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六年后,简森站在地铁通道里看着刚从哈尔滨回到上海的我说:顾念,以后不要去东北了,好吗?
林浩已在半年前结婚,现在,只剩下简森和顾念两个人相依为命了。
我们总是在轮回中,为某一个终点成为另一个起点而劳累身心,可是我们依旧反复演绎着相似的故事,乐此不疲。有时候,爱真的不要理由,只是需要,需要爱就去爱,不要问为什么。
我就是这么告戒自己的,因此当我被简森牵着手走在岳阳路或者汾阳路葱郁的林荫路上时,总是试图忘记过去的一切,包括那个初夏的午后,简森抱着一封信痛哭不止的情景。
在医学院的最后日子里,林浩和我正把恋爱进行得如火如荼,而简森,却悄悄地把自己隐没在图书馆和实验室里,只在吃饭的时候与我们碰头,饭后,我和林浩各自回宿舍午休,简森独自去实验室。
那天为什么忽然想起要去实验室,我已经忘记,只记得躺在床上了,又起身穿上凉鞋顶着烈日去三百米远的实验室。推开门的一刹那,我看到简森坐在一张椅子里,低着头,双手捧着一张信纸捂住脸,发出低低的呜咽声,象一头乖张的野兽独自饮泣,怕被人看到,因此而紧紧地捂着脸面,那张信纸,已经透湿。我开门的声音惊动了他,他抬头看我,眼睛里竟有大串的眼泪滚滚而下。
“简森,怎么啦?”我惊呆了。
我从未见过一个男人如此哭泣,竟有那么多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我几乎扑到他面前抓着他的手问他:告诉我简森,为什么?
“顾念,苏卉,她不在了……”
那张透湿的信纸,是苏卉的弟弟写给简森的。简森收到苏卉的最后一封信是在三个月前,此后,每两周一封的来信忽然停止了。简森依然坚持去信,可是没有回音。他总是自我开导,他给自己解释,这是因为苏卉要专心应付考研究生,所以才疏于回信的。直到这一天,苏卉弟弟的来信,把简森所有的自我安慰砰然击碎。
我依然记得那封潮湿的信上被泪水浸染的简短的字迹。
简森哥:
请原谅这么晚才告诉你,两个月前,姐姐已经不在了。那天她在单位浴室里洗澡,等人们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再也醒不过来了。姐姐的日记本里记着很多很多她和你的往事,她说她爱你,简森哥。暑假回老家的话,请你来把姐姐的日记本取走,那是她对你的一片真情。
另外想告诉你,姐姐是怀着三个月的身孕去世的,简森哥,姐姐爱你。
苏彬
九五年X月X日
那个孩子不是简森的,我知道,简森是在去年暑假见到苏卉的,期间他没有回过湖南。他已经有十个月没有见到苏卉了,三个月的胎儿从何而来?
我实在为简森的痴情感到冤屈,便不顾一切大声责问坐在椅子里通红着眼圈的简森:孩子不是你的,她还说爱你?你还要为她哭?
简森并不看我,只盯着操作台上的一只玻璃酒精炉,眼光竟是涣散痴傻。我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他:你不要这样,她不值得你爱,她居然怀孕了,那是她咎由自取……
他喃喃自语着:我不相信,一定是有人害死她的。
“简森,你清醒一点好不好?”我冲着他大声叫喊。
他忽然抬头看着我,那双一贯深沉的眼睛在长久凝视之后,又一次涌出几近疯狂的眼泪。他低下头,用双手捂住脸,顷刻间泪水从指缝间沁出,汩汩不绝。
向来沉着稳健的男人,此刻是如此脆弱无助,他象一个孩子,哭得天昏地暗、毫无章节,哭得忘记了在这个实验室里还有一个顾念站在他面前。我不是很清楚他究竟为什么而哭,是为失去了一个至爱的人,还是为一段虚幻的爱情终于露出破绽,亦或,这两者都已经不重要,只因为那些雪片似的白色信封再也不会从湖南飞到上海,那种期盼和渴望、为此而不懈坚持苦读的动力忽然崩溃,于是痛不欲生?
