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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如潮汐(《暗香丛书》珠海出版社出版)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8年01月08日 【字体: 】 

爱如潮汐

 

 守望

    海边小城里有一家酒吧,那是一座经过改造的了望塔。很多年前,这间屋子是专给管灯塔的值班人员休息的。海水的涨落带来了大量的泥沙,滩涂变大了,原本一涨潮就淹没在海水中的房子渐渐离大海越来越远,潮水再也不能浸湿它的壁脚,远远的海滩深处,又造起了另一座钢筋材质的了望塔。小屋改成了观光酒吧,酒吧的名字就叫“守望”,它有着褐色的屋顶和白色的墙壁,远远看去,就象大海边长出了一只长手长脚的新鲜香菇。

    “守望”很小,除了圆弧型的吧台,中间的空地只能摆五个小圆桌,艾汐坐在吧台里面,用一块柔软的纱布擦拭着每一只玻璃酒杯,洁净透亮的杯子倒悬在杯架上,暗黄色的灯光照射着,闪烁出点点眩目的光芒。艾汐看着狭小却整洁的空间,白净的脸蛋上露出一个满意的浅笑。然后,她轻轻转动椅子,双手用力撑了一下吧台,椅子就滑到了身后的冰箱边,轻柔的丝绸群摆转出一个圆弧,蓝色碎花图案清新飘逸。

艾汐打开冰箱,取出柠檬、樱桃和水橄榄摆在吧台里面的操作台上,接着把柠檬切成薄片,或者用一个樱桃和一角苹果做成一个个杯饰,预备有客人来点鸡尾酒时,装在酒杯壁上用。她就那样低头做着,专注而安静。做这一切的时候,她始终没有站起来,她身下的那只高脚靠背凳子下装着滑轮,她就那样坐在凳子里,双手往身旁的家具上用力一撑,凳子就滑到了她要去的任何一个角落里。

抒亚说:艾艾你口渴吗?我给你做一杯冰霜?

艾汐在往切开的苹果裸露的果肉上涂抹一层溶解的维生素C,她摇摇头继续着手里的工作。暴露在空气中的果肉不出一个小时就会出现锈红,涂上维生素C就能防止果酸的氧化,提前准备好的苹果杯饰就不会变色了。

抒亚手里捧着一把紫红郁金香,她一朵一朵地往小圆桌上的花瓶里插,全部插完,手里还剩下一支,她笑着说:“艾艾,今天的郁金香很便宜,本来卖五元一朵,我跟davin花店那个新来的帅哥说我每两天都会来买一次花,你就给我便宜点吧。他很爽快地答应了,算我四元一朵,包好了花,还多送了我一支。”

艾汐笑了出来:抒亚,新来的帅哥为什么对你那么好?是不是我们抒亚太漂亮了?

抒亚瞪起葡萄样的大眼睛说:“艾艾,你又拿我开心,一个花店的打工仔,只是买花才会有交往,不过,他的确长得挺帅,davin花店里站着这样帅气的男人才合适,以前的那个夏阿姨是不合适站在这么美的地方的。”

那家叫davin的花店在海边小城里很特殊,它的装修有着独到的品位,全透明的玻璃房子,里面花团锦簇却洁净整齐,毫无一般花店那种杂乱无章的迹象。遇到好天气,阳光会整个地照进室内,透过橡皮树或者滴水观音那巨大的绿荫,洒落在玻璃花屋地面上,闪动着斑斑驳驳的光晕。如果下雨,那就更好了,漫天的水倾注到花屋透明的天棚上,沿着屋顶的斜坡流淌而下,却并没有很响的水击房顶的声音,很好的隔音效果。犹如水帘洞里的世界,人是置身在了水下。那种感觉,与阳光灿烂的时候又截然不同。

抒亚最喜欢在下雨的日子去davin买花,倒不是真的为了买花,而是在玻璃房子里看到天空里的水往自己身上倾倒,却并未让自己的身心湿透,一种浪漫到几乎要把自己沉湎在雨和花的世界里一样的情绪,让抒亚对davin花店情有独钟。

艾汐却从未进过davin花店,守望里的一切内务,都是艾汐操持,而采购酒水饮料,却一向是打个电话,就有人来送货。八月仲夏,抒亚正是暑假期间,她便来守望帮忙,花店烟酒公司跑了几次,抒亚就已经与那些人相熟起来。一个多月以来,艾汐已经听抒亚说起davin花店无数次,她自己也经常路过海棠路口那间很是别致的玻璃房子,远远地就能看见马蹄莲或者百合大捧地簇拥在一个个巨大的花瓶里,玫瑰、郁金香、康乃馨、洋兰等等杂色花却总是低调地排列在花架上,更多的是那种绿色无花或者荒草一般叫不上名字的植物。层层叠叠,主色调就是白和绿。那是艾汐喜欢的色彩,简单明快而略含忧郁。

艾汐对花店的格局并没有很深的印象,却常常好奇于花店的名字——davin。为什么要给玻璃屋起这样一个店名?这个单词有什么解释?或者,有什么渊源?每次经过海棠路口,闪耀着白色光芒的玻璃屋呈现在艾汐面前时,她总是看见屋里有一个打扮整洁的中年妇女在修剪着花枝,她经常穿着那种中式短袄,立领盘扣,沉重暗哑的色调,看不清脸面,却依稀能感觉她神情的稍稍老态,因为安详,所以有着一份迟暮的美丽。她就是经常接听艾汐的电话并按照艾汐的要求派人送来各种花卉的夏阿姨。抒亚说夏阿姨站在花店里与环境不相配,艾汐的感觉却与抒亚不一样,她总是想,也许以后自己老了,也会站在这样的一个花店里,持着一把剪刀修理那些草木,每天干一样的活,却因为有花草为伴而并不寂寞。酒吧毕竟只适合年轻人,而花店,却能接纳任何年龄层次的人,只要这个人是洁净的。因此她一直觉得,davin里站着那个夏阿姨是很合适的。

抒亚继续说着:艾艾,下次我陪你去davin看看那个帅哥怎么样?你总是家和酒吧两点一线,也该出去走走,我带你去,你不用怕,我们就去买花,本来今天打算买白色的玫瑰,不知道为什么,davin里白色的花特别贵,所以就选了紫色郁金香了。

艾汐笑笑回答:我才不要去看帅哥,你也别老是帅哥帅哥的,阿波知道了可要生气了。

抒亚吐了一下舌头做了个鬼脸,帮着艾汐把一罐蜂蜜起开,很神秘地说:艾艾,阿波送了我一只戒指,你看!

抒亚那只白皙纤嫩的手伸到艾汐眼前,一枚镶嵌着黄豆般大的红宝石戒指套在抒亚的中指上,暗黄的灯光下,宝石闪耀着诡秘的色彩,抒亚的手指浑圆光滑,戒指好象有些沉重,那根手指似乎无法承载这份重量,无力地耷拉着。

艾汐双手握住抒亚的手,轻轻地捏了捏她细皮嫩肉的手指说:好好珍惜吧,你真幸运。

抒亚揉揉艾汐的满头长发,面带愧色地说:对不起,艾艾,我不是故意的。

艾汐笑着摇摇头,转过身子,轻轻一撑吧台,高脚凳子滑向那只栗色酒柜,她伸手取下一瓶波庞威士忌说:今天晚上远洋轮在这里靠岸,威士忌一定好卖,我要准备一下。

她的那只握着威士忌瓶子的手,和抒亚一样白皙,琥珀色的酒液衬托下,更显得柔软细嫩,只是,那只手上,没有中指和无名指,拳头根处暗淡的疤痕清晰可见,那两根手指,竟然消失无踪。

 

花事

 

这一天晚上,艾汐坐在吧台里调制了无数款马天尼和酸威士忌,守望里门庭若市热闹非凡,海边这座旧了望塔在这一夜灯火闪烁,乡村音乐轻慢传出,充满欧美式的浪漫情调。今夜停靠小城的是一条美国油船,小城里有一家大型石油化工企业,每个月都会有外国货船或者油船来这里装货卸货。这一月一次的满客招待,比之其余任何时间加在一起的收入都要高,艾汐当然是十分在意这几天的生意的,并不是有钱赚就高兴,只是感受那份自食其力的快慰而已。

小城里也有不少酒吧,多半只卖啤酒,靠的是KTV或者陪酒女郎招揽生意。守望却是例外,小城人不懂品赏鸡尾酒,只愿意凑个热闹,所以极少问津此地,小小空间不为赚钱而开,只为店主艾汐寥解乏闷。但守望的鸡尾酒绝对经典,只缘于艾汐专门学过调酒,手上还拥有一张调酒师证书。墙内开花墙外香,守望守不住本城人,却吸引了那些老外,也不足为怪。

这回抒亚充当了守望里的女招待,她在那些美国水手中穿梭服务、左右逢源,深得这些异域男人们的喜欢。抒亚在外国语学院修的是法文,但英文依然十分了得,这一晚的守望,成了她的舞台。美国小伙子们围绕着抒亚尽情发挥他们随意浪漫的性情,抒亚笑脸相迎、应付自如,好似天生具有炉火纯青的外交才能。

艾汐却一直在吧台里默默工作,她就坐在那张高脚凳子里滑行忙碌着,款款鸡尾酒就如变魔术一样在她的手下闪亮登台。沉浸在迷醉中的人们并没有注意这个沉默的女孩,更没有人注意过她那只缺少了中指和无名指的手。然而那些色彩缤纷的酒,就是出自这样一双有着残疾的手,没有人看到。

守望里最后一位客人离开时,已是凌晨二点。抒亚瘫坐在一张圈椅里,累得不能动弹。艾汐一边收拾着酒具,一边说:抒亚,累了吧?你先回去吧,这里我来打扫。

抒亚无力地摇摇头说:不,我和你一起回去。对了,刚才那个叫STEVE的大副,给我留了一个电话,还问我愿不愿意做他女朋友。

艾汐一边把几只空的威士忌和金酒瓶子拾到酒箱里,一边问:那你愿意做他女朋友吗?

抒亚不屑一顾地笑说:哪里能相信洋鬼子的话,今天不知明天的事,从美国到这里,在二十个城市靠岸,他大概也已经差不多有二十个女朋友了吧,可怕!

艾汐笑起来,边笑边说:谁叫你长得好看招引人呢。

抒亚继续:艾艾你是偏心我,总说我长得好看,可我一直感觉你比我好看多了。其实好看又有什么用呢?我们要能变美丽为资本,那才是美至所用了。

这个抒亚,大学二年级的年岁,却已经成熟有加,艾汐是自叹不如,但依旧喜欢着这个高中时最亲密的同学,无条件地喜欢,甚至有些依赖。她看着坐在椅子里懒散散的抒亚,长头发散乱地泼洒在肩膀上,牛仔裤紧绷的双腿搁在小圆桌边,疲惫到几乎无法睁开眼睛。艾汐看着她,竟有些莫名的疼意滋生,她快手快脚地收拾完,说:我们回去吧,你要累坏了。

抒亚这才站起来整整衣服,忽然想起什么来,说:艾艾,那个STEVEN说,他们的船停靠三天,明天正好是他生日,晚上他要在这里搞一个生日派对,他包下整个场子,叫我们替他准备一下。

又是一宗好生意,艾汐轻轻搂了一下抒亚的脖子笑了,尽管疲倦,却依然快乐。

抒亚鬼魅地笑说:艾艾,做不做谁的女朋友不重要,有生意做才是最重要的对吗?

艾汐锁上守望的铁门,在昏暗的路灯下轻轻地说:不,抒亚,能这么每天和你在一起忙碌,一直到老,才是最重要的。

 

第二天上午,艾汐早早地去了守望,要准备各色酒水饮料水果茶点,预订生日蛋糕,还有鲜花。请阿波来帮忙,在酒吧墙壁上弄一个大大的“happy birthday”。她没有让抒亚这么早就来,昨天劳累到午夜,今天早上,该是抒亚睡个懒觉的时候。

艾汐拨通了烟酒公司、水果店和西饼屋的电话,增补了一些香槟酒和水果饮料,然后又拨davin花店的电话,接电话的不是夏阿姨,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传来:你好,davin花店,请问需要什么帮助?

职业化的礼貌问候,与夏阿姨的风格大相径庭。和夏阿姨经常通话,尽管没有直接面对的机会,却已经谙熟,本想问一下生日用什么花合适,但接电话的不是夏阿姨,艾汐便有些张口结舌起来:想预订一些花,但不知道什么花才合适,夏阿姨不在吗?

“对不起,她这几天身体欠佳,你有什么需要告诉我,我会尽力帮你解决。”温和的男声,稍具距离的亲切感。

艾汐这才说:哦,我是守望酒吧,搞一个生日派对,需要一些花,不知道用什么花好。

温和的男声再次说话:派对的时间?规模大吗?是赠送给寿星的还是摆放在室内的?什么年龄层次的人过生日……

一大堆的问题,艾汐的确没有预料到买花还有那么多讲究,干脆一一道来,把派对的所有原委交代清楚。

温和的男声给了她一个简单明了的答复:如果你放心,我来帮你选择鲜花,下午送到,你看怎样?

艾汐满意到无话可说,当然一口同意。挂下电话,忽然有些心猿意马,这个温和的男声,是不是抒亚说的那个打工仔帅哥?摇摇头觉得自己可笑,是那个帅哥又与自己有何相干?于是再提电话,找到阿波,请他下午过来装饰墙壁。

阿波来时,刚过午饭时分,这个壮实敦厚的男孩也是艾汐和抒亚的高中同学,他和抒亚一样在读大学,暑期回小城休假。艾汐不知道什么时候抒亚和阿波开始恋爱了,只知道半年前有一个周末他们结伴来守望看她,卿卿我我的举动不严而明。艾汐为抒亚和阿波高兴,但总有些不妥帖的感觉,以抒亚的心气,阿波怎么收得了她的心?然他们倒也这么磕磕碰碰地相处到现在,艾汐一直感觉,阿波是纵容退让着抒亚的。

阿波扛着三角扶梯和一大堆花花绿绿的喷漆罐子汗水淋漓地走进守望,二话不说就开始干活,艾汐招呼了一声,就在吧台里为阿波做酸梅冰霜。

正低头把一根绿色搅拌棒插进高球饮料杯,艾汐听到门口有人说话:请问这里是守望酒吧吗?我是davin花店。

一个温和的男声。Davin花店的帅哥?艾汐的脑海中迅速跳出电话里的那个男声。

阿波已经走到门口,忽然欢叫一声:夏晓尘!今天怎么会是你来送花?davin的伙计呢?快进来,外面好热。

艾汐还未来得及迎接,阿波已经把夏晓尘带进了屋里,随即向艾汐介绍到:“艾艾,这是davin花店的老板哦,我们家以前的邻居,小时候晓晨哥总带着我一起玩的。”阿波一张黝黑的脸已经笑到花开般的绚烂。

艾汐微笑着点头致意,只见一个高挑的身影站立在眼前,细长的眼睛,开阔的额头,线条分明的脸颊使他看起来有些许冷色的英俊。他手里抱着的大捧鲜花簇拥在胸口,一如davin花店的风格,白色与绿色为主基调,蝴蝶兰素洁的花瓣和绿色藤叶婆娑拽地,隐约的花香飘然而至。艾汐有些被花香熏晕,竟然没有说话,却听到夏晓尘说:这是你要的花,看看是不是合你的心意。

一个温和之极的男声,在酷热的午后如清风轻拂而过,好奇怪的感觉,竟是似曾相识一样令艾汐心头闪过一片春意般的温暖。

    阿波看看傻站着的艾汐说:艾艾发什么楞?快给晓晨做一杯冰霜啊。

    艾汐的脸红了一下,赶紧转身拿酸梅糖浆冰块和水,低头做冰霜。阿波对夏晓尘说:艾汐是守望的小店主,我们是中学同学,以后请你多多关照了。

    夏晓尘展颜一笑,说:这么年轻就自己开店,很了不起了,守望的名字起得很好,座落在海边的小屋,每天就这样孤独地守侯在这里,在等待什么呢?好名字,浪漫而富有诗意。

    艾汐边做冰霜边说:店名很普通啊,我倒觉得你们花店的名字洋气,很神秘的感觉啊。

    夏晓尘笑笑说“其实那花店是我妈妈开的,她身体不是最好,我帮他打理一下。”

    阿波在旁边说:艾艾,你见过晓晨的花店吧,玻璃房子,都是晓晨自己设计的,怎么样?很漂亮吧?

    艾汐很惊讶:真的吗?真没想到你还能设计房子?

    夏晓尘笑笑,眉宇间一丝轻描淡写的洒脱。阿波接着说:晓晨是专门搞装潢设计的,什么时候请他帮你把守望重新设计装修一下怎么样?

