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击申请 设为首页
联系我们
收藏本站
 首页
 关于薛舒
 文友评论
 友人印象
 人间草木
 素手拈红
 短篇小说
 中篇小说
 长篇小说
热门关键字:   青年作家
  >> 点击排行
·薛舒简介及主要作品
·谁让你叫“叶尼娜”(发表于《收获》
·这个男人有点酷——余华印象
·凡俗的趣味(作者:王安忆) 
·哭歌(发表于《十月》)
·唐装(发表于《人民文学》)
·世上最美的脸(发表于《人民文学》)
·第三者(发表于《十月》)
·那时花香(发表于《小说界》)
·板凳上的疑似白癜风患者(《上海文学
  >> 相关文章
·未来的前妻(发表《北京文学》)
·女人们(下)(发表于《青年文学》)
·女人们(上)(发表《青年文学》
·裘皮大衣(发表于《上海文学》)
·女性写作三人行之薛舒
·从六楼窗口跳下去(发表于《大家》)
·世上最美的脸(发表于《人民文学》)
·穿套鞋的新娘(发表于《飞天》)
·唐装(发表于《人民文学》)
·板凳上的疑似白癜风患者(《上海文学
  >> 推荐文章
·这个男人有点酷——余华印象
·读潭渊小说《把窗儿打开》之后感
·淡泊中见深沉
·等待花开的季节
·我的网友VK
·放飞的风筝
·纯真年代
·石城生活
·王新军——最后的牧羊人
·江西行
 当前位置 → 薛舒文集友人印象 → 浏览正文
我们要寻找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年04月09日 【字体: 】 

 

我们要寻找

 

时隔十八年,当我们再次相聚,我发现,我依然愿意沉迷于这种无所顾忌的喧闹,一如那些日子里,我们背负着高考的重任,可我们照旧寻找并且享受着一丝一缕的快乐,贫瘠而丰盛的快乐。

他们是我中学时代的同学,我们相聚在毕业十八年后的这个夏季。当我们站在一起时,我们彼此发现,我们的笑声,依然如十八年前一样,未有改变。于是,我确信,我还未曾衰老。因为我看到他们的脸上也有童贞般的欢笑,蓬勃洋溢。

 

靓丽红、纯秀芳

 

红男绿女一行九人,站在九龙山下的海岸边。丽红正舒展灿白漂亮的脸蛋,仰首喝着一瓶冰冻绿茶。她是我们班的美女,至今依然美艳如旧。那时候,她会在上课时间把一本琼瑶小说放在桌肚里悄悄地看,直看得鼻涕眼泪一大把。一直认为,只有如她这样美丽的女子,才适合在阅读着言情小说的时候想哭就哭,那亦是一种美,这美,不属于我,只属于丽红这样清脱靓丽的女子。

秀芳站在边上看着我笑,一笑,露出已有些走了形的白牙齿。她是一对即将成年的双胞胎儿子的妈妈,那两个叫“冰洁”和“冰浩”孩子已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据说一个瘦一些,另一个,壮实着呢。她是我们班最早当上妈妈的女生,那个冬天,她躺在产科病房里接受着她刚满二十岁的同学的探望,我要赶回学校上课,我只看了她一眼,她苍白的脸上有幸福的笑容,因未知的生活或者过早的生育而偶露担忧和羞涩。如今,她站在她的儿子们身边,就象一个大姐姐带着两个小弟弟,小男生已到了十八年前我们的年岁,而我们,已积淀了几许苍老。秀芳在MSN聊天工具上的昵称叫“火神哥哥”,可她分明是女生。我知道,那是她儿子的帐号,她借以一用,用来玩游戏,你瞧,这是多么可爱的一个人。对,我还得补充,她是我高中时代的同桌,我的半块橡皮在她的铅笔盒里,到今天她还没有还给我,她借给我的一把黄杨木梳子,我就放在我的贴身小包里再也没拿出来过。可我们彼此所给予的,却是一泓温暖朴素的友情之水。

我们刚从山上下来,那山叫什么来着?对,九龙山。此刻,剑波正站在他那辆沙滩黄的汽车旁,他已打开空调,等待我们逐一进入。这是一个具备绅士气度,且显得优雅而练达的男人。自打拥有懵懂的爱情认知时,他便是我注目倾慕的一个。现在,我们都已年过而立,我们以成熟的笑容和坦率的言语告诉对方,即便这条路可以重走,我们依然如此选择。很好,这是我要的最佳答案,平静、坦然,亦是无争的沉沦。