我发现,在哭泣着的简森面前,我是那么冷酷,而这个与我朝夕相处多年的朋友,此刻的伤心,我居然无法理解。可是情不自禁的爱怜还是油然而升。我搬过一把椅子坐在简森对面,我用双手捧住他的脸,轻声说:哭吧简森,大声哭吧……
他抓住我的手,连同我的手掌一起埋在我的膝头,沉浸于专注而决然的痛哭中。
那个下午,简森就这样趴在我的膝头,哭到睡着,醒来,再哭,再睡着,就这样,我在实验室里陪着他,听着他醒来时的低声啜泣、睡着时口齿含混的呓语,一直到天黑。
直到现在,我依然不知道苏卉究竟是怎么死的,但简森却因此而似是变了一个人,他并未回湖南去取苏卉的日记,只依然埋头读书,很少与我们说话。我相信,这时候的苦读,已是为了逃避,逃避面对过往所有熟捻的生活。
炎热的夏季来临时,临床医学专业的我们都毕业了。我进了上海新华医院,林浩没有机会留上海,只能回东北,哈尔滨传染病医院的工作并不适合他,但只能如此。简森只身去了美国德州大学休斯顿医学院读硕士,一去便是四年。
分别前一天,在医学院外的那家小酒馆吃饭,林浩喝得酩酊大醉。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紫色丝绒小匣子,对简森说:明天我们要各奔东西了,今天都在,你就做我们的证人,我要向顾念求婚。你看到了,这是我用攒了半年的零花钱买的,很贵,二百元。知道二百元的概念吗?二百元可以买两千支牡丹牌香烟,可以喝五百瓶乙级大曲,够我吃两个月的方便面。我攒下来了,你看着,简森,你替我作证。
林浩打开丝绒小匣子,用两只手指捏出一枚绿色的翡翠戒指,然后抓过我的手,把戒指套在了我的无名指上。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顾念,我买不起钻戒,以后一定会买给你的,等着我,我会来娶你,谁要是抢走你,我打断他的狗腿!
我看了一眼简森,他正咧嘴笑,笑出一对虎牙,脸上的稚气一览无余。很久没有见到他这样的笑脸了,重新看到,竟有些陌生。
简森举起杯子对林浩说:你小子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到今天才让我知道,看在你让我做证人的份上,我原谅你了,来,干了这杯酒,祝贺你们!
简森把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转头对我说:顾念,好好珍惜,祝你幸福。
我也端起酒杯喝了很大一口酒,那枚廉价的翡翠戒指在玻璃酒杯的折射下闪烁着莹绿的光芒。小酒馆昏黄的灯火照着简森的眼睛,流逸出一些若隐若现的闪光。林浩歪头看看我,又看看简森,说:简森,你运气不如我好,你学习比我好,你要出国了,我混了个毕业,只能回哈尔滨,但我还是比你运气好,我有顾念。
“是的,林浩,有顾念,是你的福气,不过你要照顾好她,你要是委屈了她,我会找你算帐的。”简森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牵强而软弱,却依然让我感觉温暖。
林浩喝多了,他左手拉着我的手,右手拉着简森说:其实我一直觉得,你们俩更般配,不过,既然顾念选择了我,你放心吧,我一定会对她好的。
简森点头,开玩笑说:你都把戒指套在顾念手上了,我还能和你抢不成?只是你要对她不好,那就请你把顾念还给我,要不还,我可真的要抢了。
林浩把手里的酒杯重重地拍在桌上用吵架声音大喊:放屁,什么叫还给你?本来就不是你的,是我的懂吗?顾念是我的!
林浩总是适时表现出他的粗鲁,这是他无端吸引着我的地方,直接而几近野蛮的表达。
简森哈哈笑起来,边笑边说:是的是的,是你的,我不会和你抢,放心吧!