    艾汐有些兴奋了,她使劲地点点头,白净的脸蛋上浮现出一抹微红。

    这个下午,年轻的davin花店老板夏晓尘把艾汐预订的花送到守望后没有及时回去,他帮着艾汐把零散的鲜花插入花瓶,又把一大束蝴蝶兰摆设在吧台上,然后和阿波一起布置晚会场景。两个男生边聊边干活,艾汐站在旁边显得多余,根本插不上手,于是干脆到吧台里整理起酒水果品,独自忙碌着。她一边干活偶尔抬头看一眼两个男生,眼光却更多地落定在夏晓尘身上。

    艾汐从未见过夏晓尘,却有一种没有缘由的亲切感。从小到大,艾汐一直生活在富足却缺少伙伴的环境下,父亲是陪伴她成长的唯一男性。而父亲也仅仅每个周末才能见到一次,繁忙的工作让他无暇顾及妻子和女儿。母亲悉心的照顾让艾汐长成了一个大女孩,但艾汐的心却依然天真到对任何人没有芥蒂,好似这世界的精彩都与自己无关,她只过着自己安静的生活。

   

爱情的问题

 

    艾汐之所以叫艾汐,是因为她是一个生长在海边的女孩,史云怀孕的时候,每天都在潮汐的涨落声中生活。挺着大肚子在海边散步,耳朵里灌满了海浪的低语或者轻吼。史云喜欢海,她住的这个小城就在海边。她的房子也面朝大海,站在阳台上,每天都可以看见日出和日落。大海是那么辽阔,宽广到没有边际,史云的想象也就常常天马行空不着边际。这个有着矫好容颜的女人对肚子里的宝宝充满了好奇,她猜想着这个婴儿一定是和她一样爱大海的,所以艾汐还没有生出来,她就已经为她起好了名字,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宝宝都叫艾汐。

    艾汐渐渐地长大了,她似乎比别的孩子更漂亮,尽管并没有长一双很大的眼睛,但细长的眼梢延伸到眉端,犹如仕女图中的古代美女,丹凤眼衬托得尖小的脸蛋充满了古典的雅致。她的身材异常瘦小,头发也枯黄,有些病态,却也是一种别样的美丽。很小的时候,史云抱着她去海边散步,陌生人走过都喜欢逗引她或者抱一抱她,她也并不认生,只要别人向她拍击双掌,她那顶着一头小黄毛的脸蛋上也就露出开怀的欢笑,并且张开双臂扑腾着要那逗引她的人抱。她是那么招人喜欢,小美人胚子的长相,从小就露出了端倪。史云却因此而很不高兴,她总是对罗培说:这个孩子怎么那么没心眼呢,陌生人把她抱走都不会哭,长大了千万别让人家男人一骗就跟着走了。

    罗陪总是笑史云的傻气,这个女人比他小了好多岁,他们的婚姻并不是他人的撮合。那时候,罗陪还是史云父亲手下的一名得力干将,商业局的领导将自己的女儿安排在百货公司做文员工作,她是罗培的手下,她聪明伶俐而善解人意。工作的合作以及史云父亲对罗培的赏识,让他们很自然地建立起了一份彼此的需索和信任。男人和女人手足共携地搏斗在生意场上,互为惺惺相惜,直至无形中升级为一种颇为暧昧的相互依赖,水到渠成的时候,必然走向了不可收拾的婚姻结局,谈婚论嫁被提到了议事日程上。

罗培有着自己的苦衷,却终然不敌史云父亲的势大力强,也无法拒绝史云对他的温婉体恤。为着史云,他放弃了已经跟随了他多年的静茹。且不说那段爱是否遗留着该负的责任,仅仅看当时哭成泪人般的静茹,已经感觉负疚之极。但自古姻缘必要两厢情愿,强扭的瓜毕竟不甜。罗陪为着自己的幸福生活而让静茹独自去承担被遗弃的痛苦,不能两全齐美,那就必要牺牲一方,这一段情感纠葛,牺牲的是静茹。罗培内疚,但依然无奈,他一直试图开脱自己,对自己说,静茹是无论如何不如史云的,史云对自己有帮助,她能在背后支撑着他抛洒血汗去开拓事业,而静茹尽管也曾经与罗培在西双版纳农村度过了几年共同的插队生活,但恢复高考后,罗培考进了大学,她也回城了,却始终是居家女子一个。

以功利的心去对待婚姻,那是一种理智,但同时亦是一种残酷。罗培一直希望有机会弥补与静茹感情上的过失,但从和史云结婚那天起,静茹就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眼前过。消失了也好,尽管会抱憾终身,但那人不在跟前,多半时候是心安的,兴许她在他不知的地方过着快乐幸福的生活也未可知,但愿是那样的——罗培总是那样想着。

    史云的确让罗培偏爱之极,不仅是因为她有一个拥有着权利的父亲,这个小女子一往情深的执着加之她的精干聪明,让罗培终于舍弃一切,娶她为妻了。美满的婚姻总是通过抗争得到而显得更为珍贵,一帆风顺终是缺少浪漫。他们也的确浪漫了一段时间,但自从生下艾汐以后,史云也忽然变得琐碎麻烦起来,罗陪一心在生意场上奋斗,史云却始终不愿意再去他们的公司上班,天成的母性让她宁愿放弃跟随着罗培一起打拼,连繁华的市中心也不想去,只带着艾汐生活在海边小城,做着全职妈妈。

罗培也常常审视自己的婚姻,如若那时候和他结婚的是静茹,那么几年以后的生活会是怎样一副情形?然,史云是他自己选择的,并且是放弃了静茹而选择了她,不管这份摆在面前的婚姻之酒是苦是甜,他是一定要吞咽到底了。还未曾到可以用“自食其果”来形容的程度,但至少罗培是清楚地意识到了,女人犹如不同的植物,春夏季节枝叶繁茂的情况下,不同的树拥有不同形状不同颜色的叶,而一旦进入秋冬,落尽了叶片后,所有的枝桠都是那么相似,一样的干枯倔强却又自我冷落。罗培懂了,却为时已晚,受伤害的人已经破碎了心,手里的娇宠是再也不能屈就了她,更因为,史云为他生下了那么美丽的一个宝贝乖乖女,这一份功劳,是要用一生的承诺去感激的。他曾经对不起静茹,却不能再去负疚第二个女人。

    就这样,小小的艾汐一直在爸爸妈妈的温情怀抱中成长着,完美幸福的家庭从未让她有过任何忧虑,爸爸在离海边小城百里之远的闹市中心经营着一家生意不错的连锁百货公司,妈妈带着艾汐在小城生活,每个周末,艾汐能见到爸爸。周五放学出学校,艾汐常常会看见爸爸的那辆黑色凌志停在校门口。尽管爸爸有些苍老,但爸爸宽厚的胸怀还是给小小艾汐以无限的安定感,她是有着一种优越感的,因为爸爸的事业有成,因为爸爸的伟岸高大,也因为那辆黑色凌志停在校门口实在气派很大。

    抒亚和艾汐是同班同学,几近姐妹,那时候,艾汐爸爸来接她时,抒亚总是搭便车。其实也并不顺便,只是能坐着那种高级轿车在小城里转上一圈,抒亚觉得也是极其过瘾的,况且艾汐的爸爸一向随和,喜欢和她们开玩笑,没有成年人的架子。这是抒亚顶顶喜欢坐艾汐爸爸的车的原因。

有一次周末,罗培下班回小城没有到家就直接去学校接艾汐。放学时间到了,学校里涌出来的人流充满年轻动感的生机,这种时候等待着漂亮的宝贝女儿,心里是最为满足的。可是罗培等了许久,不见艾汐,最后只见抒亚一个人晃晃悠悠地出了校门。

    罗培开了车窗远远地向抒亚招手, 抒亚就象一只快乐的鸟儿看见了美味的米粒跳跃着奔跑过来:伯伯你好!

罗培打开车门,对着兴奋得脸蛋红红的抒亚开玩笑地问:下课了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艾汐呢?不会因为考试成绩不好被老师留下了吧?

抒亚闪烁着大眼睛说:艾艾今天没来上课,我早上去等她上学,她妈妈说她有点发烧,不去上学了,还是我替她向老师请假的呢。

    罗培心头有些不安,但孩子发烧终归是正常的,于是也不多想,只说:抒亚你上车,伯伯送你回家吧。

    为着抒亚平时对艾汐的关照,罗培特地牺牲了自己作为长辈的居高临下的矜持,一路开车一路随意地问着抒亚学校的情况。没想到将大未大的女孩子也是不饶人的伶牙俐嘴。罗培问一句她回答一句,甚至大胆到调侃起这个比她大了两倍有余的长辈来。

    “艾艾爸爸,你是大老板,又帅又有钱,你一个礼拜才回家一次,不想艾艾妈妈吗?”问完这话,她竟然坏坏地笑起来。

    罗培应付道:想啊,最想艾艾,所以还没回家就来接她。

    “只想艾艾?不想艾艾妈妈吗?”

    罗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但还是回答了:“在父亲的心目中,孩子是最重要的。”  

    “我们班里的佳丽她爸爸也是大老板,佳丽的爸爸养了一个小秘,是不是有钱的男人都喜欢年轻漂亮的女人?”

罗培笑笑,笑里有些温怒,但不宜发作,权当小孩子不懂事没有分寸,便缄口不语。

抒亚依旧喋喋着:“我好佩服佳丽爸爸的那个小秘,她可以不要求佳丽爸爸离婚,就那样跟着他,爱情是多么伟大啊!”

罗培终于按耐不住,沉下面孔说:“抒亚,你还是小孩子,你还不懂……

舒亚竟然抢过罗培的话头说:我已经十八岁,高三了。伯伯你不要以为我们什么都不懂,如果让我选择,我宁愿要没有婚姻的爱情,也不要没有爱情的婚姻。

说完面色腾然红了起来,似是有些生气于罗培对她的轻视。

罗培看了一眼这个与自己的女儿同岁的女孩子,一张圆脸,圆眼睛圆鼻子,什么都是圆的,不见得有多么漂亮,但挺可爱。罗培心里想着,如今的孩子实在了得,幸好她不是艾汐,对抒亚,自己不负有教育的义务,不说也罢。于是沉默。

抒亚的家到了,凌乱肮脏的旧式居民区,那种厕所厨房公用的三层楼房,灰色的外墙已经被风雨侵蚀了多年,墙面的水泥剥落得斑驳丑陋。罗培开车饶过一个苍蝇哄然而起的垃圾箱和一个发黑的污水潭,停下车。一群和住房同样肮脏的小孩冲过来围绕着凌志车指手画脚嬉笑打闹。罗培皱了皱眉头,转过身子对抒亚说:快回家吧,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爱情离你们还很远,不要去多想,以后你们自然会明白一切。

抒亚居然反应敏捷地回答:“谢谢你伯伯,不过我已经决定了,将来我会锁定伯伯你这样的男人为目标,我不会在贫民窟里过完我的一生的。”说完开门下车,飞快地消失在了拥挤而破旧的住宅楼群中。

罗培哑然,他惊异于现时女孩子的大胆,心中有些恐慌,尽管抒亚看似成熟的话语依然透露出未干的乳臭,但终究是因自己的成就而成为这个青春少女的崇拜偶像,这种感觉让罗培稍稍得意了一会,但随即更为忧虑起来。不知道自己的女儿是否如抒亚一样市侩尖钻,想起艾汐还在家发烧着,便迅疾发动汽车调头,飞快地驶向回家的路。

那一年,艾汐和抒亚还是高中三年级的学生,她们仅仅十八岁。

 

艾汐  抒亚

抒亚果然是心高气盛的女孩,高中毕业考进的并非一流大学,但她是处心积虑地要读一门最热门的专业,将来的人生道路才能把握在手、游刃有余。外国语学院的录取通知书邮寄到那个破落的居民小区时,着实轰动了一回。好比鸡窝里飞出了金凤凰,这个出生卑微家境困顿的女孩成了那一群人的骄傲。那种快乐犹如是被压迫了千年的冤魂忽然重见了天日一般,几近雪耻般的快慰,好似整个世界都曾经与他们那群人敌对着,今日因着抒亚的争气而把宿怨旧恨一笔勾销了。

抒亚的快乐是必定要和艾汐分享的,但她却矛盾,自己埋头拼搏于考场的时候,已经没有过多的余暇去顾及艾汐的情绪,考试结束后,抒亚也去看过艾汐,但曾经远远站在起跑线前面的艾汐却被赛事抛弃了,一切的条件均超出抒亚的富家女现如今却只能闲待在家无所事事,这会令艾汐极其伤心,亦是让抒亚不忍且尴尬于去看艾汐的原因。

艾汐的确是病了。那天罗培把抒亚送下车后回到家里,看到女儿正躺在床上看书,瘦削的脸蛋上有一抹异样的红晕。看到爸爸回家了,艾汐露出一个十分明媚的笑容,那种笑容是极其天真的,罗培想起刚才在车上抒亚的一番对话,不禁暗自比较,他发现,比起抒亚,艾汐显得那么幼小而无助,心无城府毫无主张的样子。不仅是艾汐长得瘦小,更因为在这样平静安然的家庭气氛中长大的孩子,才能拥有一颗纯真的心,不同的生活,造就不同的性格和不同的人生观爱情观,这很正常。

他伸手摸了摸女儿的额头,的确在发烧,有些烫手。“艾艾,难受吗?爸爸送你去医院吧。”

“上午妈妈带我去过医院了,病毒性感冒,吃过药了,没关系的。”这个孩子如此懂事,罗培心里竟有了些微微的疼痛。

晚餐过后,艾汐因为身体的缘故早早地睡了。史云忙碌完所有家务,进了卧室。罗培抱着一大叠报纸靠在床上发呆,史云在他眼前晃来晃去走动,他却熟视无睹。

男人的镇定在一定情况下或许是一种迷惘,只是这迷惘用沉默去表达,就显得有些扑朔迷离的深沉,就好象不知道答案的人抱以缄默无言,便是他胸有成竹一般。史云,便是对丈夫有着这种信任的,任何事情在罗培手里,没有摆不过去的渡。

史云坐定下来,开始汇报艾汐的病情:罗培,我好担心,这几天艾艾一直有些低烧,我也没在意,但今天烧却高了,还说拿笔写字的时候手指疼。上午去医院检查过了,医生认为是病毒性感冒引起发烧,手指也许是作业写多了,软组织受伤的缘故,但还是拍了片子,明天血液和拍片结果出来。

罗培平静地说:不会有事的,小孩子生病很正常。对了,你知道艾艾的那个同学抒亚吗?

“知道,她是艾艾最好的朋友,每天她都会来叫艾艾一起去上学,挺乖巧的女孩子,学习也不错。”

罗培点点头说:你该多和孩子们沟通,他们的想法我们要了解,艾艾已经不小,但却还是天真无知,要注意她结交的朋友。

史云点头,因为丈夫的话心头格外沉重起来。艾汐自小体弱多病,不管在身心还是物质上,夫妇俩总是小心翼翼呵护倍至,正因为如此,史云才甘于放弃与罗培携手共创事业,在家里精心养育这个娇小脆弱的女儿。艾汐出落得如此美丽乖巧,夫妇俩便是最大的安慰,只求平安成长就心满意足了。

可艾汐还是病了,且似乎病得不轻。

第二天,罗培和史云去医院取化验报告,医生把夫妇俩招到了办公室。

“你们是罗艾汐的家长吗?”

史云已经脸色苍白,罗培紧锁着眉点了点头。

医生拿出化验报告单说:从血液检查来看白细胞异常高,拍片结果更不容乐观,听说过“滑膜肉瘤”这种病吗?

罗培摇头,史云更是一脸茫然。

“滑膜肉瘤是肿瘤的一种,常生长于指关节处,表现症状为指关节粘连、硬韧、伴有疼痛,罗艾汐说手指疼已经有一段时间,你们做家长的怎么从未注意过?”医生的语气似有责怪的意思。

史云已经无法控制情绪,眼眶里涌出了泪水。罗培用力捏了捏史云的手,问医生:这种肿瘤是恶性还是良性?

“关键问题就在这里,滑膜肉瘤有恶性也有良性,罗艾汐的病情已经不容忽视,现在最好最没有后患的办法就是立即截去发病的中指和无名指,再晚一些,恐怕会扩散。这要你们做家长的拿主意了。”

史云终于哭出了声音,不用解释得更加详尽,他们便已知道艾汐所患的是恶疾。

从医院回家的路上,罗培一直沉默无语,他不想责备史云,心里却有着无以名状的悲愤,女儿的手指疼痛已久,为什么整日守护着她的母亲没有发现?这种话罗培自然不会说出口,但一路阴沉着脸握住方向盘不断超车飞速行使的样子,已是宣告了他的责问。

史云一味地流泪,想着回到家里该怎么面对艾汐青春的身影,该怎么告诉她不久她将失去两根手指,以后的路该怎么走,完美的人生从此有了缺陷,叫这个不揞世事的女孩子怎么面对将来的生活?

其实并不需要他们思考这一切了,该来的已经不可阻挡地侵袭而来,他们只能承受,除了承受,就是行动,竭尽全力地为保住这个已经养育了十八年的女儿而行动。

不容艾汐哭泣悲伤欲死欲活,一周以后,她的右手只剩下了三根手指,那段时间,正是临近高考的当口,一向成绩良好的女孩暂停了奔赴大学的脚步。

    这是一个炎热之极的午后,抒亚顶着火暴的日头去看望艾汐。开门的是史云,抒亚轻轻地叫了一声“阿姨,我来了。”

    史云点点头,努力地想展露一个微笑以表示对女儿同学的欢迎,但笑得有些勉强。抒亚即刻便决定不把大学通知已到的消息告诉他们,一向生活在繁杂低俗的人际关系中的抒亚,有着超乎普通女孩的容忍,她会把快乐隐藏,不仅仅是因为同情,更多的是她对艾汐有着同于手足的感情。她不想让艾汐触景生情而加剧伤心。

抒亚轻手轻脚地走进艾汐的卧室,室内异常凉快,艾汐半靠在床头看书,原本长至肩下的头发只剩下稀疏的几缕黄毛贴着头皮,白皙的皮肤几近青色,嘴唇也是失血的白。这是化疗的结果,抒亚知道。

“艾艾,我来看你了,你好吗?”