 

成功的青青

 

青青的肤色还是那样白嫩,笑的时候会把一双细长的眼睛眯成弯弯的月牙儿。还记得许多年前,我站在青青家卧室的大立柜边,看她捧出一件白色绣花衬衣,雪白的袖口和领口有繁复的蕾丝花边,传说中公主穿的漂亮衣裳。青青说:那是他买给她的。初入青春的女孩儿因领受了男人的追逐而快乐,这公主式的衬衣便是应和了她彼时的心情。后来,青青嫁给了他。我见过那个男人一眼,浓眉大眼,敦实的身材,有聪敏的头脑。那段日子,我站在故乡的百货商店里,充当一名销售化妆品的年轻店员。青青的自行车在前,男人的自行车在后,她站在柜台外悄悄地问我:你看看,就是他,你觉得怎么样?在我眼里,任何成熟男人都是好样的。我拼命点头,心里暗自慨叹,天生丽质的青青该是拥有一个成功在握的男人。她真幸福,那时刻,我为她心生愉悦,似她拥有了一个好男人,我们便同样有着远好的可期望价值。我们才二十岁,我们有多傻?这个男人果然成功,而真正的成功,却是青青莫属。

我从未对青青说过,有一次我问秀芳:青青是灵艳,丽红是浓艳,你更喜欢哪一个?

秀芳因此而无所适从,大约在她的眼中,这艳丽,终究是不可及的,便一致地不肯放弃其中一种美丽。秀芳没有回答我,我更未把这对比说给青青和丽红听。想必,她们是十分了解自己的美丽的。

青青的白色小车跟在剑波沙滩黄的小车之后,短发女人瓷器般的肤色中透露出家底殷实生活富有的迹象。我坐在剑波的副驾驶座上,他正专心驾车,戴着运动帽,平静的面容,沉稳如斯。从十六岁时,他就一贯如此,沉默地为你递过一支粉笔,或者已把复习提纲整理好,却并不告知你,等你问及,他便从课桌里随手抽出薄薄稿纸,面容依然平静,不求赞美与感激。是这个年轻的男子心静如水?抑或他本就善于掩饰自己?事实上我并不关心这些,我在意的,是面对面的坦然,这坦然,是具备了正直的内在品性的人才会拥有,是有着微妙的才气与多情的人,却不屑于表露而处世线条简洁。剑波便如是。

 

长腿美女蔡琴

 

过九龙山通天桥的时候,乌云渐近,天色阴霾。长腿美女琴时髦凉鞋里的那双脚,闪烁着宝蓝色的灼灼亮光,瑰丽的脚趾于黑沉沉的天空下依然美艳动人。她把覆盖着长睫毛的大眼睛闭上了,因为摇晃的拉锁桥,和镂空的桥面下滔滔的海水,杭州湾与东海的入口,以广袤与浩荡的气势在我们脚下汤汤滚动。阿琴是胆小的女人,她拉着连芳的胳膊,亦是笑着,却笑得自嘲,早已做了妈妈的女人,没有站在孩子面前,便是一个女生,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女生。那双修长的腿,依然在我的记忆中以蓝色牛仔裤的色与形窈窕跨步。还记得那次,她病了,肚子剧痛,住进了医院。几乎全班的同学都去探望她,她躺在白色的病房里,气息孱弱地问:我妈妈怎么还不来?

有一个男生带着大串香蕉来探望她,她依然微闭眼帘,视而不见。她在等待妈妈,而不是男生。平日的晚自习,这个男生始终坐在琴的课桌后面,关注的眼神落于她娇美健康的背影,整个高中时段,始终。可是后来,这个男生成了坐在这间夜自修教室里的另一个女生的丈夫,据说,结婚的时候,琴也去参加了婚礼。直到今天,我还对那场我并不关注的婚礼不以为然,我不关心别人,我却对这个胆小的大眼睛女生心存怜惜。她似乎对那个男生心无芥蒂,或许她也并未如我们想象的那般与他真的有什么纠葛,她只是按部就班地学习和生活,那双付出的眼睛,仅是付出,无有回收。因此她便也无顾忌地参加曾是她的倾慕者的婚礼,那是琴善意而缓然的个性,她故而能拥有一个疼爱她的丈夫,把她当居家小女人,掌心里的宝贝,何其幸福。她还有一个比她长得更漂亮的女儿在学弹钢琴,一样的大眼睛,一样修长的双腿,长大了,必定是迷死人的靓女。她单纯,没有深厚的负重,亦不在意社会的变迁与世潮的涌动。她爱看百姓、明星和心理学家共同担当嘉宾的谈话节目,说的是家庭与婚姻问题。当然,她还打打毛衣,这现代女性已涉及甚少的活计,与麻将和电视连续剧一起占有着她的业余生活。她真可爱,她真快乐。简单,明净,美丽女子的快乐,我无以追索,却诚意羡慕。