他们把我当作一份财产,用轻松的口吻说着不着边际的玩笑话,我却因此而忽然伤心不已。如果我真的只是一份财产,谁会把我挥霍,谁会把我珍藏?简森要出国了,林浩要回哈尔滨,事实上,他们谁也无法照顾我。
我们就这样没完没了地喝着酒,直到小酒馆老板催促要关店门了才起身出来。那夜,我们三人手挽手走在医学院外的小路上,简森说:林浩,顾念,你们两挽着手走路的机会以后有很多,今天就让我挽着你们吧。
简森走在中间,我和林浩站在他两边,就这样,我们象三只大小高矮不一的猴子,在医学院的最后一夜里,手臂挽着手臂,用很多很多我们曾经喜欢的校园歌曲填充着这个无眠的夜晚。简森不会唱歌,他反复地吼叫着: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就这样风雨兼程……
这首老掉牙的歌,曾经被简森写在粉色餐巾纸上贴在小酒馆不分男女的厕所门背后,在空寂的夜色中,简森用他暗淡的嗓音唱来,显得尤为沧桑。
六
半年以后,收到林浩的来信,信中说,他的太太为他生了一个女儿,据说眉目清秀哭声响亮。我想象着高大魁梧的北方男人林浩抱着一团粉色的肉嘟嘟的婴儿忙乱而又幸福的情形,眼睛竟有些湿润,一些欣慰,和另一些莫名的情绪弥漫了胸腔。
回哈尔滨后的那几年,林浩依然争取着来上海的机会,因为顾念在上海。他说过,不能在上海站住脚,就不向我提结婚的事。年轻如我,其实并不在意他是否在上海,却因为他注重了附属于情感以外的凡俗琐事而责怪于他的市侩。这个东北男人有着北方人的专横霸道,他认为在自己的女人面前是容不得被忽视的,因此而虚荣地把自己的工作事业摆放在爱情之前。对于他的固执,我无能为力。
晚上独自一人在医院宿舍里时,常常会想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我问自己,为什么会爱上林浩?答案总是如打乱的线团,找不出头绪,脑袋却常常因此而疼痛不已。林浩知道我有偏头疼毛病,常常来信说不要忘记买清凉油。那种一元一盒的龙虎牌清凉油对我的头疼病有独到的疗效,发作时,只要在太阳穴上涂抹少许,片刻后就能缓解不少。
每次我问林浩:为什么要选择我?不是说不打算要一个同行做老婆吗?
林浩总是支吾不答,想必亦是没有答案。相互的了解,使我们的恋爱并未有过许多激情,只是瓜熟蒂落水到渠成,一路走来,就这样走到了一起。有时候甚至想,这只是一种习惯,因为简森丢弃了我们的三人生活,与苏卉开始了恋爱,于是,我和林浩,也亦步亦趋地走向程式化的恋爱了。
恋爱是一种习惯,因为这从未体验过的异样情感,而把自己的身心毅然抛舍。当林浩说“顾念等着我,我会来娶你”时,我会因此感动半天。深究内心,发现并不如书中描绘的有着幸福、痛楚、甜蜜亦或伤怀的感觉。习惯,只是习惯,真的,恋爱只是一种习惯而已。
因为这种习惯,让我在知道林浩已不可能立足于上海并且已在哈尔滨找到了一个视他为骄傲宠溺着他打算终身依赖他的女孩后,忽然感觉,原来长久维持的一种习惯一旦被剥夺,也会让人掉入痛苦的深渊。
我确信,林浩已没有信心走到我身边来,尽管他一向表现得强悍自负,骨子里,却有着几许自卑。因为他无法象简森一样到国外去留学,也无法如我这般留在上海一流的医院里即便随波逐流亦能渐渐走向医学事业的高峰。因此,他选择了一份舒适安逸而无争的生活。一如现在,他拥有一个爱他如生命的妻子,和一个酷似他的,在襁褓中已可以用嘹亮的嗓音来哭泣的女儿。
思考总是让人头痛,我的口袋里随时带着一盒龙虎牌清凉油,因此我的身上总是不时地散发出一些薄荷樟脑加之来历不明的药物的气味。简森亦是了解我,比如我从哈尔滨回来,他到地铁站来接我时,已为我准备了一盒清凉油。他用他坚硬的手指在我冰凉的太阳穴上轻轻揉抚,温暖潮湿的地下风吹在身上有些粘稠,我坐在深蓝色的行李箱上,头靠着简森粗布外套的前胸,我听到他说:顾念,可不可以,把买清凉油的事情,交给我来做?