看见抒亚,艾汐脸上竟然绽开一个有着几许灿烂的笑。抒亚快步走上去,一把抱住了艾汐,两个女孩竟是相互搂抱着沉默了许久。放手时,艾汐依然笑着,抒亚却已经泪流满面。

“傻瓜瓜啊,想我想成这样,至于吗?你随时可以来看我的,我在家里都闷死了。”

还未看见艾汐时,抒亚的确有些战战兢兢,但艾汐的笑,让她忽然感觉,那个恐怖的病症几乎如传说一般很遥远,艾汐预料不到的坚强让抒亚忽然心生敬意,一个为痛苦煎熬着却依然能笑的女孩,令周遭的人更感到唏嘘心酸。因为这种感动,抒亚情不自禁。

艾汐伸出那只没有中指和无名指的手替抒亚擦泪,一边问道:大学通知有消息了吗?

本想隐瞒,却终究无法掩藏,抒亚轻描淡写地说:通知来了。

“是吗?是哪个大学,快告诉我啊!”

“外国语学院,法语专业。”抒亚依然是不温不火的语气。

艾汐却大声尖叫着从床上坐了起来:太好了,抒亚,这真是太好了!以后我去法国就带上你做我的翻译,工资就免了,随叫我们是好朋友呢。

抒亚被艾汐激动的表现和并不记疚的态度感染了,也破涕为笑。两个女孩靠在一个枕头上,无限多的话题扯起来就说个没完没了。

病中的人,其实更为珍惜生命。

 

守望者

高中结束后的那个暑假过去了,抒亚和阿波们都离开小城上了大学,只留下艾汐一个人。尽管艾汐的身体似乎有所恢复,但右手已经残疾,并且还要不断地吃药理疗。看到女儿在家里闷闷不乐的样子,史云有些着急,想尽了一切办法要让艾汐高兴,不惜代价地满足她任何要求。但事实上,所有物质上的满足依然不能让艾汐快乐起来,连史云自己也笑不出来,更不要说艾汐了。

不知道罗培是怎么找到海边的那座废弃了望塔的,那一天他回家后对艾汐说:艾艾,爸爸送你一样礼物你要吗?

艾汐有些兴味索然,长久呆在家里让她对一切事物失去了好奇和激情,她看到爸爸有些神秘并且满含期待的笑容,淡淡地说:爸爸给我的礼物,我当然要。

这是一个乖巧懂事的女孩,她懂得要给父亲一些安慰,即便是假装的热情,也需要。

罗培拿出一张报名表说:艾艾,爸爸为你买下了海边的一个旧了望踏,你在那里开一个酒吧,现在我们先要把了望塔装修一下,你正好乘装修的时候去学调酒,好吗?

艾汐果然有些高兴了,她没有想到爸爸给她的礼物竟然是一家酒吧,她一直以为父母还把她当小孩子,他们是不会让她去独立操持一样工作的,但是爸爸却真的给了她一个酒吧,一个座落在海边的小小酒吧,天啊,这真有点太意外了!

对于艾汐来说,从未涉及过成人的工作,长久的被娇宠让她没有任何机会参与家务或者别的事情,她自己也似乎并不关心学习以外的一切,她天真到只知道读书、听音乐、在纸片上涂鸦一些卡通画,或者,就干脆抱着长毛绒狗熊看电视演唱会,直到高三,她依然如此。

临近毕业的一场病,让艾汐成熟了许多,她在忽然之间失去了去学校继续读书的可能,她除了在家里修养,就只能操心一些不费心思的家务。比如妈妈上街去了,她可以在家里看守一部电话机,接听几个来自父母朋友的来电;或者,她可以在妈妈为她做莲子红枣羹的时候用一根牙签把莲子里的绿色苦心挑出来……诸如此类,艾汐真的象一个无用的人,常常站在阳台上看着翻滚的海潮不知所措。她总是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过到头呢?

艾汐并不是一个有着很强的表现欲的女孩,她是随遇而安的,恬静的性格让她在极其困顿的养病期间依然默默承受病痛而毫无烦躁的迹象。但笑容,终究是很少再显露在她那张有着小尖下巴的脸蛋上。

罗培对女儿的善解让艾汐欣喜过望,她填好那张调酒师培训班的报名表,开始每天去小城的那所旅游大学听课。两个月以后,艾汐拿到了一张调酒师证书,了望塔也已经装修完毕。罗培问艾汐:你愿意给你的酒吧起个什么样的名字?

艾汐想了想,说:爸爸,酒吧是你送给我的,还是你替我起名字吧!

罗培摸摸艾汐稀疏的黄毛,看着眼前这个瘦小但分明已经拥有成熟的体态的女孩,想起自己曾经的年少岁月,有些莫名的感怀,艾汐已经不小了,不能再象小孩子那样与她说话了,从此以后她也该是一家酒吧的店主了,她需要正视她的人生,她应该有自己独立的处世能力,将来的生活道路,她要学会自己去走,她不可能永远呆在家里让妈妈伺候她陪伴她。

于是罗培用商量的口吻说:艾艾,就叫“守望”吧,你说呢?

“为什么叫守望?”

“爸爸读大学的时候,写过的第一首诗,当时发表在大学校刊上,这首诗的名字就叫《守望者》。后来也写过不少,但都没有如那首诗一样记忆犹新。”

“爸爸,你还能念出那首诗吗?”

“我想想——守望者

莫名的眷恋

在我平凡而驿动的心中涌起

痴守着

只为见到你如诗的身影

漂泊的感伤

孤独的凄凉

承载着我的爱幕

久久停驻

你不在的时间

我宁愿对着你的照片

看你清纯的笑靥

一遍又一遍
骄傲的天使

我不是风
荡不起你一丝涟漪
而我却想融入你的心湖

贪婪的欣赏

你的美丽”

这分明是一首情诗,艾汐听着爸爸缓慢地念诵完这首诗,调皮地笑了“爸爸,这诗你是写给谁的?你在守望谁呢?”

罗培呵呵笑笑说:现在想来,我是在守望我的艾艾,很早以前,我都希望自己拥有一个象你这样的女儿吧。

艾汐知道爸爸守望的那个美丽身影不是自己,那时候艾汐还是一个在天上飞着的小天使,人间根本就没有她的踪影。她也觉得这首《守望者》并不是写给妈妈的,妈妈比爸爸年岁小了不少,他们不是大学的同学。许是自己已经成长到可以让爸爸能坦然地与自己谈论这些话题了,爸爸把她当做大人了,因此在念着这首诗的时候,爸爸的表情是充满了神往而没有丝毫的不安。是啊,艾汐已经快二十岁了,的确应该是一个大姑娘了。她有些感动于爸爸对自己的信任,于是她伸出双臂搂抱着罗培壮实挺直的腰,把一张小脸埋在他温暖的胸怀里。父亲就象一颗粗壮的大树一样,让艾汐感觉安全可靠而没有任何担忧。

不管罗培的《守望者》是写给谁的,那都是一份纯美到令他在大学生活过去近二十多年的今天依然无法忘却的情愫。那座装修一新的了望塔终于开张了,它坐落在海边黄褐色的冲积沙滩上,水泥支架支撑起一个高高的灯塔,灯塔边,是一间白色的小房子,有着象蘑菇一样身材的矮小房子。它就那样站立在海边,果真如一个守望者一般伫立凝视着日夜涨退永不停顿的潮汐。

艾汐成了“守望”酒吧的店主,她的脸上开始出现笑容,消失已久的红晕又渐渐地浮上那张有着一双丹凤眼的小脸蛋。每天午饭后,艾汐就会到守望里去准备晚上要用的酒水用具,一直到夜晚十点左右,守望才关闭灯火。

守望并不很热闹,来光顾的客人多半喜欢安静的环境,坐在守望里,可以看见窗外翻腾的大海,可以听见海涛的起落声。端一杯马天尼或者红粉佳人在手,倾听海水的吟唱,即便在漆黑的夜里依旧美妙深邃。艾汐总是把音乐开得极其低弥,以便不要掩盖了海水的歌声,那种闲适的感觉,是别的酒吧没有的。

小城人并不能领略守望的优美,他们看惯了朝夕相处的大海,亦或是有些厌倦这千年如一的水波浩瀚了。这里本来仅仅是一个渔村,渔村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都过着靠打渔生存的日子,直到小城在渔村里矗立起来时,人们便争相去过那种灯红酒绿的城市生活了,因此,那些在喧嚣中开到午夜的酒吧更吸引小城人。

罗培的策略是何其准确,守望让艾汐每天有事情干了,她便不再郁闷不快,因了自己是一个有用的人而对生活有了积极的态度。而更因为守望的格调,让这间小酒吧始终处于生意寥落的状态,那样就最好,只有那样,才能不让艾汐累着。

这就是罗培希望达到的一种理想状态。

 

邂逅爱情

就在那个夏天行将结束的日子里,艾汐认识了davin花店的夏晓尘。从那以后,这个长着一双细长眼睛和高挑身材的男子,就常常亲自来守望为艾汐送花。一般是一个星期送一次。夏晓尘每次来,多半在午后时分,这时候的守望里,只有艾汐一个人。她总是很安静地把一只只酒杯擦得很亮,她也总是把鸡尾酒的杯饰做得精致之极。在这之前,艾汐一直喜欢用紫色的洋兰做鸡尾酒杯饰,那是调酒课程里学到的,美丽的颜色能给一杯鸡尾酒增添无限的风情。

打从夏晓尘来送花起,艾汐的酒吧里就开始越来越多地用那种白色蝴蝶兰或者马蹄莲和百合了,不管是杯饰还是吧台插花,多半是那种白色的花加之绿色的叶,有时候竟然只是那么两三朵小而洁白的花,被一大捧绿叶簇拥着,犹如羞涩的女子,不敢露出初绽的笑脸。这种风格的插花极其适合守望这样小而精致的酒吧,不知道夏晓尘是何以定位这种审美的,只是这样的风格的确让艾汐越来越喜欢,如喜欢davin花店里那一贯的绿和白的世界一样。

夏晓尘每次送完花,就帮着艾汐一起忙碌,其实并没有很多的工作要做,只是那样一起擦玻璃杯,把那些锃亮的器具一一排列整齐,或者在烟酒公司送来酒水的时候帮着搬运工扛进吧台里,然后把各种酒瓶摆放在合适的位置。那些活是简单的,但夏晓尘似乎乐此不疲。

从第一次认识艾汐起,夏晓尘就注意到艾汐总是有意无意地把右手藏起来,即便要伸手,也多半伸出左手,那只神秘的右手,总是捏紧着拳头。他听阿波说起艾汐因为生病所以才休学开了这个酒吧,但他一直不清楚,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直到那个午后,夏晓尘去守望送花,顺便帮艾汐修理吧台里那只酒柜的门。

守望里播放着轻柔的音乐,似乎是恩雅的歌声,轻柔散漫,充满了恬静安雅的田园风情。艾汐为夏晓尘倒了一杯柠檬汁,用左手递给他,那时候夏晓尘正用一把螺丝刀往酒柜的玻璃门上拧螺丝。他正埋头干活,听到艾汐说:休息一会吧,喝杯柠檬汁。

夏晓尘没抬头,他把手里的螺丝刀举上头顶说:替我拿一下。他感觉艾汐接过那把螺丝刀,然后他拿起另一把老虎钳,把生锈的铁钉拔出酒柜的木门框,然后笑盈盈地站起来说:我的手很脏,怎么喝?

说完张开嘴巴凑近艾汐举着的那杯柠檬汁,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他是要艾汐把杯子放到他的口边。艾汐笑了,很自然地把柠檬汁凑到夏晓尘的嘴巴边,然后看着他咕咚咕咚地喝下了大半杯,脑袋因为紧着凑近杯子而越喝越低,几乎探到了艾汐的胸前。

艾汐开始咯咯地笑,一边笑一边后退,她的另一只手提着一把螺丝刀,她忘了掩藏那只手的缺陷,夏晓尘张开手臂象一只扑开翅膀的鹅一样低头喝柠檬汁,眼光便停留在了艾汐的右手上,那只捏着螺丝刀的右手,齐刷刷地少了两根手指,无名指和中指,手掌根处隐约的伤疤依稀可见。

夏晓尘心头一颤,猛然抬眼看艾汐。艾汐正擎托着剩下小半杯的柠檬汁笑着,夏晓尘的眼光让她忽然意识到什么,她下意识地迅速把右手捏紧拳头,拽着那把螺丝刀,缩进了身后。

她怯生生地看着夏晓尘,眼光里流露出一丝悲哀和恐惧。

    艾汐从未在意别人怎么看她的手,她的手残疾,很多人都知道,抒亚知道,阿波知道,周围熟悉的人都知道,她从未因此而自卑过。但自从认识了夏晓尘以后,她竟然发现自己再也没有那种坦然的心态。她怕晓晨看见她的手,她总是想以自己最好最健康的姿态面对夏晓尘,她甚至庆幸自己认识夏晓尘的时候,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够到肩膀。如果是在一年前,她几乎不敢想象自己会扛着一个因为化疗而导致头发所剩无几的头颅站在夏晓尘眼前,不能想象,绝对不能。

    什么时候开始那么在意夏晓尘的眼光?自打第一次他站在艾汐面前起,她便为他的那种沉着定然而有些迷失了心魄,她一直感觉他们曾经认识过,她以为她对他日后亲自送花并且帮助她干活陪她说话的接纳是一种亲情的依赖。她从小孤单,没有兄弟姐妹,没有邻居小朋友,他喜欢有一个大哥哥一样的男子在她身边陪伴她甚至呵护她,这种感觉让她喜欢甚至迷醉。可是她又何曾在任何人面前那么在意过自己的残缺?为什么却一直害怕夏晓尘看见自己的残缺?

    艾汐低下了头,眼眶里忽然涌满了眼泪。

    夏晓尘扔下手里的老虎钳,他一把抓起艾汐的右手,他沾满油污的手握着艾汐的那只右手,艾汐白皙的皮肤上顿时染上了斑驳的黑色污迹。他低声说道:艾艾,这有什么?这一点也没有什么,没有人在意,你是那么可爱的一个女孩,任何人不会因为你的手而对你有异议。

    艾汐终于泪如雨下,她就那样站在夏晓尘面前,左手拿着一只杯子,右手被夏晓尘紧紧抓着,那把螺丝刀已经掉落在地。

    午后的守望里有些阴暗,阳光被阻隔在门墙之外,艾汐抬起眼睛,她可以清楚地看见离自己咫尺之近的夏晓尘的脸,坚毅的面部轮廓,挺拔的鼻梁,细长的眼睛里流露出一缕疼爱加之焦灼的光芒。

    艾汐抽出那只被夏晓尘握着的手,擦掉眼泪。她依然不喜欢自己在他面前暴露软弱和丑陋,哭泣的样子一定很难看,于是她努力地对着他笑了一笑,这一笑,眼泪却不听话地再次滑落而下。

    夏晓尘一把拖过艾汐,整个地把她搂抱在胸怀里,小小的女孩象一只受伤的鸟一样倦缩在一个宽阔的胸怀里,温暖极了,几近昏厥的温暖。

    吧台上夏晓尘带来的那丛蝴蝶兰散发出悠然的香气,白色柔软的花瓣在浓密的绿叶中显得娇嫩柔软,恩雅的歌声很轻地飘逸在这个并不宽大的空间,呈现的,却是一种广阔无边,犹如飘着白云的蓝天或者如茵的绿色草地一般。窗外的海涛声隐约传来,低低地吟唱着,生命是如此美丽,爱情在不期然间忽然降临。

   

透明的davin

 

    davin花店在海滨小城独树一帜,不仅是因为它的房舍格局的特殊,还因为花店里与众不同地重视所有的白色花种,还有,花店的主人,是一个年轻的男子,他和她的母亲每天轮流站在透明的玻璃屋子里,那道风景是小城人熟悉而且喜欢的。

这个优雅的中年女人,大家都叫她夏阿姨,虽已年过不惑却依然略有绰约的风姿,,她的儿子夏哓晨更是洒脱英俊,让所有来买花或者走过花店的人们注目而视。周围的邻居都知道,夏晓尘的父亲在他还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们母子相依为命,直到夏晓尘大学毕业成了一名装潢设计师,他便在小城开了这家花店。母亲不必再整日外出工作,夏晓尘一直希望自己能对母亲尽一点孝心,二十多年岁月沉淀而下的记忆,有着许多让他痛楚不已的东西,孤儿寡母的生活无人能体会个中的辛酸。现在,davin花店却以漂亮风情的姿态出现在小城,对于夏阿姨母子来说,是有着雪耻般的欣慰的。

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有一次晓晨放学回家,一头一脸的灰土,衣服袖子还撕破了一个角。妈妈问他:晓晨怎么啦?摔交了吗?

晓晨低头无语。

妈妈追问得急了,晓晨就问一句:妈妈,爸爸得的什么病去世的?

妈妈一边为他擦着脸上的土一边说:爸爸得的是肝癌,在你三岁的时候就去世了,你是知道的。

“可是小朋友说我是野种。”幼小的夏晓尘说出这句话,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妈妈厉声问:是谁说的?以后有谁欺负你,你可以大声地告诉他,你的爸爸是苗圃的一个园丁,他养得一手好花,周围的人都知道。他得病去世了,你是有爸爸的,他的名字叫戴文,你要记住。

妈妈边说边掉眼泪,晓晨含着泪点头。自此,夏晓尘在学校里,就经常和小朋友们说起,他的爸爸是一个园丁,他种的花经常被送到市里去,摆在市政府的会议厅里,或者插在大饭店的厅堂里。好多小朋友听了面露羡慕的神色,也有不相信的,不屑地说:吹牛呢,你有爸爸,那为什么你和你妈妈一样姓夏?我们都随爸爸的姓,你怎么随你妈妈?

夏晓尘解释不清楚,一着急,又要跟提出疑问的同学打架,回家后他又以同样的问题问妈妈:为什么我不随爸爸姓戴,为什么要我姓夏?

