,保持着他宽厚淳朴、缄默容纳的性格,一如既往。他的文字,亦是带给我们如同祁连山下的牧歌一样逶迤苍茫、浪漫久远的气息。
2007年春天,在复旦大学举办的中韩作家论坛上,作品朗读与讨论环节中,轮到韩国女作家李贤洙朗读王新军的小说《坏爸爸》片段。韩国美女对照着作者介绍,给予我们的牧羊人良久的注视,然后,终于通过麦克风,发出由衷的感慨:果真是经历过游牧生涯的作家啊,这么高大健壮,和他的作品一样,帅气、潇洒!
牧羊人王新军嘴角一咧,腼腆地笑了笑,依然无言。那会儿,我想,如果大草滩上的羊们听见了李贤洙的评价,一定会打开它们沉默的嘴巴,发出一片“咩咩”的笑声。它们对他太熟悉了,在它们与他混迹一起的日子里,它们怎么就没有发现,它们的主人,居然是如此帅气、如此潇洒的一个人呢?它们觉得,一个牧羊人,当然应该高大,应该健壮,要不,他的臂膀,怎么能守护得住浩淼白云般的羊群?他的胸怀,怎么能装得下连绵不绝的祁连山脉?他的目光,怎么能领略鹰击长空、驼走大漠的豪迈气概?
当然,它们一定还是会为一位异国美女作家、乃至任何对它们的主人心仪的评价而骄傲地放声欢叫。因为,即便它们洁白的身躯无法走出大草滩,牧羊人王新军,也会把它们变成文字,跨过河西走廊,踏上丝绸之路,走向大草滩外遥远的、更加广阔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