头脑里有一根神经在剧烈跳跃,我不知道,这样的提问,是否会成为承诺,亦许,一种习惯会被另一种习惯替代。忽然恐慌,犹如不断倾泻的流水,知晓自己正在坠落,却终究无法自我阻止坠落的速度。
我还是跟随着简森去到了他的公寓,在这个冬季的午夜,我躺在他消瘦的身体旁,听到他鼓锤一般震动的胸腔里激越的生命气息。想起曾经在一起朝夕相处的日子,我竟无法确认,林浩也好,简森也好,他们究竟在我的生命里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可我分明感觉,我无法摆脱这两个男人,一个走了,另一个,又来了。
我们终于开始谈婚论嫁,一如每一个适龄男女,需要婚姻来迎合生活的完美性。爱不需要完美,生活却因了不完美的爱而美满,就象一局棋,你必须走出那几步,才能到达界河的彼岸去舍身面对挑战,即便最终输了整局棋,也终究是走完了该走的路,没有错漏。
简森是个能干的男人,在美国独自求学的日子,他把自己打理得很健康,现在和我在一起,他还能买菜做饭,忙碌一些家务,当然,还包括为我买清凉油。林浩送给我的那枚翡翠戒指被我收藏在集体宿舍的箱子里,直到现在,我还没拥有过一样简森送给我的定情信物。似乎这些并不重要,人心不会因为有了信物而亘古不变,也不会因没有信物而轻易背信弃义。
有时候会忽然想起苏卉,便试探着问简森:你爱我吗?
简森总是给出肯定的回答。然后我又追问:那么你爱苏卉吗?
简森便沉默。这是不言而喻的事实。苏卉留给简森的创伤终究无法愈合。这个湖南女孩的悲惨在于直到死,也未有人知道她何以而死。那个寂静的午夜,苏卉独自去宿舍走廊里的公共浴室洗澡,清晨,清洁工去打扫时,发现赤裸着的女孩侧身躺在冰冷的水磨石地板上,她在一个专门用来洗涤躯体污垢的地方死去了,洁白的侗体上,可以看见微微隆起的小腹。
现在,当简森把我轻拥在怀的时候,我总是无法摆脱一种感觉,简森并不是爱我,他只是需要一份生活,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在一起依靠着厮守着的生活。
可是这已经不重要,在我们各自丢失了一份最初的爱情幻想后,我们实实在在地开始为将来的生活打算,我们安静地接纳所有的变故,坦然去面对过往和未来。我们打算结婚了,简森说:顾念,写封信给林浩吧,我们要结婚了。
于是,我把简森和我即将结婚的消息用一封电子邮件告诉了远在哈尔滨的林浩。我收到了林浩隆重的祝福,那封电子贺卡里的《婚礼进行曲》以单旋律的音调响起在某一个正常而平凡的午夜,此刻,想必林浩正需要给不满周岁的婴儿冲泡夜半充饥的奶粉。
我们的生活是如此相异,可我们还是存活在同一个世界里,即便是远在北方的哈尔滨,亦或是潮湿温润的上海。
七
日子就这样进入了又一个新的年头,婚礼已经开始筹备,简森的公寓按照我的要求装修一新,单色的门窗墙壁,简练的家具摆设,没有奢侈华贵的装饰,一如我们的婚姻,少有激情,却终是稳妥安然。
结婚前夕,简森得到一个去美国读博士的机会。他与我商量,是否推迟婚期。我当然一口应允,男人与女人看重的东西很不相同,读博士的机会也许终身难得,婚礼,却是可以在任何将来的时候补过。经历过一些变故的我,越发变得成熟宽容。我确信,给男人一片天空,他会还以我一个温暖的巢穴,我需要的,仅仅是这样一个小小的、可以躲避风雨的巢穴。
只是与简森开玩笑说:你又要出国了,读了博士,可别把我甩了。
简森笑着回答:这么多年我都是一个人过的,到现在万事具备只欠东风了,我岂能又丢了这一面鼓满风的帆?