妈妈终于也无法跟晓尘解释清楚了,她只应付着回答儿子:姓夏姓戴都一样,你是爸爸妈妈的儿子,谁都改变不了。

就这样,满怀着疑惑和屈辱,夏晓尘度过了他的童年时代。那时候,比他小三岁的邻居凌波和他最要好,他们常常在一起玩。敦厚的阿波从不计较晓尘哥的身世,他只知道,晓尘哥会带他悄悄溜进他们家的小院子里,那里种着很多不知道名字的花和草,还有一座用石头堆起来的假山。他们在里面抓小虫子,玩捉迷藏,点燃几根小木棍烧知了吃。晓尘哥告诉他,这些花草都是他爸爸生前种下的,那座假山,也是爸爸用拣来的石头堆砌起来的。阿波喜欢在晓尘哥家的院子里玩,尽管那些花草已经枯萎了不少,院子也很破败,但快乐却没有因此而减少。后来,阿波的爸爸分到了新房子,他们才离开了那条老旧的海棠街搬到那种三层居民楼里去了。

那时候,这种居民楼在小城里还属凤毛麟角,灰色的水泥墙壁,整齐的朝南窗户,家里再也不用摆一只木制的马桶,因为有公用厕所,用水也不需要到井边去打了,一拧水龙头,自来水就哗哗地往外流……这实在令夏晓尘极其羡慕,在海棠街的老房子里,终年晒不到太阳,逢到下雨,屋子还会漏水,夏天绝不通风,冬天冷到彻心彻骨的凛冽。凌波他们家搬走的那天,晓尘很卖力地帮着他们一起搬,那一年,他已经读初中二年级。看到那一排排水泥钢筋的楼房后,晓尘就下决心,自己长大了一定要让妈妈也住上那样的房子,那样妈妈就不用每天到井台边去洗衣服,也不用每天提着一个老式的木马桶到街头的那个公共厕所去刷洗了。

那以后,夏晓尘一直希望自己将来能当一名建筑设计师,他要为妈妈设计出比阿波家更好更漂亮的房子,他甚至想着,他设计的房子,要有一个可以看见天空的屋顶,太阳每天在他们的屋顶上升起和落下,小鸟从他的头顶上飞翔而过,还能在屋子里养很多很多妈妈喜欢的白色蝴蝶兰……

夏晓尘果然考进了这个城市很著名的那所城建学院,等到他可以为妈妈设计一个新的房子的时候,他们家坐落的那条海棠街也拆迁了,他们果然搬进了水泥钢筋的那种楼房,但没有透明的屋顶,也看不见头顶上的天空洒下的阳光,更没有空地方让妈妈能养很多她喜欢的白色蝴蝶兰。妈妈依然很劳累,为了让他能顺利地完成学业,她整日在外面做帮工,在街道工厂里绕线圈,替人家带小孩,什么都做。其实妈妈长得顶漂亮,但常年的辛劳让年岁并不大的妈妈脸上已经有了许多皱纹,黑发里也已经搀杂了许多银丝。为此,夏晓尘总是充满自责和负疚。

在他工作之后的第三年,他终于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他用替人家设计装潢房子赚来的钱为妈妈开了一家小小的花店。这个花店坐落在小城的海棠路口,它有着透明的屋顶,阳光可以长驱直入,那里可以养很多很多花,包括妈妈最喜欢的白色蝴蝶兰。

当晓尘瞒着妈妈完成了设计建造和装修之后,在妈妈生日这一天,他把花店当作生日礼物送给了她。那是一个初春的下午,太阳很好,妈妈在街道工厂干了半天的活,中午回家吃饭。晓尘拉起妈妈的手说:妈妈,今天是你的生日,你忘了吗?

妈妈笑起来:哎呀,真的,我忘了,你还记得,谢谢你儿子。

晓尘拉起妈妈的手一边往外走一边说:妈妈,我要送给你一件生日礼物,你跟我来。

妈妈很奇怪,为什么送礼物还要往屋外跑,她被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儿子拖着出了家门,过了两条街道,然后向着那条他们曾经居住的小街方向走去。她不断地问儿子:晓尘,你要带我去哪里?是什么礼物啊?我下午还要上班呢,会迟到的。

晓尘只是笑,神秘地说:妈妈不要着急,到了你就自然知道,迟到就迟到,以后就不要再去街道工厂上班了。

“说什么呀,怎么可以不去上班,你这个孩子尽喜欢瞎扯。”妈妈有些责怪的口气里依然满含爱意。

晓尘只是蒙头笑着拉妈妈走,那条过去的海棠街,已经改头换面,破旧的老房子早就不知去向,替代的是一条整修一新的步行商业街,街上开了许多茶馆酒吧和各种礼品店。

进入海棠路,妈妈就开始叫嚷起来:晓尘,妈妈不要什么礼物,你可别乱花钱啊。

晓尘依然只是笑,然后,奇迹出现了。晓尘拉着妈妈站定在海棠路的东端,眼前是一座透明的玻璃房子,在午后的阳光下闪烁着瑰丽的光芒。玻璃房子里,绿色婆娑的叶子和白色的花丛亭亭玉立,整个花屋美丽到令人目眩。

妈妈站在玻璃屋门前,片刻之间就那么凝立着没有声息。晓尘轻轻地说:妈妈,这是我送给你的礼物,从今以后,你就在这里上班,好吗?

然后晓尘拉着妈妈的手进到玻璃房子里,他高兴地说:妈妈,你喜欢吗?我猜你一定会喜欢的。

妈妈已经有些目不暇接,她站在屋子中央怔了半天,然后转头看着晓尘。这个儿子,曾几何时还是一个小小的男孩,如今已经高出自己一个头,他曾经为着自己是否有一个父亲而和小朋友打架,为着小朋友的嘲笑而回家在妈妈面前哭泣,现在,他真的已经长大了。妈妈的眼睛里冒出了涌动的泪花,一时不能控制,竟然站在玻璃房子里泪雨滂沱。

晓尘扶着妈妈的肩膀说:妈妈,你该高兴,我自立了,我们以后能过上好日子了,不是吗?

妈妈拼命点头,一边流泪,一边把幸福的笑容绽放在脸上。

晓尘说:妈妈,这个花店是我送给你的,你为它起个名字吧。

妈妈想了想说:你爸爸是个园丁,现在我们家又做回了老本行,我看花店就用你爸爸的名字吧。只是直接用“戴文”做店名太过张扬,不是最合适,你看,晓尘,你来想想起个什么店名吧。

晓尘说:那很简单,爸爸叫戴文,我们就用“戴文”的英文字母来代替吧,就叫davin 怎么样?

妈妈点头说、:好,就依你的办。你爸爸要还在该多好啊!

就这样,davin花店在海棠路上开张了,这个有着透明玻璃屋顶和外墙的房子在小城里,成了一道独特而别具品位的美丽风景。

 

美丽爱程

夏晓尘是注定要去做爱护怜惜着艾汐的保护神了,他才不管艾汐是什么样的一个女孩,他也不在乎艾汐的右手是否缺了两根手指,他只知道他喜欢她白净的脸颊,瘦小的身子,他疼惜她那么一个小小的女孩子独自在守望里操劳,他喜欢她那双细细长长的眼睛俏生生地看着他的样子,他就是那样毫无理由地爱上她了。

爱来得那么迅猛,让艾汐几乎措手不及,她清楚地知道自己也是依恋着夏晓尘的,有他在身边的时候,心是那么安定,守望里的一草一木都是那么可爱。一旦夏晓尘不在身边,守望里只留下她一个,她就会心神不定魂不守摄。直到看见他的身影出现在守望门口,听到他温和纯正的男声传来,她才会把一脸清纯的笑容开放在脸上。

这就是爱了?艾汐常常自问,答案是肯定的。从小到大,除了爸爸以外,她从未这样关心和在意过一个男人,她的心里有了他,别的似乎什么也装不下了,她发现自己是那么喜欢与他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她因此而稍稍有些害怕。她怕这么依赖一个人,直到她没有办法离开他,如若真的能相守一辈子,那该是多么好的一件事啊,可是真的能相守一辈子吗?

每每想到这里,艾汐的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担心很多很多,右手剩下的那三根手指常常会传来隐约的疼痛,于是她的心就会抽搐一下。是不是这一次次痛感的传达,都是上天在给自己预告,她的生命将不可能延续到与晓尘走到一起的那一天?可爸爸妈妈分明说,那两根罪恶的手指已经切除,病魔再也不会缠上身了吗?这种时候,恐惧和希望交织的矛盾就紧紧地缠绕着艾汐的心。

夏晓尘是一个开朗达观的男子,他总是安慰艾汐:艾艾,不用担心,这种病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已经好了,不会再复发的,你看你的脸色那么红润,小脸蛋也胖起来了,这哪里是有病的样子?不会的,有我在,不要怕!

在晓尘的安慰下,艾汐总能暂时释然。

有一个下午,夏晓尘来看艾汐,他看到她有些闷闷不乐的样子,就对她说:艾艾,你每次去davin买花,从没有和我妈妈当面交谈过吗?

“没有,我们只在电话里说话,夏阿姨很和气,她总是想方设法给我找我喜欢的花,包装好了就叫伙计送来。”

“哦,那么你想不想去见见我妈妈,你的未来婆婆?”

艾汐脸红了,她低头羞涩地说:晓尘,你又乱说话。

“不是吗?你早晚要嫁给我的,那我妈妈不就是你未来的婆婆吗?”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嫁给你了?”

“哎呀,艾艾,你不嫁给我难道要我嫁给你吗?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你这么丑,还不如早早地让我妈妈见过了,好让她有个心理准备啊。”

艾汐跳起来去追打夏晓尘,夏晓尘逃跑着,艾汐追上了他,佯装恼怒地举起拳头要打他,他干脆伸过脑袋来说:打吧打吧,你这小拳头打下来,比按摩还舒服呢。

艾汐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夏晓尘便一把把娇小的女孩子拖在了怀里,他们就那样在午后的守望里紧紧拥抱着。夏晓尘是对怀里的女孩怜爱疼惜之极了,他几乎是要把这个小小的身子骨整个地融化在自己的胸怀里。艾汐却是生怕面前的这个男人一不小心就要逃走一般,紧紧地抓住他挺直的腰身,就这样埋在他的呼吸里,能感觉他身体的温暖,能听到他心脏的跳动,那么真实,真实到再也不用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在做梦。

他们真的就这样相爱了,爱到忘乎所以,爱到一塌糊涂。

夏晓尘抱着艾汐说:真的该去见见我妈妈了,其实你们认识,只是她并不知道你就要成她的儿媳妇了。

艾汐抬起头怯生生地说:我还是有点担心,夏阿姨会喜欢我吗?

“怎么不会喜欢?我喜欢的,妈妈就一定会喜欢。”

“可是,我的手……

“艾艾,那只是两根手指,你还是你,你不会因为少了两根手指就不是你了对不对?”

艾汐点点头,再一次把自己深深地埋在夏晓尘的胸怀里。

 

那是一个明媚的秋日,艾汐要去见夏阿姨了。她有些紧张,那个上午,她找出了无数件漂亮的衣服一一摆在床头,一件一件地试过来,哪一件都挺漂亮,可哪一件都不是最漂亮。艾汐有些犯愁,史云走了进来。

“艾艾,找什么呢?摊了一床的衣服。”因为有了守望,艾汐快乐多了,最近的脸色也红润起来,常常能看见她可爱的笑容了,因此史云的心情也好了许多。

艾汐迟疑了一下,说:妈妈,下午要去一个同学家,我好久没出门了,都不知道穿什么衣服去做客了。

史云看了一下满床的衣服,拣出一件白色的毛衣和黑白格子短裙说:这套衣服挺好看,素雅却不失活泼,你穿上妈妈看看。

史云的眼光的确很好,艾汐穿了这套衣服,青春靓丽却恬静安然的样子,简直让人看了着迷。

史云满意地点点头说:再配上你那双白色短靴,就是一个美丽的天使了。

艾汐摇头说:不,今天不穿那双短靴,我本来就长的矮小,那双靴子跟太低,我要穿那双高跟靴子,我才能看上去高一点啊。

其实艾汐是在想,她站在夏晓尘身边比他整整矮了两个头,那样子简直就象一个成年人带着一个儿童一样,她不想让夏阿姨留下这样的印象,她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了,可依然有那么多人以为她还很小,她要给夏晓尘的家人留下一个很好的第一印象。

看着女儿欢天喜地地出门,那娇小的背影显得那么健康,史云暗暗祈求着,但愿这快乐能让艾汐长久地拥有。

 

在这之前的晚上,夏晓尘已经和妈妈说过了,明天要带一个女孩儿来见妈妈。妈妈高兴地问:是晓尘的女朋友吗?

夏晓尘搂着妈妈的肩膀说:是啊是啊,你未来的儿媳妇,你要做婆婆大人了妈妈。

妈妈在晓尘肩头轻轻打了一巴掌说:坏小子,怎么才告诉妈妈,什么时候开始的?是哪里的女孩儿?叫什么名字?

夏晓尘神秘地说:明天你就知道了,你也许认识她,只是,你不知道这个她就是你的儿媳妇罢了

说完得意地笑,俊朗的脸上几乎露出一缕天真的神色。

第二天一早,妈妈就起来买菜去了,夏晓尘睁开眼睛,妈妈已经在洗鱼杀鸡了。看到晓尘起来,妈妈说:晓尘你看我买了一条桂鱼,妈妈今天要露两手了,快去接我的儿媳妇吧,妈妈等急了。

夏晓尘笑着出门了,他和艾汐约好了,在海棠街口等。

刚到davin花店门口,夏晓尘就看见一个白色毛衣格子短裙的女孩亭亭地走来,果然是艾汐,靓丽中透着一股内敛的清醇。夏晓尘看呆了,直到艾汐走到了跟前,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叫起来:艾汐,附近有医院吗?

“怎么啦,晓尘?”

“我呼吸困难,心跳有些不规律,会不会是心脏有问题?”

“晓尘,你怎么啦?你别吓唬我”艾汐着急起来。

“艾艾你这么漂亮,我看到你走过来,心都要停止跳动了,我建议你可以改行,你适合做医生,那样我心脏病一犯,你就可以随时救我啊。”说完哈哈大笑起来。

艾汐小声叫着:你真坏晓尘,你吓坏我了。

“哦对不起对不起,艾艾,我和你开个玩笑,你真的好漂亮,快走吧,妈妈等急了。”说完拉起艾汐的手往家的方向奔去。

 

相见疑云

夏晓尘拉着艾汐站在妈妈面前说:妈妈,这是艾汐。

艾汐笑咪咪地叫:夏阿姨好!

妈妈放下手里正在切着的黄瓜片卷着袖子擎着双手笑盈盈地看着她,竟然忘记了说话。这个女孩儿那么美丽娇小,那么清丽可人,象极了那种有着白皙皮肤和娇憨笑容的瓷娃娃。那双细长的眼睛,眼梢伸展到眉角的丹凤眼,怎么如此相熟?一种抑制不住的喜欢,一见钟情般地,就这么看一眼,便爱到了心里。她简直高兴坏了,她不能想象,自己的儿子带着这样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子回家来,并且这个女孩子将会成为她的儿媳妇。

晓尘看到妈妈的样子,忍不住叫她:妈妈,你手上的水滴在地板上了。

妈妈象是猛醒过来一样:哎呀,艾汐,快快进屋里去,我去倒水!

晓尘嘻嘻笑着把艾汐拉到里屋,他悄悄在艾汐耳边说:艾艾你看,妈妈有多喜欢你啊!

艾汐的脸已经通红,那是让夏阿姨刚才盯着看得羞涩了的红,可是因为这红,艾汐的脸显得美丽到玛瑙般的通透。她轻声问:夏阿姨好象没听出我的声音吧,我在电话里向她订花的。

晓尘点头说:是,好象不知道,一会我让她猜,她知道了一定高兴,我对你说过了,我喜欢的,妈妈一定喜欢,对不对?

他们正窃窃私语着,夏阿姨端着两杯果汁进了里屋。她放下杯子,然后坐在艾汐身旁,又一次细细打量着眼前的这个女孩,竟然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抚摸她束在脑后的微微卷曲的长发。她是那么怜惜这个女孩子,就仿佛几辈子前就盼望着有这样一个女儿一样,眼神里尽是疼爱的专注。

艾汐被夏阿姨看得再一次低下了头,晓尘笑着说妈妈:妈妈,你是不是从此以后就不喜欢我只喜欢艾艾了?你看你,我都吃醋了。

夏阿姨赶紧呵呵笑着站起来说:可不是吗?我一直想要一个女儿,谁知道偏偏只有儿子,现在好了,儿子女儿都有了,好了我去做饭,你们说话。

说完,带着笑脸脚步匆匆地去了厨房。

 

夏阿姨的手艺果然了得,一会功夫,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就上桌了。清蒸桂鱼,玉米虾仁,凉拌黄瓜,还有晓尘最喜欢的霉菜扣肉和艾汐最喜欢的海鲜羹。想来是晓尘告诉了妈妈艾汐最爱吃的菜。

夏阿姨忙碌了一阵便也落座,晓尘举起酒杯说:来,艾艾,我们敬妈妈一杯,今天妈妈辛苦了。

三个人举杯,屋里洋溢着一片温馨。

放下酒杯,夏阿姨温和地问艾汐:艾艾,你是在哪里工作呢?

艾汐看了一眼晓尘说:守望酒吧,夏阿姨,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我经常打电话到davin花店去订花的。

“哎呀,你就是那个守望的女孩啊,我接过你好多次电话的,没想到就是艾艾,我们真的是有缘分是不是?”