过了通天桥,便是葱绿的山坡,有劳工在山上修理树木,关帝庙紧闭大门,香火无踪。剑波在人群后举着相机拍摄,镜头里的谁与谁,我无从获知。笑声与嬉闹声洋洋洒洒,铺满了林荫山道。遥远的天际传来隆隆雷声,无边的大海在山脚下撞击着潮黑的礁石,有涛声混迹于雷声中,无以区分这震响是来自天,或是地。

 

幸福一样属于瑾

 

那一年,高中刚毕业,到瑾的学校去,她闪亮着眼睛告诉我:我恋爱了。

是谁?我大叫,整个身躯从座椅上跳将起来。她笑盈盈面带羞色地说:是我们班的同学,你猜猜是谁?

我脱口而出:剑波!

内心有惶恐,明知剑波并非我属,却依然担忧这沉静的男子为他人占有,即便是情感一角如未化的冰山沉寂封冻,我亦无以容忍。二十岁的小女子,便是如此揪心而生涩地爱一个人,从不说明,独自品味其中梦幻般的浪漫与甜蜜,一切的感怀与慨叹尽在梦幻中,未落于行动。

幸好,幸好,瑾说:不是剑波,再猜,再猜猜啊。

心脏“扑通”落肚,放心了,奇怪的人,你从未告诉剑波你心所想,你又何必在意他归属于谁?可就是介意了,就是放不下了,即便从不细想如何表达,亦从不认为他果真会为你所拥有。十八年后的今天想来,这“拥有”与“所属”的词汇,其实并不适合剑波。他独立,有鲜明的自我,不纠缠于悱恻私小,是因为他自律,这自我戒律亦非刻板古旧,他有他的准则,比如家庭,比如事业,比如朋友,不需历练,便保持着素来的平衡。

瑾爱开玩笑,有幽默的天性,体验任何事物有着她的独到,叙述时,会引来大家的捧腹,群体中有她,便有欢笑。我并不确知她的内心是否一样宁静宽怀,因我向来以为她与我一样,有着某些奢望,有关前途,有关爱的一切内涵。她常常躁动,这又是我的猜测,因她有敏感的触觉,灵敏聪慧,但她的表达,总是随性,与我的不同在于,我多主动,她被动为多;我易在遭遇挫折之后快速放弃,而她,通常会坚持固守,或者永不靠近。她比我有毅力,以我对她的了解,我始终这么认为。

高中毕业时,炎夏已到,日子过到高三结束的那个夏季,总是那般怅然若失。我们在寂静的校园里做最后一次晚餐的准备。老L老师正屠宰一只鸡,小L老师也是满手血腥,同样屠宰,是两条黄鳝。日影下的水池边,高个子瘦削的小L汗如雨下,苍白的面容竟有红晕。瑾拿着一块用冰凉的井水浸过的毛巾,在小L的脖子和脸颊上轻轻擦拭,怕被误会,便是快速,本可以擦得更为周全,却草草了之。我在清洗一盆绿色的辣椒,我看到瑾齐耳的短发在烈日下闪烁着轻微的光亮,真漂亮,比我漂亮,始终如此。她穿着桃花色的连衣裙,在夏季的炎热中,以一抹灿烂的嫣红掩饰了高考后灰色的日子里惨淡的心境。那一夜,我们欢歌畅饮。入夜,我们睡在课桌拼凑起来的“床”上,任凭蚊子把我们咬得遍体鳞伤,我们前所未有地放纵自己,为凭吊这即将消失的花样年华。