简森的话总是让我想起大学时他写的那些诗,那些优美的句子曾经为苏卉而写。留于纸面上的字迹已经淡化,如今从他的口里说出浪漫的诗句般的话语,依然能感动我,温和而安静的表达,同样让我迷恋。
嘴里却说:简森你不能就这样一走了事,你得给我留下点定情物,否则你赖婚我可怎么找你?
简森还是一贯傻笑着回答我:我去买一百盒装的大盒清凉油送给你,作为定亲礼品,这样你每天涂清凉油的时候就会想着我了。如果哪一天你想甩了我,你就只要送还给我九十九盒,我就知道你找到比我好的如意郎君了。我让你赚一盒,不让你吃亏就是。
当然,简森并没有真的去买那种一百盒装的清凉油,他就这样走了,留下一个装修好的空屋子给我,还有,就是一百盒清凉油为信物的结婚的承诺。
夏天终于如期而至,上海的气候就是如此,冬天冷到彻骨,夏天,热到昏眩。简森去休斯顿已好几个月,这些天的睡眠总是不好,也许是想念简森的原因。有一天早晨,被一个奇怪的梦惊醒。我梦见简森开着一辆车在高速公路上疾弛,我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我看着公路的护栏象电子游戏中一样飞快地后退。忽然,汽车撞上了护栏,我们被困在着火的车厢里无法逃身,简森撞开车门,却顾自爬了出去,他把我丢下了,我在热浪滚滚的车厢里大叫:简森,救我————
热浪把我逼醒,空调的定时到点了,房间里闷热得难以置信。摸索到床头柜上的电话机,拨了个121气象信息台,天气预报说这天上海有三十七度。长长地叹了口气,闭着眼睛摸出枕边的一合龙虎牌清凉油,在太阳穴和人中处涂了一点,薄荷的清辣透进头脑。彻底醒了,想起刚才的梦境,心有余悸。无法想象这个梦预示着什么,只能放弃胡思乱想,胡乱吃了早点去上班。
毕业后,我就进了这所本市一流的医院工作,多年来,我总是把自己放置于一个低调的位置,我不求飞黄腾达,只希望学以致用。已经二十八岁的我,与别的同行并无区别,忠于一份职业,对未来抱以适度的幻想,却终究理智。这使我在医院的上上下下,留下了良好的口碑,同事们认为我是一个文静且努力的年轻医生,他们不知道,当年在医学院里,我和林浩、简森三个人象铁哥们一样的生活,与现在是何其不同。
早上八点半,准时到达医院。在更衣室里换好了白大褂,走进二楼的心血管门诊室,门外已经有二十七八个人在排队。面对病人,我始终认为,当以十分的敬业去珍惜被他们的信任。
脖子上的听诊器在坐下来的瞬间敲击到桌上的玻璃台板,金属碰撞玻璃,发出一声钝响。本来有些懒散的心情忽地一惊,想起昨夜的梦,无端地打了一个寒噤。上班时间到了,该打起精神来,我下意识地把手伸进白大褂口袋里……
昨夜那个噩梦让我今晨起身后有些恍惚,居然忘记把清凉油随身带出来。无奈地揉揉太阳穴,对门口的护士说开始吧,于是,心脏病人、脑血管病人挨个进入。
简森走的那天我没有去送,害怕身处离别场面。离开校园后,我与林浩演绎过的无数次送别依然历历在目,我不喜欢置身于那种假想中的生离死别,因此我在简森离开的那天把自己关在家里,让简森的同事们把他送去机场。我吃了一颗安眠药,阳光灿烂的白天,我把一切离别的忧伤抛个一干二净,沉入深深的睡眠。醒来时,已是半夜,简森的飞机早已离开上海飞向另一个国度。窗户外的灯火闪烁着迷彩的光芒,照在我的眼睛里,酸痛到几乎无法睁开,眼泪在一瞬间奔流而出。
我一向以为自己未有过份看重过与简森的这份感情,以前从未在意过,如今他走了,才发现自己居然又一次掉进了一个习惯,我把这种习惯叫做恋爱。是的,我说过,恋爱是一种习惯,仅此而已。可即便只是习惯,已让我心生痛苦,若是死去活来天翻地覆的爱情,岂不是真的要了命?