艾汐点头,晓尘在一边笑得眼睛都咪起来了。

夏阿姨接着问:“艾艾,你爸爸妈妈是在哪里工作的?叫什么名字?往后我们两家可要多走动呢。”

艾汐有些为难,和晓尘的事情,她还没有向爸爸妈妈交代过,她相信爸爸妈妈不会反对,只是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告诉他们,早晚的事情。于是艾汐一一回答:爸爸叫罗培,他开了一家百货公司,不在海城,每星期回来一次,妈妈叫史云……

晓尘发现妈妈的神色有些不对,笑容在脸上刹那间退却,她就那样看着艾汐,定定地看着,然后,他竟然看到妈妈的眼睛里涌上了迷雾样的眼泪。

“妈妈!”

“夏阿姨!”

妈妈猛然站起身说:我还有一个菜没做,你们先吃。然后就象逃一样地离开餐桌,脚步有些踉跄。

晓尘和艾汐两人面面相觑,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晓尘还保持着镇定,他安慰艾汐说:妈妈做菜去了,我陪你慢慢吃。

艾汐想想自己没有说错什么话,怎么就惹得夏阿姨不高兴了?是自己刚才碰杯的时候不小心把右手露出来,夏阿姨看见了?这么想着,也憋不住委屈,几乎要掉下眼泪来。

夏阿姨出去做菜了,可这一道菜却做了好久也没有见她回来。晓尘对艾汐说:“我去看看妈妈做好了菜没有。”他站起来离开了餐桌。

 

妈妈独自站在厨房里,一锅汤正沸腾着,她却似看不见一样置之不理。二十多年前的一幕幕在眼前突现,已经封存的记忆再次打开,那种痛苦已经无法明言。一直以为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已经如沉入海底的石头,不再有裸露的机会。晓尘长大了,生活不再如过去那样困苦了,没有想到,曾经让她掉到痛苦深渊的男人又出现了。罗培,他的女儿,成了儿子的恋人。为什么会这样?是冤孽吗?为什么过去了二十多年了,他还要缠上自己?为什么命运要让她遭受过巨大的打击之后的今天,还要让她继续承受?为什么?

眼里的泪水象决堤的洪水一样滔滔而下。

 

晓尘在妈妈身后轻轻叫道“妈妈,怎么啦?”

妈妈回头,眼睛竟是通红的。

“妈妈,是我惹你生气了吗?”

“不,晓尘,不是,可是……

妈妈的失态让晓尘摸不着头脑:你怎么啦?你想说什么妈妈?

“晓尘,艾汐很可爱,她很好,和她没关系,可是,我不同意你和她的事情,她不能做我们家的媳妇,晓尘,你听妈妈的话,好吗?“

“为什么?”晓尘惊呼。

“不为什么,总之你不能和艾汐结婚。”妈妈几乎有些蛮不讲理。

“你一定要告诉我为什么,否则我绝不放弃艾艾。”晓尘的倔脾气也上来了。

“晓尘,我们配不上人家,她爸爸,是的,他爸爸是大老板,我们门不当户不对。” 妈妈的眼睛里几乎冒出火焰来。

“不,妈妈,我才不在乎,艾艾也不会嫌弃我们家,我不会让她爸爸妈妈轻视我,我有这个能力。”

“不是,晓尘,你即便再努力也没有用,你就答应妈妈吧,不要问我为什么了,去陪陪艾汐,往后就不要再带她来家里了,好吗?”妈妈的语气几乎是恳求的,眼泪再一次涌上来。

“不不不,妈妈,我答应艾艾了,我不可以不守承诺,我不能做负心的人。”

“晓尘……”妈妈竟然痛哭起来。从小到大,晓尘眼里的妈妈一向那么坚强,她从未在儿子面前如此失态过,此时却如崩溃了一般无法自持。

晓尘被妈妈的样子吓懵了,他扶着妈妈的肩低头沉默着,竟然不知道再说什么才好。

片刻过后,妈妈抬起头说:晓尘,快去陪艾艾吧,快去!

晓尘木木地转身,走进里屋,餐桌边已经没有艾汐,那些精致的菜肴几乎还没有动过,可艾汐却不见了踪影。

“艾艾!”晓尘叫了一声,艾汐真的不见了,她走了,她一定是感觉什么了,是啊,妈妈的失态是那么明显,晓尘自己都从未见过妈妈如此失魂落魄的样子。他站在餐桌边,空寂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妈妈在厨房里伤心着,艾汐不见了,他有些不知所措了,他不知道该出去找艾汐,还是留在家里陪着妈妈。

夏晓尘在这个午间有些找不到方向,一向自信的他,竟是无法确认自己该怎么做,该怎么走,接下去该怎么面对艾汐。餐桌上的酒和菜色彩和谐,香味诱人,可是如果刚才那坐在餐桌边的人也有如此的和谐,那该有多好!

 

此时的艾汐,正盲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刚才夏阿姨的失色,让艾汐无法理解,她确信是因为自己没有掩藏住那只残疾的手,夏阿姨看到了。一个母亲,当然不希望自己未来的儿媳妇有这样一只残疾的手,可是艾汐是那么爱晓尘,这一点,夏阿姨能理解吗?

曾经的信誓旦旦,曾经的循循蜜语,曾经温暖的怀抱,曾经美好的憧憬,都会远离自己而去吗?

艾汐走在太阳下,她抬头看着刺眼的日光,眼睛酸痛到无法睁开,她用她那只残疾的右手挡住阳光,她看到那只手就象透明的一般,畸形的指关节处阴影突现而出,这只罪恶的手,曾试图掠夺她的生命,现在它在掠夺她的爱情,她却要与它生死与共,终身相伴……

午后的街头,一个穿白毛衣格子短裙的女孩静静地走着,她黯然的神色与铺洒着明媚阳光的午后有些格格不入。没有人知道,这个初成少女为什么会独自饮泣街头。

 

白色蝴蝶兰

二十六年前,夏静茹从西双版纳回到小城时,罗培已经大学毕业,工农兵大学生在那个年代还很抢手,二十八岁的罗培已经是这个城市的一家大型百货公司的年轻干部。

静茹回城后,一直没有找到工作,她就靠打临时工维持生活,罗培正是事业发展的紧张当口,她一心想着等自己分配工作后再考虑结婚,那只是迟早的事情。和罗培的爱情,起始于西双版纳的傣族村庄。他们一起经过了苦难的洗礼,那种爱情该是坚贞到无法摧毁的,这是静茹确信无疑的事情。

西双版纳是一个美丽的地方,生活在热带雨林里的少数民族多半浪漫,罗培和静茹是同城知青,恰巧他们被分在一个傣家寨子里。插队的青年们大部分派住在不同的村民家中,静茹分在阿锣婆婆家,阿锣婆的孙女叫阿篱,静茹住他们家,和阿篱成了好朋友。阿篱常常穿着天蓝色大对襟圆领窄袖衫,下身是白色碎花长统裙,结发于顶,发暨上插着梳子,有时候还顶着一块淡红色的花头巾。

阿篱真美,走在土路上袅袅婷婷象一支野生蝴蝶兰。阿篱爱上了村里的阿铁,泼水节的那晚她采了一小把白色蝴蝶兰放在阿铁的窗台上。那是傣家人的风俗,哪一天清晨醒来看见窗台上有蝴蝶兰,那一定是有人向你求婚了。傣家人的风俗是男人“嫁“给女人,即便是男人看上了女人,也要女人先向男人求婚,然后静静地等待着男人的回音,等到自己的窗台上也有了一束蝴蝶兰,婚事就成了,就等着男方“嫁“到女方家去了。阿篱送出了蝴蝶兰,就那样等了一天一夜,第三天清晨,静茹早早地起来,看见木楼的窗边有一束白色蝴蝶兰,她高兴地大叫着“阿篱阿篱快来啊,你看,蝴蝶兰!”

阿篱几乎从吊脚楼上滚了下来,奔到木楼梯边,只见一束带着露水的蝴蝶兰插在梯子边的窗框上,洁白的花瓣晶莹剔透,几片绿色的叶子在晨雾中摇曳舞蹈。阿篱笑着跳着抱着静茹转圈圈儿:“静、静、静,我真高兴,阿铁答应了,他要来我家结婚了……

静茹为阿篱高兴,她也笑着跳着,就象她自己得到了那束蝴蝶兰一样。那天早晨,阿篱一高兴,就把自己的对襟小衫和漂亮的长统裙拿出来硬要静茹穿上,她帮着静茹把她的长头发盘在头顶,然后插上一把橡木梳子,好漂亮的一个傣家姑娘。静茹出门后,在村边的小河里看到了自己的影子,真美,比阿篱还要美。

牵着牛,拉着铁扒犁的罗培正出工,看到一个婀娜的背影,以为是阿篱,他叫着:早上好,阿篱!

静茹转身,罗培眼睛一亮,刹时呆住了。这是静茹吗?那个梳着刷子辫整年穿着一件灰色两用衫的知识青年不见了,眼前的姑娘是那么清纯那么美丽,为什么过去从来没有发现过?

罗培看呆了,竟然就那么盯着静茹眼光久久不肯离去。静茹红了脸,娇嗔地说:你傻了吗?

然后一扭头跑了。

罗培站在河边傻傻地笑了笑,然后牵着牛下田了。

那个泼水节以后,罗培和静茹成了那种很好很好的朋友。静茹常常把家里寄给她的上海苏打饼干和麦乳精悄悄的拿去给罗培吃,罗培总是在很静很静的夜晚坐在田头给静茹讲故事,讲他从书上看来的那些故事,也讲外国书上很少有人知道的故事。

静茹好喜欢听罗培讲那个叫莫泊桑的法国人的《麦其的礼物》和《项链》,还有杨沫的《青春之歌》。她常常会为故事里的人伤心掉泪或者高兴而笑,罗培就笑她傻瓜,那都是故事,不是真的。静茹明知道那是故事,可还是照样在听到入迷时,和主人公一起哭一起笑。罗培说,这些故事只能悄悄地讲,外面是不可以流传的。静茹总是很听话地点头答应,然后想象着自己也有一天会象故事里的麦萁那样为了送给爱人一件礼物而割舍自己最心爱的头发,她相信她决不会象〈项链〉里的那个玛缔尔德一般爱慕虚荣,如若她能拥有一个爱她的丈夫,她决计要疼他爱护他,让他过最最温暖的生活,也许那样的日子还是贫贱的,就象现在她和罗培在西双版纳的傣家寨子里的生活一样,贫困艰难,却充满了幸福的感觉。

第二年的泼水节,阿篱结婚了,阿铁住进了阿锣婆婆的家。静茹搬到了寨子晒场上的小仓房里去住了。

阿篱结婚的那一夜,静茹学着她的样子,把一束白色野蝴蝶兰放在了罗培的窗口,然后她就开始焦灼地等待。两天以后,她也收到了罗培悄悄送来的蝴蝶兰,他们象一对傣家男女那样互表了情意,然后,在那个傣族村庄里,罗培和静茹便开始了形影不离的生活。

后来,罗培被村里选派保送去读大学,他是一个顶勤恳的人,干活不偷懒,从不叫苦,他待人也诚恳,常常帮着老乡修木扒犁或者铁锄头,他能把病恹恹的鸡和狗医治得活蹦乱跳,寨子里的人们都知道,那是罗培从书上学来的本事。因此,当村里得到了一个保送大学的名额时,大家都推选罗培,几乎没有人有异议。

临走前一夜,罗培来到了静茹住的那间小仓房。静茹心事重重,罗培的脸上却充满了抵挡不住的兴奋神色。他对静茹说:我终于要离开这个鬼地方了,我终于不用再种地了,我的腿再也不会被蚂蝗叮了,我也不用每天牵着那头肮脏的牛去犁田了……

静茹诧异于罗培的话,她没有想到平时表现得那么出色,看上去是如此热爱着这个地方,如此投入地在这里生活着的罗培竟然隐藏了他对这个地方的憎恨和厌恶。但这又是那么正常,那么多年的艰苦生活过去了,在新的城市生活即将来临的时候,任何人都会急迫得失去耐心,有谁会计较这种临走前的正常反应呢?因此静茹只是那么稍稍地惊异了一下,就和罗培一起掉进了对未来美好日子的想象中。

罗培抱着静茹说:静啊,以后我会带你走的,我们要有一个属于我们的房子,我们要有一个家,家里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还要有很多很多书……给我吧,静茹,把你最好的给我吧,将来的一天,我们一定能有这样一个家的对吗?

静茹被罗培感动得泪水涟涟。那一夜,罗培很晚很晚才回自己的住所,静茹一夜未眠。太阳出来的时候,静茹起床为罗培做了菠萝紫米饭装在饭盒里,又在一只剥落了油漆的军用水壶里装满了水。这是给罗培路上吃喝的,在做这一切的时候,静茹就把自己当作了罗培的妻子了。是啊,她是有野蝴蝶兰作证的,她放逐而出的爱情是得到了回应的,况且,就在昨夜,自己已经是罗培真正的女人了,她成了他的一部分,可以融为一体,可以相互化解的一个整体。

离别时刻的思索,带着忧伤,同样饱含了甜蜜。

太阳终于出得老高老高了,寨子里的人都来送罗培。阿铁帮着挑担子,阿篱提着包袱,他们和静茹一起把罗培送去镇上的车站。一路送到寨子外,又到了大路口,七转弯八调头,越过三条小河,九棵大榕树,二十多里路过去了,镇上的汽车站也到了。罗培坐上了去景洪的车,他从破旧肮脏的车窗里探出脑袋对着泪流满面的静茹说:我先回去,我会想办法来接你的,放心吧!

罗培走了,留下了静茹在西双版纳,但静茹并没有失去信心,她相信罗培会等着她,她知道一旦有办法了,罗培一定会带她离开这里,让她到他身边去。她清楚地记得那夜罗培对她说过的话:我们要有一个房子,要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还要很多很多书,我们会有那样的一个家的……

罗培去上大学了,罗培大学毕业了,罗培成了一家百货公司的团支部书记,罗培又提干了,现在是百货公司的分部领导……这所有的好消息通过信件传达到西双版纳时,静茹是多么骄傲多么幸福。然而罗培却依然没有找到办法让静茹也回到城市,回到他的身边。直到所有的知识青年开始陆续回城,静茹才只身回到了小城。

罗培到火车站去接静茹,他看到惜日美丽的女孩站在大城市的街头风尘仆仆土气不堪,她还是穿着那件灰色的两用衫,而他,却是藏青哔叽呢中山装,毛料裤子熨出两条笔挺的直线,皮鞋并不高档但闪光锃亮。他们站在一起是那么不和谐,时间和距离让他们成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然而罗培还是把静茹接回了小城,残存的一点点感情和最基本的伦理让罗培不忍放弃静茹,就这样,静茹在小城以罗培未婚妻的身份居住了下来。

然而,等到静茹在小城里找到了工作并且开始着手准备结婚的时候,罗培忽然宣布,他的新娘不是她,而是另一个女孩。静茹如遭五雷轰顶,世界在刹那间崩溃了。罗培抛弃了她,他忘记了所有的承诺,他竟然对她说:在西双版纳的日子寂寞困苦,唯有和你相依为命才觉得快乐,可那不是爱情,那只是一种相互的依赖,那只是贫困孤独的时候人的本能。

静茹绝望了,她发现自己除了罗培几乎一无所有,如若离开他,她便落魄到了无家可归。可是她却是倔强而自立的女人,她不愿意企求他,她相信求来的婚姻即便捏在了手里,那爱情依然不是属于自己的。在罗培和史云准备结婚的那些天,静茹失踪了,她离开了小城,人们再也看不见这个略带土气却常常笑盈盈的女孩的身影。

蝴蝶兰枯萎了,洁白美丽的花朵失去了娇艳,爱情从此颓败糜烂,不再纯洁无暇。

 

十一 回忆的潮水

那天回家后,艾汐呆在卧室里就再也没有出来,史云觉得奇怪,上午出门的时候还兴高采烈的,怎么回来就象霜打过一样了?

史云几次走到艾汐卧室门口,她站在门外悄悄听着屋里的动静,死一般的寂静。艾汐怎么了?往日的这个时候,她早就穿戴整齐急急地去守望了。是身体感觉不舒服吗?是出门在外受了什么委屈?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

史云越想越担心,于是干脆推门进了艾汐的卧室。

女儿正靠在床上,手里捧着一本书,眼光却是失神的。看到妈妈进来,她的眼眶一红,扔掉手里的书,把头埋进了被子。

“艾艾,怎么啦?身体不舒服吗?”

……

“是谁欺负你了?快告诉妈妈啊!”史云有些着急了。

艾汐抱着柔软的蓝色碎花棉被,啜泣着说:“妈妈,我为什么那么倒霉?为什么要让我得上这样的病,我宁愿死掉也不要象现在这样有一只残疾的手!”

史云抱住女儿说:艾艾,你的病已经好了,你看你还是那么漂亮,你都可以自己开酒吧了,你也能用你的手去调鸡尾酒,你能自食其力了,不是吗?

“可是妈妈,别人不这么想,我做得再好,我的右手还是残疾,这没办法改变!”