差一点忘了,那个叫Z的年轻老师,胖胖的,可爱之极的英语老师,戴深厚的眼镜,笑容堆积在胖脸蛋上,偶尔也绷起脸,是如作秀一般的“装酷”。那时候我们还不会用“酷”这个词汇去形容一种男性的英俊,小Z老师的酷确是装出来的,因为他本不酷,他总是热情与坦率的,畅怀接纳,或者来者不拒,对我们这些比他小不了几岁的学生,亦是不收敛他的所喜所憎。刚从大学毕业的老师并不太象老师,更象某一位高年级的学长,比我们多一些经验,亦比我们多一些勇敢。我知道,他有多喜欢瑾,瑾是他的课代表,念好听的英文,偶尔与他作对,站在课堂里硬是不回答他的提问,似是小女朋友与大男朋友的耍赖使性。

有一次小Z老师与我坐同一部公交车回家,他喜欢瑾竟到了在我这个学生面前倾诉,他说:I like her then everyone.

我有惊异,却在意料之中。我甚至劝导他不必过于重视我们这些并未成熟的女生,因为我确知瑾并不接纳他,甚至不屑一顾。可是我依然觉得,瑾是如此幸福,被老师欢喜的学生,甚而被老师爱上了的学生,有多幸福?她是该为这段过往骄傲的,因她的丰富美丽,她拥有别的女生没有的追捧,于她而言或许是麻烦或者累赘,但是,被一位老师喜爱,是一种成就,直到十八年后,我依然如此认为。

 

感谢卫军

 

车速并不快,剑波始终以平稳的驾驶引领着青青和卫军的车,几近匀速。掌驾一个队伍需要稳定的心理素质,尽管这出游的小小车队并无多大规模,但于我的内心,这依然是庞大而隆重的。因为我重视这相聚的快乐,亲切到几乎有依赖的欲望。

经过浙江与上海的交界,有小小的绿色山头在车窗外闪掠而过。侧目看剑波,我注意到,这成熟男子的双臂亦是坚实有力,稍稍黝黑的色泽,有力量在筋骨间迸发,把握方向盘的间刻,双臂突显肌肉的纹理。他直视前方,细长的眼睛里,只有平静与稳妥。一如他与你交谈时,有专注而直接的眼光,没有闪烁,给人的感觉是他对你的尊重,且这尊重,是建立的公平与距离的基础上的,因为他并不忽略任何人,你,或者她,或者他,都是一样。

连我在内一共九位老同学,男生只两位,与计划中有差别。本该是六男七女的聚会,另四位男生有出差的,有值班的,有忙于业务脱不开身的。男人总是为生计或者事业无法放弃,即便是一个周末的短暂时光。今日参加聚会的另一位男生,是驾驶着奥迪的卫军,这个学生时代并不出挑的男生,与他的相貌一样,不事张扬,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细缝,有宽容大气随之流露。他说话的样子亦是缓慢,笃定地一句句道出,偶尔迸出一句调侃,令人畅怀大笑,连幽默都不张狂的,轻轻地幽这一默,别人大笑,他微笑。这个可爱的男人!过去,他并不是不融入群体,其实他对我们这些疯疯癫癫的女生了如抵掌,只是他并不流露他的把握,他以旁观者的眼睛观察,也不评判,只是看,从未有琐碎议论从他嘴里传播。

我甚至有感激他的瞬间,因我记得那次,我在夜自习的时候,把一张小小的纸条传递给小L老师。没有人发现,只有卫军看到了。那是自习课即将结束前夕,我给自己找了一个借口,我要去卫生间,走过坐着值班老师小L的那张课桌边时,我把一张准备好的捏成一团废纸状的字条轻轻扔在小L的面前。小L没有抬头,亦不知他究竟是否真把我给他的字条当作废纸。可是我看见,坐在后面的卫军,正好抬头,我那瞬间抛掷的动作,全然落于他眼中。他并未把眼神转向我,他即刻低下了头,好似要躲避这暧昧的举动,好似让我知晓这秘密的举动被他发现是对我的巨大伤害,他装作懵然不知。善良如斯的男子,把一个秘密保守了十八年之久。当我再次回忆起这段往事时,我已忘了我给小L的那张字条上究竟写了什么。只记得那段时光的焦灼和忧伤,十八岁少女无以名状的烦恼蜂拥而至。我是找着一个可以信赖的人,倾诉我的哀怨,是“少年不识愁滋味,为赋新词强作愁”的莫名忧伤和冲动。没有小L的回音,卫军的那一瞬低垂而下的眼光,却令我感动至今。