数月来,几乎每天都能收到简森的E-mail,以前从未听他在我面前说过的一些肉麻话如今常能看到,譬如:我想你、我爱你……
我并不是一个矜持的人,但看到简森在字里行间流露的思念之意,亦是在心里稍稍倾注了一点甜蜜,然后理智地收起那种飘飘然,依然表现得低调而文弱。
也常常能收到林浩的邮件,他说他与简森通信频繁,高才生毕竟是不一样,许多医学上的疑问,林浩可以从简森那里得到解答,并且简森还给他发一些医学论文和资料,对他的帮助极大。想来,林浩开始收拾起浪子的心,潜心于他的医学事业了,毕竟为人父了,他的成绩,家庭与事业之间,成了相互的奠定基础。
最近,简森的E-mail越来越简单,甚至有时候简短到只有几句问好的话,语调里分明多了一些客套。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一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常常让我无端地出一身冷汗,犹如从噩梦中惊醒。
昨夜打开电子邮箱,发现没有简森的信。他已经一个星期没有消息了。发了十几个E-mail给他,逼问为什么不给我写信。我的清凉油消耗量很大,常常有头疼的感觉。当我浑身散发出强烈的清凉油气味坐在心血管科门诊室里时,我常常想起简森给我的一百盒清凉油的承诺,尽管这是一句玩笑话,但依然成了拯救我几近绝望的对简森的信任的救命稻草。
整一天,就诊了六十六个病人,其中五个立即住了院。繁忙到无暇顾及别的一切,等到下班时间一到,又想起简森,才满心重重焦虑。不过今天这个六十六的数字还是很吉利,六六大顺,说不定回家后就有简森的消息了,说不定一封E-mail此时正在网络里忽忽悠悠地传送到我的电子邮箱里。有盼望总是美好的,为此,我的脸上露出了自早晨以来第一个发自内心的舒畅一点的笑容。
走出医院,挤上公交车,下班的人群把空调车充塞成密封的冷冻沙丁鱼罐头,汗臭味弥漫了整个车厢。忍受着拥挤的人群中散发出的强烈的陌生肉体气味,心想,明天一定不能忘了带清凉油。
拐进自己家弄口时,看见一个男人的背影象极了简森,消瘦,且并不高壮。对那个背影看了许久,差不多就要叫出来,但发现那男人拄着拐杖,旁边还有一个中年女人扶着,好象是个盲人,看来是妻子带盲人丈夫出来散步。用力甩甩头,这几日收不到简森的邮件,以及早晨的噩梦让我有些神情恍惚,看谁都象简森,只要是身材偏瘦的、或者咧嘴一笑会露出虎牙的男人,我都会情不自禁地把他当作简森。
思念是一种毒品,它会让人产生幻觉。
开门进屋,打开空调,冷气开始慢慢充满房间。我有一种预感,今天一定会收到简森的E-mail,一直把读信当作一种享受,于是给自己倒一杯水,然后坐在电脑前,定了定神,打开电脑……
八
第二天,上海还是持续高温。照旧在醒来后拔121气象信息台听天气预报,然后在八点半之前赶到医院上班。昨天晚上的确收到了一封E-mail,但不是简森的,而是林浩的邮件。他说简森最近离开纽约到旧金山去了,去客坐讲学一段时间。走前关照他给我发信,转告他离开后的消息。