“艾艾,告诉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

艾汐摇头不答,然后一头倒在床上,把那床松软的被子蒙在头上说:没有,什么都没有发生,妈妈你让我安静一会吧,我要睡觉了。

史云退出艾汐的卧室,巨大的伤痛袭击着心脏。为了这个女儿,她放弃了跟随在罗培身边一起帮衬他为这个家族公司拼搏的机会。她悉心照顾着艾汐,把她从很小很小的婴儿养到这般大,那么出挑美丽的一个女孩,她曾经为此而分外骄傲。她一向把罗培的事业当作自己的荣耀,父亲在位时给罗培以极大的帮助,他从一个国有公司走出来,开了一家私营百货企业。父亲退位后,罗培的确是靠了自身的努力和非凡的商业头脑把公司搞得越来越好,成为本市排行前列的几家私营企业之一。这其中,史云的帮助也不可或缺,但自从有了艾汐之后,她便全身心地投入到了这个孩子身上,她为之荣耀的原因便开始改变。

放弃自己在公司里的立足之地,是为了给罗培一个更大更有利的空间,罗培的公司可以有别人替他操心,而艾汐,却只能由她这个妈妈来操心。她也看到罗培有多么爱这个女儿,她简直成了他的心肝宝贝,她看着他怜惜疼爱着他们的女儿,她亦是欣慰极了的。可是二十多年来,她投入了所有的心血来养育的这个女儿,却患上了恶疾。尽管这不是史云的错,但这一切的遭难降临到头上的时候,她却深深地自责了,她宁愿这个病得在自己身上,也不希望她的艾汐有一点点遭罪,可偏偏,病魔缠上了艾汐年轻的生命。史云对此,无能为力。

史云坐在客厅沙发上想了好久,似乎没有办法解决艾汐的心病,也不知道今天到底发生了什么,艾汐不肯说,也不能逼她说。她只有打电话给罗培了。

接到史云的电话,罗培正要开会。史云简单地把艾汐的情况说了一下,罗培想了想回答:看来艾艾不会跟我们说实情的,这样吧,开完会后我去找一下抒亚,让她和艾艾聊聊,兴许能有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抒亚在外国语学院,离你那里不是很远,今天你想办法把她接到我们家吧。”

罗培接完电话,整了整西装,拿着文件夹走进了会议室。当工作摆在面前的时候,男人可以让自己从情感的纠缠中脱身而出,女人却做不到。此时,同样挂下电话的史云却坐立不安。她几乎希望罗培立马带着抒亚回来,女儿在房间里失魂落魄的样子,情绪消沉得实在令她心疼而着急。而自己却只能在卧室到客厅的那条走廊上来回渡步,束手无策。

 

罗培在大学门口泊好了车,走进外国语学院。离抒亚下课的时间还有一些,他打听清楚了教学楼和宿舍楼的方向,然后向着校园深处信步走去。

林荫路上巨大的梧桐树飘飞着枯黄的叶子,草坪上有一群群学生在弹吉他或者看书聊天,那些年轻的学生们与罗培擦肩而过,浑身洋溢着难以阻挡的青春气息。大学校园的气氛是那么明朗舒适,罗培记忆深处的过往岁月呼之欲出。

二十多年前,自己也在这样的一个大学校园里生活。尽管他在读大学时的年龄比现在的这些孩子要大一些,但年轻的心却并未逃逸而走。那时候,他是多么天真年轻啊,也只有那时候,他才是真诚到毫无掩饰的。他还记得他在校刊上发表的那些诗,他曾经为远在西双版纳的静茹写下的那些充满想念的诗。可是后来他开始参加工作了,职场的竞争比之校园,要激烈残酷得多,生活让他丢失了浪漫天真而变得现实起来。

直到静茹回城后,罗培似乎无法再承受去接纳一个没有正式工作没有身份地位浑身充满了土气的女孩成为他的妻子了。可他一直没有和静茹谈过他的想法,他怕静茹不能接受,进退两难的罗培依然与静茹按部就班地相处,只是冷淡了许多,甚至有时候故意找茬发火生气,对静茹百般指责刁难。他希望静茹会因此而无法忍受,然后主动离开他。可是静茹却一一承受下来了,她对他言听计从,默默忍受,从不反驳他,这更让罗培感到窝心和恼火。

那段日子,罗培已经是这个城市有名的一家百货公司的分管主任,他手下有着百多名员工,他的事业正蒸蒸日上。繁忙的工作让他整日处在马不停蹄的劳累中,回到小城看到的便是静茹郁郁寡欢的苦脸。他终于有些无法忍耐了。正是那时,史云出现了……

多年的压抑和负疚感让罗培更显苍老,他一直试图忘记曾经让他犹如掉进了巨大旋涡的那段日子,甚至他不愿意想起那些以书本为伴,以想念静茹为精神支柱的大学时代。那是牵引着他走入与过去截然不同的生活的开端,那是一个转折,如若那时候依然坚守着对静茹的承诺,那么现如今就不会有那些内疚和自愧了。他努力去忘记,可是直到今天,当他再次踏入一个大学校园,曾经熟悉的气味钻进他的鼻孔,带着书香的风吹拂着他的脸颊,他忽然感觉到自己内心涌动着那么多伤痛的感慨,他发现,自己的内心里有一种依恋,对往昔的怀念深切之至无法割舍的依恋,一个让他一脚踏进便意欲陷入而不想自拔的泥潭。

静茹啊静茹,难道是你在报复我吗?因为我的负心,上天让艾汐得了这样的病来惩罚我吗?想到这里,罗培竟然痛心到有些潸然欲泪了。

 

清脆的铃声响起来,大群的男女学生涌出教学楼。抒亚也在人群中,她披着一头长发,手里抱着一叠书,牛仔裤包裹着两条矫捷的长腿,天蓝色运动服衬托出修长却浑圆的身材,她挎着一个时髦的双肩背包,一张圆脸上带着青春飞扬的气息。她一边走一边和周围的同学打着招呼,嬉笑着告别,然后迈着大步独自向宿舍方向走去。

罗培远远地看着这个健康的女孩,这个和自己的女儿有着一样年龄的女孩,心头充满了难以抑制的惆怅。如果艾汐象抒亚这样拥有一个健康的体魄该有多好,如果抒亚是自己的女儿,那么今天他到这个大学校园里去,看到这样一个如此健康的女儿向着自己走来,那时候的心情与今天定然是不同的。一种是幸福加之满足,一种是悲伤和忧虑。

教学楼通往宿舍的那条水泥路上,罗培等着下课回去的抒亚。抒亚快步走过来时,远远看到一个西装革履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站在一棵低矮的小叶女贞树边看着自己。那是谁?这么一个高大伟岸的身材,从他身边走过的所有女生都侧目而视。大学里出现这样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衣冠楚楚看起来很不同一般的中年男人,的确是会引起女孩子们的注视的。

抒亚走到离男人百步之远时,突然认出来了,是艾汐爸爸。他怎么会在这里?她一脸疑虑地边走向他边想着,然后,她看到罗培对着她微微一笑,冲着她招了招手。抒亚撒开腿往罗培奔去,她几乎忘了自己已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学生,她还是象读中学时看到罗培来接她和艾汐一样,如一只快乐的小鸟那样毫不知道需要掩饰什么。她跑到罗培面前,喘息着说:伯伯你怎么会来的?

罗培沉着而极其冷静地说:抒亚,想请你帮个忙,你晚上有时间吗?

抒亚被罗培的严肃弄得有些紧张:晚上有一堂讲座,不算学分,可以不去的。

“哦,实在对不起,抒亚,我想带你回一趟海城,那也是艾汐妈妈的意思,想请你去和艾汐谈谈,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她情绪低落到有些奇怪。我们很担心。”

抒亚即刻点头:好,我们这就走吧。

她抱着那一叠书,也顾不上回宿舍了,直接跟着罗培向校门外的停车场走去。

 

十二 别样之情

黑色凌志在通往小城的高速公路上疾驰,一路上,罗培一直少有话语,他显得心事重重。渐渐转黑的天色让车厢内的气氛变得沉闷而充满不安。抒亚不时地转头看看专注于驾驶的罗培,那副中年男人的侧影在黄昏残余的光线中显得有些忧郁,然而却流露出一丝无以摧毁的坚毅。

抒亚想轻松一下气氛,但又无从开头,于是很随意地问罗培:伯伯,上星期周末休假我去守望看过艾艾,她好象还很好。史阿姨和你怎么说的?

罗培眼睛注视着公路,嘴里回答着舒亚:她只说艾艾早上出门,去一个同学家,中午一回家就躲在房间里不肯出来。问她也只是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抒亚想了想又问:哪个同学没有说吗?

罗培摇头,又陷入了沉默。

抒亚看着忧心忡忡的罗培,他一路驾驶着汽车,车速飞快,却依然沉稳,他很少说话,却有着一种让人安定和放心的神情,尽管他此刻一定担心着艾汐,但在他稳健地把握着方向盘的动作中,抒亚依然感觉到莫名其妙的安全感。这种感觉,抒亚是喜欢极了的。

从什么时候她开始喜欢坐在罗培的旁边看着他稳操方向盘的样子的?高中的时候?那段日子,只要是周末,罗培总是开车来接艾汐。抒亚总是抢在艾汐前面奔过去,打开前坐车门坐在了罗培身边。她嬉笑着说:伯伯,艾艾经常坐你的车,这回就让我坐你旁边好不好?

艾汐总是笑眯眯地坐在后坐上,她因为好朋友喜欢坐在父亲身旁而感觉高兴,那种宽容和善意更多是因为自己父亲超乎凡人的优秀而骄傲的结果。于是,每次罗培去接艾汐,抒亚总是坐在罗培旁边,艾汐就坐在后面,从没有过别样的感觉。直到那次抒亚对罗培说:以后我找男朋友,要锁定伯伯你这样的男人。

那是高三的年龄,抒亚才十九岁。也许罗培早已忘了抒亚的话,也或者他根本把她的话当作了小孩子的信口雌黄,并未放在心上。但抒亚却在说完那些话后长久地不能平静,她下了罗培的车,穿梭在一幢幢破旧凌乱的老居民楼间,眼前的一切总是让她不齿到羞于面对。她想离开这个城市下等人标志的居民区,她想拥有艾汐一般的生活环境,她更希望自己能象罗培那样驾驭着一个庞大的公司,开着世界名车,那样的人生才显得有意义。也或者,以自己一个女孩子的能力,未必能做到,那至少,她身边的那个男朋友,应该是如罗培这样的。

年少的女孩子已经在为自己的未来筹划如此这般的方向,抒亚实在是一个早熟且有心计的女孩。正因为有着如此明确的目标,抒亚才能潜心地钻进了书本,以一腔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憧憬考进了外国语学院。她是功利的女孩,却又不失善良,艾汐是天真而不设防备的女孩,她们的性格截然不同,却依然相处得很好。只是,抒亚从未在艾汐面前提过与罗培说过的那番话。

现在,抒亚坐在罗培身旁,看着这个缄口不语的男人,竟然有些心猿意马。尽管他的年龄象他父亲那般大,但她却喜欢他那份成功男士的洒脱干练,她甚至想象把自己的身体靠在他怀里的一种温暖,那定然是与阿波在一起的感觉完全不同的,那才是她喜欢的一种依靠。

想到这些,艾汐终究有些羞愧了,她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笑,那笑,是带着一丝对自己嘲弄的意味的。她想到了阿波,那个憨厚到几近木纳的男孩,自己都有些不敢确信,这一年来与他的相处是怎么持续下来的。她在他面前何止是任性,简直就是蛮横无理,可他一贯地迁就着她,娇宠着她,百依百顺到从无反抗。抒亚便无法去拒绝这个与自己同窗多年的老同学,就这样,她和他保持着若即若离的关系,她明白,她的心里并没有把阿波当作最终的归宿。而阿波,却因为抒亚的并不拒绝而始终当作是一种默认,这种默认让他每个星期等着抒亚一起结伴回小城,周日晚上为抒亚背着一只沉重的书包把她送到城市北端的外国语学院,然后再用一个多小时赶到城市南端自己的大学。这一切,他做的心甘情愿毫无怨言,而抒亚,一边内疚,一边却并未领情。

对阿波来讲,这是极不公平的,可抒亚有自己的理想,她的所好,阿波也许永远也不能理解。阿波和抒亚一样是那种居民区里出来的孩子,阿波甘于这种生活,抒亚却无法做到。这就是抒亚的矛盾,来源于一片土地,却不愿意归属于那片土地,她承认自己是虚荣的,但她对自己也无能为力,她骨子里是想义无返顾地去追索那种本不属于自己的生活,即便那种生活离她很远,但她愿意!

 

一小时的车程就这样在沉默和思索中度过,抒亚先下车,罗培把车开进车库前叮嘱抒亚不要说是特意请她回来的,就当是顺便来看看。

抒亚点头答应,然后按响了那幢漂亮的海边别墅的门铃。

 

艾汐果然象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倦在被子里,哭红的眼睛,头发凌乱地披散着。看见抒亚,她象一只走失的小野兽看见找来的同伴那样哇地一声哭了起来。这种年龄的女孩,有时候实在难以琢磨,父母在她们眼里似乎缺少信任感,而对朋友,却是掏心掏肺地坦诚。

看到艾汐这个样子,史云暗暗松了口气,想必艾汐一定会把原委告诉抒亚。

 

早在好几个月前,抒亚已经知道艾汐和夏晓尘开始谈恋爱了,为此她还被艾汐取笑了一番,说她眼光一向厉害,怎么这一次走眼了,把davin花店的老板当作了打工仔。抒亚连连道歉,说怎么也想不到老板会这么年轻这么帅,一直以为只有那种秃头肥胖腰上挂着手机的男人才会是老板。

夏晓尘和艾汐在守望里如影随形的样子让抒亚很是羡慕,她抱着艾汐说:夏晓尘,以后你可要照顾好艾艾啊,她要是受委屈了,我可找你算帐!

夏晓尘笑呵呵地回答:保证不辜负抒亚老舅妈的嘱托和期望!

说得艾汐笑疼了肚子。

然而今天,问题还是出在了夏晓尘身上,确切地说,是夏晓尘的妈妈夏阿姨不能接受艾汐。

抒亚在艾汐房间里呆了好半天,终于掏出了原因,一切的变故都是因为夏晓尘的妈妈。那个夏阿姨看上去很和善,却依然免不了俗,她计较艾汐那只残疾的手,也并非不正常,可是这一回,好象真的让艾汐伤心了。她爱夏晓尘,他是踏进她恋爱之河的第一个白马王子。这个纯真到不谙世事的女孩一旦爱上了一个人,定是死心塌地义无返顾的。可现在,艾汐遭遇到生命中首次爱情降临之后的磨难了,她该怎么办?她无法接受,她只能责难自己的疾病,痛恨自己的无用。如果说守望给了艾汐病愈后重新生活的动力,那么夏晓尘的出现,却是给了艾汐美好的憧憬,她因此而对未来充满了希望。现在,这份希望似是有破灭的可能,这的确有些令她痛不欲生了。

抒亚安慰了艾汐半天,却依旧没有合适的办法让艾汐快乐起来。她走出艾汐的卧室,把事情的原委向罗培和史云一一说清楚,一对夫妻这才知道,自己的女儿恋爱了。

史云听了抒亚的话悲喜交加,为着艾汐有了意中人,也因为在抒亚的口中听说那个叫夏晓尘的男孩对艾汐好到无法形容。然而他的母亲,那个整日守在davin花店里的夏阿姨,却不能接纳自己的女儿,这又如何是好?

罗培却依然面不改色,似是胸有成竹,他对史云说:想办法见见夏晓尘,听听他的意见。如果他果真愿意接受我们家艾艾,那我们去拜访一下他妈妈,表示一下我们的诚意。你照顾好艾艾,我还要赶回公司,明天一早要开会。

他又转身对抒亚说:你明天早上还有课的对吗?我送你回学校吧,不能耽误你的学习。

说完拿起汽车钥匙,走出了门。

抒亚连忙向史云道了一声“史阿姨再见!”,象只小鸭子一样赶上罗培的脚步出了家门。

汽车发动机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深夜中,却能清晰地听到由近而远地离开了。史云象个孩子一样轻手轻脚地走进艾汐的房间,艾汐正睁大着眼睛看妈妈。史云一笑,搂住艾汐说:告诉妈妈,夏晓尘是个什么样的男孩子?你怎么能瞒着我们,你说给爸爸妈妈听,我们会帮你啊!

史云转焦虑为快乐并不是毫无缘由的,罗培那种胜券在握的样子让她相信,夏晓尘的妈妈一定会感动于他们的诚心。在史云的心里,一直认为这个世界上是没有罗培办不到的事情的。一个开花店的人家,自然不在话下,只要艾汐喜欢,他们便能为她去争取来。

 

此时的罗培,却再一次陷入黑夜中的急速行使。他对身边的抒亚说:谢谢你,抒亚,让你来回奔波,辛苦了。

抒亚甜甜一笑说:艾汐的事情就象我的事情一样,我愿意。

她就那样坐着,看挡风玻璃前快速移动的世界,高速公路边的路标闪滑而过。在这样一个没有预设的夜晚,抒亚坐在罗培身边,凌志车狭小的空间里,她能感觉到成熟男人的气息飘然而至,这一切,竟然让她有些神醉心迷了。

 

十三 为爱操碎了心

这个周日的下午,罗培和史云在家里耐心地等待着夏晓尘。他们已经做通了艾汐的工作,艾汐终于答应打电话给晓尘让他来一次。

其实,那天之后,夏晓尘打过无数个电话给艾汐,只是这个自觉被伤害了自尊心的女孩倔强地不接他的电话,也不打算听他任何的解释。她并不是绝情的女孩,她只是负气,或者说是对自己的缺乏信心而让她宁愿象一只把脑袋钻在沙土里的鸵鸟一样自我逃避。她甚至想着既然从此以后再也没有机会和夏晓尘在一起了,还不如就这样了断,决绝而残酷。这是一种对自己的惩罚,也是自己与自己赌气。

周日的早晨,夏晓尘正在花店里摆弄一大堆新进来的鲜花,他低垂着头工作着,脸上布满灰暗的阴云。连日思念的苦痛让他在骤然间显得消瘦了,他整日苦思冥想,希望能有一个合适的办法说服妈妈,可一切徒劳,只要一提这件事,妈妈就掉眼泪。

那天艾汐悄悄走掉后,他便陷入了无法自拔的困境。妈妈表态让极为迷惑不解,他不甘心,却又不敢再去追问她,怕让她伤心,他总觉得内中有蹊跷,可无论如何想不通问题出在哪里。只有艾汐的病,是该让妈妈担心的,她不希望自己的儿媳妇是一个缺乏健康体魄的女孩,这很正常。但晓尘不这么想,他知道自己有多爱艾汐,那种不舍无法用语言表达,只觉心痛到不能抑制。

第二天,他去守望找艾汐,可是守望关门。他打电话给艾汐,她不接。连日来,艾汐对他的冷落让他几乎灰心丧气。他不想放弃艾汐,他爱她,他亦知道艾汐有多爱他。如果就这样分手,他觉得无法面对自己,他会歉疚终身。

夏晓尘在花店里忙碌着,脸色里竟然有着一丝落魄的愁苦和颓丧。那只白色的电话机响起来,他懒懒地拿起话筒程式化地问候:你好,这里是davin花店,请问需要什么?