卫军与剑波是截然不同的人,却有着相同的质地,是为优秀男人所具备的练达沉稳。前者坦然而随意,后者深沉而个性。可这坦然里亦有着深邃的思想,这深沉里同样有着荡荡然的无畏。一个幽默得可爱,一个幽默得冷俊。我不知用何种词汇去区分他们,只觉着这是不同的两个成熟男人,与他们在一起,你会有安全与温暖的感觉。如果你和其中之一同行,你若走错路,卫军会宽容地一笑而过,剑波会给予你温和的指点,效果是一样的,是要你无须负担压力,是要你做他的女同学,同窗过,从黄毛丫头的年代便了解透彻的女同学。如此而已。

 

连芳离我很近很近

 

连芳穿了一双红色的高跟凉鞋,白色连衣裙。这段日子,她稍有发福,二十岁时瘦到七十斤的嬴弱女子已脱胎换骨。她与我的缘分起始于一次学籍登记,我们不约而同地发现,我们竟是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这是多么好的理由,我们因此而成为一对密友。她是我们七个女生中结婚最晚,孩子最小的一个。秀芳的双胞胎儿子已经念高三,连芳的小儿子才是幼儿园。我依然记得有一段黑暗的日子,她住在学校的那间庞杂巨大的宿舍里,几十张单人床前后相连,帐子与帐子之间密无缝隙。有人躲在被窝里偷哭,整个房间便有此起彼伏的抽泣相继传来。那间宿舍里有硕大的老鼠出没,亦有苏打饼干的香味弥漫。夜自习的时候,电源掐断。如果教室里没有人,那她便是在黑暗中独自饮泣,在我的记忆中,连芳向来自控。唯一一次,我听到了她大声的哭泣,我在黑暗中揭开帐帘,哭声嘎然而止。至此,我再也没有见过她哭,直到今天。

学生时代,我总是为自己少得可怜的零花钱发愁,我也会因为每天走读而为不自由的躯体乃至精神愤慨。直到高三的最后时期,举家搬迁,我终于拥有了两个月短暂的自由空间。那时候,便留宿于连芳的床铺,或者她去我那空荡荡的家。春寒料峭的深夜,烧大锅的水轮流洗澡,似为了洗涤缠绕于身心的学生气。我们争相仿效成熟女人的打扮,连芳烫过一个爆炸头,穿白色的薄绒衫裤,帅气得几近奢侈。我的那件天蓝色的连衣裙象足了琼瑶小说里女主角的着装,为了更象某部叫做《聚散两依依》或者《在水一方》里的会弹钢琴的、会写诗的、会在男生面前掉眼泪的、留披肩长发的迷人女子,我把母亲的蓝色高跟鞋配着连衣裙穿,我把麻花辫解开,散碎了一肩长发,作羞涩微笑妆。我身边的连芳,比我矮半个头,一笑,脸颊上有酒窝样的纹理的女生,说话快速干脆,心却细柔绵密到无一疏漏的精致。

可以用闺中密友来描述我与连芳的高中年代,可是之后,我们并未联络密切。可能几个月才有一次电话,只要话机接通,她略微低沉的嗓音传来:舒!

温暖顿时遍布周身。我们无须每日听到对方的声音,即便我并不知晓她是胖了还是瘦了,可我依然清楚她正为我烦扰的生活担忧,她总是劝导我:找一个归宿是何其重要,可维持一个家是何其艰难。

她总是理智,即便是十八岁时面对突然降临的某种似是而非的爱情,她亦竭尽所能地以平静的声音告诉我:爱和恨是同一深度的。

如今想来,这句话不免矫情,但十八岁的女孩已然开始思索爱与恨的一线之隔,那时候,因为这句话,我几乎崇拜她。这个与我同一天出生的女生,三十多年前的某一个凌晨,她以她的哭泣,先于我四个小时欢呼着她的降临人世。我紧随其后,亦以我的哭泣来欢呼,我们从此成为这个世界上的两个平凡女子,长久长久,直至今日。当我们在电话里传递各自的笑声时,我发现,我们通常彼此离得很远,可我们的心,却靠得很近。

 