将信将疑,但还是想出很多理由为简森开脱,也许是他到了新地方暂时无法给我发信。夜晚依然难以入睡,早晨醒来,开始为昨夜的邮件产生巨大的怀疑。既然简森可以给林浩发邮件,又何如不能给我发?他走得那么急,连发个E-mail给我的时间都没有吗?一连串的问号在我脑中摇晃不止,强烈的不详预感再次笼罩。
于这个世界而言,人真是渺小到不敌任何变故,一个邮件地址似是联姻了我与简森,而此刻,这个用字母和数字组合而成的邮件地址,是如此脆弱不堪。当我把我想念的焦虑倾囊而出时,这个地址却没有给我一个及时的应答,我名义上拥有一个未婚夫,可这个男人却远在异国以他沉默的回答给予我日复一日的绝望。我该怎么办?
可是一旦走进心血管门诊室,我便重新全神贯注于那些病例,这样的一流医院是不允许出任何人为的低级差错的,我十分明白这个道理。
我无法描述我地狱般的夏季生活,尽管我依然每天准时上下班,并且在下班后回家收E-mail,但我的信箱里,已经不再会有简森的邮件。林浩也很少再给我传达简森的消息了。即便我重复地发问千万个“为什么”,依然没有回音。我一直试图保持安静,也不去向林浩打听简森的消息,我骄傲的内心无法承受一种屈辱,这种屈辱使我强装平静,因为曾经投入过林浩的怀抱,现在又期盼着简森的消息,猜测着简森变故的原因,我的虚伪和骄傲让我变得狭隘不堪,我羞于向林浩提起简森,我更不能在给林浩的去信中表示我的点滴焦虑。
我发现,我的失败就是在于我的骄傲,我曾经自以为是地投入一个男人的生命,可是我无法在他的爱情里存活,后来我走向第二个男人,现在,死期又横亘于我面前。那段日子,我象一只漏气的皮球,在一个季节里徒然消瘦。直到有一天,林浩给我写了长长的一封邮件。所有的安慰和开导都被我弃于脑后,只记得其中一句话:简森在旧金山生活得很好,你不要再挂念他。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简森有了自己的新生活。这两个男人,走了一条异曲同工的路,他们各自以自己的真诚换取了我的爱,他们亦给了我同样的结局。他们果然把我当作一份财产,消耗殆尽后,弃之不惜。
有一种悲劫无法描述,犹如飞来的灾难忽然降临,可以令人痛不欲生。我已无法相信与爱有关的一切,这个与我同窗了五年的男人终于还是把一场婚姻的梦想留给我后,独自走上了他的异国之路。那条路上有人陪伴他了,他便不再需要我。想起苏卉,那个在天国不知是微笑还是痛哭的魂灵,如果她还活着,她会遭遇怎样的变故?
那个炎热异常的季节里,我常常把自己一个人锁在家里以泪洗面,起初,我还翻出简森刚去美国时写给我的邮件反复阅读,我无法相信曾经的信誓旦旦海誓山盟就这样轻易被他丢掉了。我一直不敢用“抛弃”这个词来定位简森与我现在的状况,而事实上,我必须面对这个事实,的确是他抛弃了我。
爱真的不需要守侯,爱要来,自然会来,爱要走,即便守侯,亦然落空。想爱的时候就爱,不想爱的时候就抛弃,如此洒脱,如若有一天我能做到,我还有什么不快乐?