“晓尘,是我。”

“艾艾,你……”夏晓尘的心狂跳,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起来。“艾艾你还好吗?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我也不想听我解释吗?你知道我爱你,你知道的!”

“晓尘,对不起,我是不配让你爱我的,我是一个有残疾的人。”话筒里的声音已经是轻轻的啜泣。

“我知道,我知道,我什么时候在意过这些?艾艾,让我去见你好吗?”

“晓尘,我想问你,如果我爸爸妈妈想见你,你会来吗?”

“会,当然会,什么时候,我随时可以去。”夏晓尘的心里略过一阵惊喜。

“下午吧,爸爸休息回家了,你到我家来,好吗?”

“好,一定,艾艾,等我哦!”

夏晓尘放下电话,心情顿时开朗起来,他相信自己一定能在艾汐的家人面前表现很好,她的父母一定能喜欢他,这一点他有信心。至于妈妈的思想工作,需要慢慢做,从小妈妈就那么疼爱他,他是妈妈的生命,所以自己如若坚持,想必妈妈也不会强硬到不松口的。

 

艾汐听到门铃声响起,她紧张地躲进自己房间,听着客厅里的动静。

那个温和的男声传来:伯伯、阿姨,你们好!

罗培浑厚的男中音:哦,是夏晓尘吗?你好,请进!

妈妈柔软的声音也传出来,带着更多的喜悦:晓尘啊,快进来快进来。

然后是拉椅子的声音,妈妈走进厨房倒茶水的声音,接着,便是片刻的沉静。

稍后,罗培极其郑重其事的提问:晓尘,艾艾已经告诉我们了,我想听听你的意思。

“伯伯,我爱她,请你们原谅我,我应该先来拜访你们,征求你们的意见。”礼貌周全的小伙子,史云在一边满意地点头。

罗培接口说:“不必那么客套的,只要你和艾艾相互都愿意,我们没有意见。只是,艾艾身体并不是很好,你知道吗?”

“我知道,从一开始我就知道,我会照顾艾艾的,艾艾不能总让你们照顾,如果你们放心,以后艾艾就交给我了。”夏晓尘的话语间充满了自信和坚定。

“可是艾艾不仅身体不好,她的手还有残疾。”罗培继续追问。

“我不在乎,我的手就是她的手,她不能干的一切,我替她干……

罗培摆摆手,笑了笑说:“晓尘,这不是用嘴巴说就能解决的,这需要你付出一生去担当。”

夏晓尘沉默了片刻说:伯伯,如果我现在向你保证,你也不一定能相信我,我只能用我的语言让你确信我对艾艾的真心。我是一个言而有信的人,这一点,将来的任何时候,你们都可以看到。

史云在边上已经着急万分,她插嘴说:晓尘,你和你妈妈,就是靠那个花店生活吗?

史云的问题显得直白功利,但她听了夏晓尘的回答便满意地笑了。夏晓尘说:阿姨,花店是我为妈妈开的,我自己在一家房产公司做室内装潢设计。我打算,等积累了一定的资本和经验,自己开一个装潢公司。

想当年,罗培也是白手起家,从一个百货商店的员工一直做到副主任,后来辞职开了自己的百货公司,直到如今资产百万。史云喜欢这种有志向有冲劲的男孩子,一如当初她爱上罗培一样,她对面前的这个小伙子也充满了好感。

罗培看着这个自信的年轻人,很是赞赏,却又不在言表上流露他的赞赏。他想到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如他这般有冲劲,知晓如何利用自己的能力去获得社会地位,谦虚谨慎却不缺乏自信,认真努力却并不愚笨。他仿佛看到了年轻时代自己的影子一般,心里的结锁便也开始解开。他冲夏晓尘点了点头说:“如果我们愿意把艾汐托付给你,一定还需要得到你的家人的同意吧?你看,我和艾汐的妈妈,我们什么时候去一次你家,拜访一下你的母亲,你看什么时候合适?”

夏晓尘怔了一下,回答说: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就去世了,妈妈把我拉扯大,妈妈很辛苦。所以,妈妈会有一些不同的想法,但我想,我会让她慢慢想通的。

夏晓尘不想隐瞒实情,他相信母亲会理解他,因此他便也直言不讳。

罗培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说:“也就是说,你的母亲并不同意你和艾艾在一起,并且似乎你也暂时无能为力,是吗?”

罗培的直率令夏晓尘有些担心,他急于表白:“是的,我暂时不能做通妈妈的思想工作,但我相信妈妈会同意我的选择。伯伯,我真心爱艾汐,相信我!”

罗培看着夏晓晨因为着急而有些发红的脸膛,心下里却是被感动了,尽管这个年轻人看起来还有些稚嫩,但他的真诚让罗培有了信任感。他说:“那这样吧,找个时间我和艾汐的妈妈一起去拜访一下你妈妈,我希望通过我们双方家长的接触,能让你妈妈心头的疙瘩有所缓解。你觉得可行吗?”

夏晓尘原本是打算让妈妈自然而然地接受艾汐,或者是通过自己的努力,缓和妈妈的心悸。但罗培那种看似商量的口气却极其决断,这个事业有成的男人在一个初涉社会的男孩子面前的威慑力无以复加。夏哓尘发现自己无法反对艾汐爸爸的意见,他身上具有一种莫名的力量,让夏晓尘不得不认同他。

夏晓尘犹豫了一下,很重地点了点头,接着补充:“伯伯,妈妈是一个家庭妇女,他含辛茹苦养育我长大,我不想让她伤心。”

“我理解你,这个你放心,我们会尊重她。如果没有问题,我们两家以后是亲家,要经常走动的,不能伤了和气对吗?”

夏晓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松弛的微笑。他稍稍迟疑了一下问:伯伯,我可以去看看艾艾吗?

史云忙不迭地答着:可以可以,艾艾在她卧室里,快去吧。

夏晓尘在史云的指点下走到艾汐的卧室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艾艾,我可以进来吗?

艾艾从里面打开了门。

眼前的夏晓尘,几天之内竟然消瘦了,短短数日,就象隔了几个世纪一般。想念的焦灼,失望的心痛,一切的感觉在刹那间烟消云散。艾汐轻轻叫了一声“晓尘”。眼泪便扑簌簌地掉下来。

夏晓尘一把抱过艾汐娇小柔弱的身体,整个地搂着她,几乎要把她淹没了一般,双臂紧锁着这个小小的身子骨,好似生怕一不小心她就会象烟雾一样溜走。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叫着:艾艾,艾艾,不可以逃走,你不可以从我身边逃走的,你答应我。

艾汐在夏晓尘的怀里努力地抬起头,她看到他黑色的眼睛里竟然饱含着两潭泪水。她伸手去为他擦那些几乎要夺眶而出的眼泪,他猛然捉住她的手。然后,艾汐只感觉一泓灼热的体温覆压在了自己的唇上,那么柔软那么缠绵,几乎让她昏厥的侵略。他们就这样紧紧地拥抱着相吻着,因着彼此几乎错失的后怕而用尽了力气,犹如这相聚是通过舍命搏杀而得来的,又好似这相聚是再无后继的相聚,因此而要用这一吻一抱弥留住永久的纪念,把彼此刻录在各自的身心上,深刻的,永久的……

 

客厅里,史云忍不住夸丈夫:还是你有办法,我都愁了好几天了。现在艾艾高兴了,我的心也放下了一半,还有一半,要等见了夏静茹再说了。

罗培正把一口红茶喝进嘴里,史云的话让他猛然呛住了,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史云赶紧为他拍胸口捶背。终于缓和下来,罗培瞪起眼睛厉声问史云:你刚才说什么?夏什么?

“夏静茹啊,夏晓尘的妈妈,叫夏静茹,我没有告诉过你吗?”史云有些被罗培的样子吓着了。

“你什么时候告诉过我,从来没有。”罗培轻喝一声,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是,对,我问过艾艾,她告诉我的。晓尘的妈妈叫什么名字很重要吗?我不觉得重要,所以也没告诉你……”史云还在一味地解释,罗培却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进了自己的卧室。

“为什么会这样?二十多年过去后的今天,夏静茹终于出现了。她是嫁人生子了,只是命运似乎对她依然不善,丈夫早早地去世了,独自抚养着儿子。这么多年,她一直生活在海城吗?为什么我从未见过她?是啊,我忙于工作,一周回家一次也只是在家睡觉休息,我不会有机会去认识一个平常之极的家庭妇女。可是现在,她的儿子和我的女儿,他们相爱了,是上天让她来向我讨还那笔旧账的吗?可是艾艾爱晓尘,我不能让艾艾伤心,却必须要让自己难堪,要让静茹再次站在自己面前去承受过往的伤痛。亦或她是原谅了我了,她果真会原谅我吗?可即便她原谅了我,我能那么坦然自然地站在她面前对她说:让我的女儿做你的儿媳妇吧。可以吗?”罗培的思绪激烈地翻腾着。

这的确是一件十分棘手的事情。二十多年来生意场上的角逐并未让罗培有过失败的颓丧,即便是他面对静茹说“我们不合适,我们分手吧”的时候,也是自认为理所当然的,那时候的他还年轻意气,但那一点点愧疚和悔意随着岁月的流逝越发强烈,只是他隐藏着那份负疚依然积极努力地投入在他的事业中。可今天,他却忽然感觉疲惫到了极点,万念俱灭的颓唐。没有人知道他内心深处的症结,他抵挡了二十多年,第一次感觉自己的无能为力。他无法对艾艾说:你不能和夏晓尘在一起。艾艾会问为什么,他不可能去回答她:因为夏晓尘的妈妈是我过去的女人,我曾经抛弃了她。他不可能让艾艾去承受这些,他没有能力回答她这究竟是为什么,那么这一切,依然要他无休止地独自承受下去?

罗培陷入了困顿,二十多年愈积愈深的心债此刻正沉重地压着他,让他感到无力翻身。

 

十四 重逢

史云对罗培的反常态度很奇怪,她并未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她只是在抒亚来过后的那天晚上问了艾汐一些情况,夏晓尘妈妈的姓名,只偶尔提到,并没有当作很重要的事情。她一心想的是要女儿快乐,别的她不在意。可是罗培听到夏静茹的名字后却忽然变色,令史云心里产生些许疑窦。

史云走进卧室,看到罗培把自己埋在床边的一张单人沙发里,闭着眼睛,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史云小心翼翼地问:罗培,那个夏静茹,你认识吗?

罗培睁开眼睛,他看到史云正看着自己,点点头说:是,那个夏静茹,也许就是我在云南插队时的一个同事,我们并不十分熟悉,只是认识而已。

对自己刚才的失态,罗培有些后悔,把情况真假掺半地告诉史云,想必史云不会有什么怀疑。

史云却高兴地说:那不就更好了?我们去找她,看到老相识的份上,也是应该接纳我们的对吗?

罗培顿了一下说:没那么简单啊,当年我从西双版纳回城上大学,唯一的名额给我占了,当时和我竞争的人,就是夏静茹,也许她直到现在还恨我抢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名额呢。

罗培的谎言编得很合理,史云听了便有些着急,她想了半天说:那我们可以用钱弥补吗?我们出资为夏晓尘开个装潢公司,或者我们干脆送她一笔钱,这样总可以了吧?

罗培摇摇头说:这个夏静茹是有名的倔脾气,不会那么容易尽释前嫌的。

史云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筹莫展的神色来,事情弄成这样,她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她只看着罗培,目光殷切,好似就这么看着他,他便立即能拿出好办法来一般。

 

海棠街口的davin花店站在朝阳中,浑身散发着剔透的光芒,玻璃墙里的绿色植物和白色鲜花娇艳欲滴。初冬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进玻璃房子,屋内呈现的,却是一派春意盎然。

一个中年女人站在花草间摆弄着一丛丛一簇簇鲜花,消瘦的身影尽管有些苍老,但依然透出些许雅致来。罗培远远地站在海棠街角上看着davin花店和店里的那个女人,她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夏静茹不复再现,可她身上却分明多了一种风韵,那是她在二十多年前所不拥有的美丽。为什么?这个女人老了,却越发地显示出一点优雅来。

罗培推开透明玻璃门,走进了davin明亮的空间里。静茹一边把一捧白玫瑰插进瓷瓶,一边朗声说道:早上好,需要什么花吗?

罗培站在花草间,他没有说话,抬头环顾着整个玻璃房子。静茹微笑着转身说:你买花吗?是自己家里插花还是送人?你随便看看吧,如果需要,我帮你配花……

罗培看着边说话边走近自己的静茹,浅浅的笑洋溢在她那已经有些许皱纹的眼角上。罗培微微笑了笑说:静茹,你认不出我了。

静茹一怔,定睛细看,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壮硕而稍稍有些发胖的身材,灰色的西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梳理得很整齐,高挺的鼻梁,宽阔的嘴唇,还有,一双细长的眼睛,含着一丝笑,却是忧郁而收敛的笑。

一个陌生的男人,却分明在他的眼睛里,静茹看见了二十多年前的那个负情男人——罗培!

静茹竟然呆立着,无法动作,也无法说话,她就那样站在罗培面前,几乎象一尊泥塑,定格在了一瞬间。

“静茹,这些年,你过得好吗?”无论静茹表现得怎样惊厄,罗培自是有备而来的。

“静茹,花店真漂亮,我见过晓尘了,他是一个有出息的小伙子。”

“今天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罗培一味地说话,静茹却木纳地站着,然后,他看到,她那双眼睛里,两行泪象决堤的洪水一样峰涌而下。

“静茹,对不起,一切罪过都是我的,我能用什么弥补,只要你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罗培并不认为静茹会接纳他的建议,但此时他无能为力。

静茹的泪眼里顿时露出一丝轻蔑的笑:“什么都不用,我现在很好,我只希望你不要来影响我的生活。”

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然后便一头扎进一棵很大的铁树叶冠下,用一把小铲子拼命松着盆里的泥土。眼泪依然止不住扑簌簌地往下掉。

“静茹,我们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我来,是想和你商量晓尘和艾汐的事情,艾汐是我的女儿,你也许还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我为着晓尘有了自己所爱的女孩而高兴,我怎么能想到艾汐会是你的女儿,如果知道,我一早就不让晓尘和她好了,这是冤孽,我们是不是纠缠得还不够,要让孩子们来继续我们的宿怨?”静茹一开口,却有些控制不住了。

“那看来,你是知道了,静茹,你冷静些,我们现在都已年过半百了,一切都是为了孩子们。”

“对,就是为了孩子,所以我反对他们恋爱。”

“可这又何必?我们的事情,都已经过去那么久了,孩子们是孩子们,和我们没关系,不能因为我们的缘故而伤害了孩子。”

“是,如果你还懂什么叫伤害,那你现在就该离得远远地,不要让你的女儿再来纠缠晓尘。”

“静茹,你怎么能这么说,艾汐那么爱晓尘,晓尘也是爱她的,这你该知道,你安静一下,好好听我说好吗?”