剑波你好

 

剑波最后把我送到小区门口,下车,握别,转身走向我日日蜗居的家门。我听到身后剑波的声音:我会看你写的文字。

瞬间感动,细雨在夜色中淅沥而下,沙滩黄的小车终于轻捷地奔驰而去。

用最为世俗的时尚词汇描述剑波,他是一个帅哥,他是全体女生关注的大众情人,因为他从来优异的表现,可居然没有一条诽闻缠绕于他,在我们五十人组成的班级里,他品性执著,始终如一。

几年前,写过一个《剑波你好》,因为一种遗憾,所以便锁定了这遗憾,竟为自己的忍耐有些骄傲。我从未了解剑波的所好所恶,我只知晓,好男人总是喜欢洁净、优美的女子。我自以为做得太过不够,因此而退却,退却,把自己陷落于一种幻想,且为这幻想快乐忧伤,积累成硕硕的满足感。

女生总是有万般忧戚,为某些并未成因的缘故。错失是一种美丽,遗忘是一种逃避,重拾是一种自卑,放弃是一种堕落,保持是一种优雅。我自觉内心有经历,扼腕叹息某一种爱的错身而过,试图遗忘,回顾时发现,即便重提,亦是为曾经的自卑找一个借口,当这些借口终于无以立足,我便几欲堕落般地放弃。直到今天,我发现,其实,我力图保持自我,为我摇摇欲坠的优雅和自尊,保持我少女时代残留的热忱和坦率。

剑波说:那篇叫《情人节不过也挺好》的小说,我把它打印下来,给办公室的同事看。她们集体叹息,你居然错过一段浪漫爱情。

其实,那只是小说而已。其实,在我的记忆中,至今无以磨灭的印象,是在小学五年级。隔壁班的领操员,穿灰色小西服的男生,踏出归正神气的步子,走直角的线路,从教室到操场,从操场到教室。那个长着细长眼睛的男生,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剑波。我认识他,就是在那个柳絮纷扬的暮春,那时候,我们幼小而不识世故,我却记住了一个挺拔的身影,尽管幼小,却还是初显俊朗才气。多年以后,他成了我的同班同学,又是多年以后,我们失去了联络。或者说,我们从未有过联络,即使是在写《剑波你好》的时候,依然是杳无音训。

大学毕业后的第一次聚会,听到剑波说:已经结婚,还有了一个襁褓中的儿子。妻子并不是我们中的一个,那是一个陌生的女子,与我们无关。

重重地舒了一口气,放心了,不必记挂了。那个陌生的女子是否幸福抑或是否快乐,亦不用去思索。因为她的陌生,她的体验于我,便不再重要。

惟有祝福,期冀每一次的聚会都有这挺拔的身影出现,予我们所有的女生以安全和幸福的感觉。我们彼此拥有一种友情,无所求,淡淡如水,却满是温馨。

 

尾声

 

所有的人都走了,留下我一个,在海岸线边的小城里回顾已然过去的盛事。半小时后,不断收到安全抵达的信息。我一一回复:感谢今日的快乐,我爱你们!

快乐之后总是有些怅然忧伤,犹如透支了过多的体能,残生落寞,了然虚度。

深夜,瑾发来短信:优秀的女人就是这样热情、简单、向上,优秀的男人就是这样深沉、坦然、勇敢。今夜无人入眠,生活如此美好,为我们的快乐,喝彩!

十八年前,我们在一扇窗户里念着同样的课本,我们曾经为自己的丑陋与贫瘠而苦恼,我们亦为微不足道的快乐而竭力欢笑。我们终于各奔东西,有行同陌路,有泛泛而交,更有这般偶尔的相聚,把我们拉回了十八年前。我们忘乎所以地喧闹,站在通天桥上摇晃着已近笨拙的身躯,攀登石阶时汗如雨下相互取笑,站在灯塔下遥望海天之际,听隆隆雷声贯穿于耳……

我们要寻找,我们要寻找,寻找消失已久的拙稚童贞、少年情怀,和那些隐隐绰绰、纷纷扰扰的懵懂向往。

 

 

 

上一篇:江西行      下一篇王新军——最后的牧羊人
Tags:小说
Power by ActCMS Copyright 2007-2009
ACT内容管理系统(ActCMS)--国内最专业的ASP网站管理系统,轻松建站的首选利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