我试图让自己快乐,因此每次独自流过眼泪之后,我就替自己擦擦干,抬起头看看绚目的阳光,世界依然如旧,那么我就继续做我治病救人的好医生吧。
夏天过去了,我已经能和同事开开玩笑,谈谈股票什么的。我发现,其实伤口是很容易愈合的,即便皮肤内里的肌肉或者神经还在发炎,可这未痊愈的内在却被光滑的皮肤遮盖,给予人表面完美的假象。这个假象被我夸张放大,我希望生活能够快一点正常起来。
我的导师也是医院的副院长兼心血管科的主任给我介绍了一个男朋友,也是一个医生,一个从日本留学回来的年龄比我大十岁的博士。尽管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多半沉默着没有什么话谈,但我还是感觉我必须把自己嫁出去了。我决定要结婚了,我搬出了简森装修好的准备做我们的婚房的公寓,博士已经买了一套新的房子,我说结婚吧,不用装修,我不在乎形式,只在乎有一份踏实的生活。
我闪电式的恋爱和结婚令我的同事和家人瞠目结舌,但周围善意的眼光还是给予我最大程度的安慰,让我义无返顾地选择了这份毫无感情基础的生活。基础并不可靠,用了五年同窗的经历意欲去构筑的一幢大厦,却在短时间内轰然倒塌。基础是欺骗人的东西,它只能让人错误地以为有了基础便可以不断地为大厦堆磊砖块而忽略了崩溃的可能性,我,便是在这种虚构的信任中让自己埋葬于大厦的废墟下几近残疾。
建筑物需要基础,情感的大厦,其实不需要。
我用了夏季过后的四个月去遗忘简森,在遗忘的同时,我走进了另一个人的世界。尽管在旁人看来,我是一个幸福的女人,我自己也设法这么认为,但我很清楚,我只是把自己的身躯附注于一个陌生的人。不可能复活的植物,可以做标本,就把自己当作标本吧,以醒示未来的生活。
只是每次头痛病发作时,拿出清凉油来涂抹太阳穴,总有一种刺伤了眼睛的感觉,辣痛直逼心脏。
我发了个E-mail给简森那个也许已经废弃的电子邮箱,我告诉我想象中的人:我要结婚了,请你祝福我吧,当然,我也会祝福你,愿你幸福!
在我发完这封邮件后,我脸上露出了自欺欺人的微笑。
元旦休假期间,我和博士在新锦江顶楼的旋转餐厅举行了隆重的婚礼,上海医学界的知名人士到了许多,这是源于导师的名望和我年轻有为、博学多才的新郎。我穿着白色婚纱站在绚丽的灯光下笑得满足而泰然。生活无非如此,不需更高的欲求,这样很好!
十天婚假后去上班,还是八点半以前到门诊室,门口叫号的护士已经来了。和她打了个招呼,从包里掏出两包喜糖给她,护士说新娘子就是新娘子脸色都比以前红润了。说着拿出一个包装精美的盒子说:有一个盲人前几天送来的,说是给你的结婚礼物,一个女人陪着他。
接过用红色缎带扎住的盒子,手有些颤抖。急促撕开包装纸,一大盒清凉油陡然跃入视线,一百只装的龙虎牌清凉油。仔细再看,盒子里多出一个空格,是九十九只。
一年后,上海出了一个著名的盲人医师,据说他曾经去美国留学读博士,一次实验中,他的助手在点燃酒精炉时不小心燃着了外溢的酒精。他为了救火,被一根柱子砸到了头,眼睛瞎了。回来后,他就开了这个诊所。
如今这个诊所门庭若市,要隔夜挂号才能轮到那个盲人医师给做四十分钟的针灸推拿。
现在,每次拿出那种一元一盒的龙虎牌清凉油往太阳穴上涂抹的时候,我总是会想到多年前在上海医学院小剧场舞台上与林浩一起朗诵的那首简森写的诗:……就在那个南方冬天的早晨,冰凌花开在你的脸庞,我结束了对你的想念。想念,让我从此远离……
薛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