“不,没什么好说的,你走吧,不要再来了,永远不要再来!”静茹对着罗培吼叫起来,喊完这句话,竟嚎啕大哭起来。

罗培走上一步,伸手扶住静茹的肩膀说:静茹,对不起,都是我的错,对不起……

温厚的手掌扶持着肩头,静茹轻颤了一下,心脏里剧烈的疼痛清晰而尖锐。多少年过去了,这感觉却依旧那么熟悉,就象在过去的岁月里,他任何一次轻抚她的肩头一样让她感觉温暖和心动。为什么会这样?自从那次艾汐来家里后,她便预感会有什么变故,没想到这么快罗培就出现在了面前。他不是来问候她,也不是来请求她的原谅,他是为她的女儿来说情。这个自私的男人,即便自己与他已经毫无瓜葛了,也依然不能平息心头的怨愤。

“静茹,今天来,一是要和你商量孩子们的事情,另外,我想知道,这几年你是怎么过的。告诉我好吗?”罗培的话似有些故意给静茹一个宣泄的机会,却也是真诚地想知道,这些年静茹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一双手就这么握着自己瘦削的肩膀,静如竟渐渐地安静了下来,往事就象一幕幕电影一样在眼前播放。多少年来,一直不去想那些事情,为的是让自己有一个平静的心境,也为了给晓尘安定的生活,她努力地忘记过去,不去思索。

 

十五 戴文

那一年,罗培和史云结婚了。小城里最大的酒店门口排列着二十多辆小轿车,新娘披着白色的婚纱,那些年月里,披婚纱结婚的还是凤毛麟角,足见这场婚礼的隆重和气派。新郎满面春风地与来客招呼着、一副志得气扬的神情。围观的人把酒店大门挤得水泄不通,都知道这个小城里有名的商业局局长的千金小姐出嫁了,嫁给局长的得意手下罗培。都说是郎才女貌千古绝配,实在是金玉良缘啊。

没有人注意,一个身着灰色两用衫的女子躲在远远的街口看着这场盛大的婚礼,心如刀绞痛不欲生。她为了他从二十二岁妙龄开始整整等待了六年,可是曾经的信誓旦旦海誓山盟都灰尘样地消失了。他结婚了,新娘却不是自己。可她分明记得他说过的话:静茹,我们要有一个房子,要有两个孩子,一男一女,还要很多很多书,我们会有那样的一个家的……

那一夜,静茹走在护城河边徘徊着,为了自己遭遇的不幸。她无法独自回到那个借居的小屋,那里还有着罗培的气味,推门进去后,已不复再有等待的心焦和渴盼。从今天起,她已完完全全地失去了他,没有追索回来的希望。

静茹没有正式的工作,她是为着罗培才落脚在这个小城里的,她也无脸再去见自己的父母,她怎么能在父母面前以如此落魄的样子让他们为自己伤心?可是她又能到哪里去?落到今天这般无家可归,她只能怪自己,悔恨和伤痛让她流尽了眼泪,此刻只感觉眼睛的灼痛,心脏的收缩,胃在不断地痉挛,浑身无力。她就那样机械地搬动着脚步,无休止地走着,似是要惩罚自己,不让自己停歇下来,为着身体的疲乏和劳累可以减轻心头的疼痛。

天边的星朵闪烁着,眼前的景致从一片漆黑逐渐变得灿烂迷茫。凌晨时分,静茹昏倒在了护城河边。

醒来时,她正躺在一张硬木板单人床上,床边摆着许多泥花盆,新鲜的泥土气味钻进鼻子,有些带着腥味的甘冽。静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她抬起头看看周围,门外,一个男人正在为一畦绿色的小树苗浇水,晨光下,蓝色工作服的身影显得清瘦洁净。

 

这个男人就是戴文,花圃里的园丁,清晨时分在护城河边看到凝立着的女人,他观察了很久,他感觉到了这个女人情绪的异样,不敢靠近,却担心着是否会有意外发生。女人昏厥的那一刻,戴文冲上前,把她背回了护城河边的苗圃。

戴文似是比静茹年长了不少,却是单身,原本是农林大学的教师,那些年里,他被发配去小城种花,妻子和他离婚了。直到政策落实后可以回大学教书,但他却不再愿意回去,他就呆在小城的苗圃里独自生活着。他给人的印象是有些清心寡欲的,终日独来独往,不与隔壁邻居有交往,即便是走路的脚步,亦是轻得几乎象风一样,来去无踪。这样一个看似无足轻重的人,种的花却是远近闻名。小城里的人们不了解这个种花的古板男人,他们只看到有一天,这个花匠的园子里多了一个女人的身影,再后来,花匠的园子里又多了一个牙牙哭闹着的婴儿,人们便知道,花匠结婚了,而且有了孩子。花匠的生活与小城人离得很远,他一向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那些缤纷绚烂的鲜花不可阻拦地越篱而出,弥散着它们的芬芳。

事情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发生了,万念俱灰的静茹住进了花圃,她帮着戴文养花,学会了很多花卉培植技能,灰暗的脸色渐渐白净起来,沉郁的神色终于开始有了一丝温柔的笑意。单身男人的家里,有了一个女人,日子就开始过得如常人一般的循规蹈矩起来。男人一样沉默寡言,却总是默默地为静茹做着她喜欢的所有事情,她也并不表达,他却是把一切看在了眼里。

静茹对白色鲜花的喜欢有些近乎偏执,戴文就在园子里种了许多白色的花,马蹄莲、百合、白玫瑰……他觉得她的性格中,就有着素净和宁雅的气质。有一天静茹问:这里不知道能不能养活蝴蝶兰。随意一问,戴文便去农林大学觅来了云南的花种。几个月后,院子里就开满了那种有着娇柔花瓣的白色蝴蝶兰。这个女人于戴文是有着包罗一切情感的意义的,他没有亲人故友,他本是独身一人,如今,上天安排静茹闯进了他的生活,他便自然而然地接纳她,一如他默默地承受任何一次生活的变故一样,这一次的遭遇,却是有着甜蜜和幸福的结果的。

晓尘出生了,晓尘开始会叫爸爸妈妈了,晓尘已经会在戴文忙碌于换盆松土嫁枝的时候端着一个花盆跟在他身后陪着他,晓尘跟着他在园子里认了许多许多花,戴文说:“晓尘,白芍药在哪里?”,这个男孩子便用胖嘟嘟的小手一指,那一丛开得欲罢不能的有着黄色花蕊的花朵就是了,对,那是芍药。戴文问:“晓尘,妈妈最喜欢的花在哪里?”,男孩子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双手一伸,整片的蝴蝶兰就象被他小小的怀抱拥有了一般,是啊,那一大片,都是妈妈喜欢的花,那叫蝴蝶兰。

戴文的快乐便是在静茹和晓尘母子两身上,而静茹的安定,却是因了有这样一个园子让她栖息下来,有戴文这个并不健壮却善良勤勉的男人淡然恬静的胸怀。他和罗培有多么不同啊,一个沉静,一个活跃,一个淡泊,一个激进,年轻的女人固然向往浪漫激情的生活,却终因遭受的挫折和伤害而心甘情愿地跟随着戴文过平静无争的生活。

命运总是对静茹不公,她的日子过得安稳到只是相夫教子的份上却再一次遭受灭顶之灾。晓尘三岁那一年,戴文查出得了肝癌,四个月后,便撒手人间。浪漫激越的罗培抛弃了她,沉静淡泊的戴文也抛弃了她,一个是用爱情,一个是用生命。静茹又回到了迷惘失望的边缘,却是因为有着晓尘,生活才不得已地要过下去。她靠帮人做零工带孩子送煤饼,把晓尘抚养长大,直到考进大学。

那些艰苦到无处申诉的年月已经过去了,晓尘长成了一个英俊的小伙子,静茹却老了。但她却心安理得毫无怨言,她每天在儿子送给她的花店里养花卖花,这种生活,是忘却了所有苦痛后安定祥和的生活,让她愿意就这么永远过下去的生活。可是命运再次要叫她去承受新的苦痛,这新的苦痛,却是她的儿子,晓尘的所爱。

 

就在这么一个有着温暖阳光的午后,用爱情伤害她抛弃她的男人再次站在静茹面前,她便开始感觉眩晕,被掩埋了二十多年的伤怀扑面袭击,伤及了她不算,还要伤及她的儿子,这叫她如何面对?

因此当罗培以极其诚恳的表情和语调对她说“为了孩子们的幸福,我们委屈一点吧。”的时候,静茹强硬地拒绝:不可以,晓尘绝对不可以爱上艾汐,我不会答应,永远也不会!

她的斩钉截铁让罗培黔驴技穷,口舌亦然是白费。

玻璃花屋里的一大桶新鲜白色蝴蝶兰开得婀娜灿烂,与西双版纳那间库房窗口的一小束花比起来,简直是奢侈的。罗培曾经悄悄地把那束花放在静茹的窗口,那是暗寓着求婚的信号。可是今日他却在玻璃屋里对着那么多白色蝴蝶兰熟视无睹,他是全然忘记了过去的岁月,他只是为了女儿的所爱而来,一切已经恩断情绝。

于是,这一次他们彼此分开二十多年后的相聚,便充满了悲伤和无奈。当罗培失落地转身离开时,静茹看着这个有着魁伟背影的男人,她想起了那一日清晨的阳光中戴文清瘦洁净的蓝色背影,身后是大片的鲜花,在晨色中怒展笑颜。

午后的玻璃花屋里,静茹的眼泪滂沱而下,滔滔不绝。

 

十六 旧病复发

罗培并未死心,他退出davin,只是为了给静茹一次缓冲的接纳过程。他一向自信,他不认为静茹会坚持到底,以他对静茹的了解,这个在年轻时对他言听计从的女人,这个一向并无多少主张的女人,是不会有太大的改变的。这一次的见面,权且给她一次宣泄的机会,他相信她不会为了自己的恩怨赔上儿子的幸福。

然而,罗培有些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许多天过去了,静茹那边一直没有回音,再去,亦是毫不松口。他不知道怎么向史云和艾汐交代,史云女也一直静默着,似乎在等待着他有一天会带来好消息。

可是没有!

艾汐恢复了每天下午去守望的工作,只是她越来越感觉乏力,即便是站起来为客人送一杯咖啡都觉得累。因此她就坐在那张有滑轮的高脚凳子上,滑到吧台里的任何一个角落。她总感觉自己站不起来,力不从心的样子。一旦努力站起来,脚趾的关节里,隐约的疼痛暗暗袭来。这种感觉让她很担心,但她什么也没说,她不喜欢去医院,不喜欢化疗,不喜欢自己好不容易留长的头发再次脱落。她是有些故意地逃避,好似这么煎熬着,病痛就会自然地萎缩消失一般。

夏晓尘依然经常去守望,只是现在要顾及妈妈的眼光。一旦他去得久了,妈妈询问的眼神就让他无法面对。他怕伤了妈妈的心,但却无法不爱艾汐,这种矛盾让他这段时间里忧心忡忡,脸色也是越来越灰暗,在艾汐面前的笑,总是力求灿烂,却终究抵挡不住脸颊上透露出来的忧郁。

 

这是一个周末的晚上,守望里有着三三两两的客人。抒亚休假回来了,如期到守望来看艾汐。夏晓尘出差了,公司为远在河南的一家大型室内市场搞一个设计,夏晓尘被派往洛阳参加为期一个月的装修监察。临走时他和艾汐说好了,等回来后,一定带回洛阳的牡丹花种,最好是那种白色的叫做“雪中笑”或者“白玉”的品种,锦绣中带着妖娆和娇艳。

在艾汐看来,三个星期太漫长了,可她只能等待。此时的心中,却并不在意夏晓尘带回的牡丹花种,而是夏阿姨能否接受她,这才是她最关心最急迫的事情。

艾汐坐在凳子上,双手一撑,凳子滑向冰箱或者酒柜,她依然调制着鸡尾酒,有些沉默,抒亚帮忙照顾着客人。夜就在海涛声中悄悄地进入深处,半夜未到,客人已经差不多走光。抒亚帮着收拾桌子,一边问艾汐:夏晓尘的妈妈同意了吗?

艾汐苦笑着摇头:不知道,这几天谁也没提,不过,晓尘还常常来,总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抒亚安慰艾汐:不会有问题,你爸爸不是要帮夏晓尘开一个装潢公司吗?他妈妈总不会一点也不动心吧。

在抒亚的观念里,富有的罗培是没有办不到的事情的,以他的财力,他什么不能做到?

艾汐却是从小生活在丰足的环境里,在她眼里,钱算不了什么,即便和夏晓尘过贫贱的生活,她亦是愿意去承受的。她不理解抒亚穷怕了一心要翻身的心情。因此她也不理解抒亚认为夏阿姨会为了一个装潢公司可以同意自己与晓尘的相处的观点。她的苦闷不是没来由的,她既希望夏阿姨是喜欢金钱的人,又怕她是为了钱而放手夏晓尘。可是她又是那么在乎晓尘,她爱他,无法让她放弃这种爱,因此她是宁愿夏阿姨为了钱而不再固执。

抒亚拍拍艾汐的脑袋说:我们回家吧。

她迈着轻捷的步伐走到门口,看着艾汐撑着桌子站起来,走出了吧台,她便按下守望的电闸,屋子里顿时一片漆黑。这里是艾汐最熟悉的地方,抒亚等待着艾汐走到门口。门外海堤上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海水一如既往地低吼着。抒亚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艾汐的影子渐渐走出来。然后,她听到一声巨响,桌子和椅子翻倒的碰撞声,她立即合上电闸,看见艾汐倒在距离门口不远的地上,她紧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到如纸一般,黑色的头发散落着掩盖住她的半边脸庞。

艾汐晕倒了,她就这样躺在地上,触目惊心!

 

罗培接到抒亚的电话后火速赶到守望,他抱着艾汐上车,抒亚紧跟在后,他们连夜把艾汐送到市中心的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了,艾汐手指上的滑膜肉瘤转移到了全身,乃至脚趾。用什么能挽救她?罗培追问着医生,医生平静地说:只有住院,化疗,动手术已经不行。癌细胞扩散了。不要给她刺激,兴许还能缓和一些。

罗培颓然地僵坐在椅子里,他已经没有别的话讲了,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几近绝望的空白。

抒亚看着罗培,这个一向坚强的男人,此时软弱的内心一经流露,便显得那么人情那么善意,她同情着艾汐,但却分外心疼起面前这个比自己大了近三十岁的中年男人。她走上去,用她圆润的双臂环抱住罗培的肩膀,她在他耳边轻轻地说着苍白的劝词:伯伯,不要伤心,艾汐会有救的,一切都会好的。

罗培木呆呆地坐着,双肩上稚嫩的环抱此时显得那么温暖,这一刻的思维却是混乱的,他找不到可以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终于感觉自己的一筹莫展,没有任何办法的无奈。

罗培的眼里无法控制地流出两颗浓涩的眼泪。

 

十七 回归

单人病房里,艾汐正躺在洁白的被子里,手臂上插着输液管,旁边的床头柜上是一束白色蝴蝶兰,抒亚知道艾汐喜欢,她买了一大捧插在一只蓝色玻璃瓶里,素洁的病房便增添了几许生机。

艾汐再次住进了医院,她似乎没有预料到自己的病不可能再好转,她常常看着眼睛红肿的妈妈安慰她说:妈妈,过几天就会好的,你不用担心。

可是浑身的疼痛还是让艾汐在两周内脱型得形容枯槁,本就瘦小的身体更显得只剩下一把幼嫩的骨头。她靠着止痛针才能勉强入睡,一旦睡着,她也总是呢喃着“晓尘,晓尘”。陪在一边的史云只能流泪,她没有任何办法,罗培没有让夏晓尘的母亲动心,她更是无能为力了。

罗培只要来陪艾汐,史云总是拉他到病房外说话:罗培,我求求你了,想办法让夏晓尘的妈妈同意,即使是假装同意,就算让我们艾艾安心地度过她这段生命吧。

罗培被史云说得眼圈通红,他想起艾汐小时候,洋娃娃一样娇小可爱,抱着她走在街上,人们都会回头好奇地说:啊,这么可爱的宝宝,长大了一定是美人哦。

后来,艾汐会走了,会叫“爸爸”“妈妈”了。有一次,艾汐把罗培的皮鞋放进浴缸里,一边自言自语着:开船喽,开船喽。

罗培半天找不到皮鞋,直到在浴室里看见埋头玩水的艾汐,这才大笑着一把抱起她用胡子扎她的小脸蛋,小小的女孩摸着罗培下巴上的胡子说:爸爸脸上长草草了。

罗培和史云的笑声充满了整个屋子。那时候,他们是多么骄傲,自己的宝贝女儿漂亮的长相和聪明的样子,对他们来说是一种成就。

可是这个养了二十多年的女孩,忽然之间要离开他们,这样的打击确似乎巨大到无法承受。

抒亚一轮到下午没课的时候,就到医院去看艾汐。看到艾汐在梦里都念着夏晓尘的名字,抒亚就对罗培说:伯伯,我去找一下晓尘的妈妈,我来想办法好吗?

罗培并不是很相信抒亚能让夏静茹动心,但这段时间抒亚的表现如此成熟,对艾汐的关爱让他感动,同时,一种很莫名的情感,让他竟然对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产生了少许的依赖。有些微妙的心事,与史云不能坦白,在抒亚面前,却是无所顾忌的。

罗培点了点头说:抒亚,你去找一下晓尘妈妈吧,也许你去比我去更好一些,只是不要说是我请你去的,好吗?

抒亚使劲点头说:你放心,我知道怎么说。

因为罗培的重托,抒亚竟是高兴地去了。她早就想好了怎么劝夏阿姨,并且这种劝词也只能由她来说。罗培看着抒亚消失在医院病房外的走廊里,满怀的惆怅化为了一线希望。这希望仅仅是能让自己的女儿在生命的最后时间里得到她想要的安慰,仅此而已。

 

三天以后的一个下午,阳光很好,罗培让史云回家休息一天,由他来陪伴艾汐。自从艾汐病情复发以后,罗培把公司里的事情留给手下人打理,自己尽量花时间陪艾汐,一切都不如女儿重要,即便他想用他所有的家产去挽回艾汐的生命,也无法让艾汐停留住远离的脚步,所以他更珍惜这段与女儿为时不多的相处时间。

冬天的太阳照进窗户,病房里充满酒精和来苏尔药水的气味。罗培坐在艾汐的床头为她念着一段他年轻时写的诗。那是艾汐的要求,她对罗培说:爸爸,你把你读大学时写的诗找出来,给我看看好吗?

罗培说:不知道扔哪里去了,也许找不到了吧。艾艾为什么想看那些东西啊?

艾汐腼腆地一笑,苍白的脸色竟然有一丝红晕:爸爸,给我看吧,我喜欢看。

罗培无力推脱,此时艾汐的任何要求,只要他能满足的,他力求去做到。本来以为这个孩子生长在他们这样的家庭,是衣食无忧,想要什么就能有什么的,可是命运却让她年轻的生命行将结束,如若这果真是上天在惩罚罗培,那么他只有百般满足艾汐的要求,把这挣扎维持的日子,当作完整的生命去对待才能聊以安慰自己失落痛苦的心。

罗培找出了封存已久的诗集,那些破旧的手稿塞在储藏室里,蒙了很厚的灰尘。他打扫干净后,选了一些带到了医院,然后就那样,在艾汐的床头坐着,娓娓地念给她听,直到她渐渐睡着。

他就那么轻轻地念着:

爱人

你的眼睛是一口井

口渴的人来过

上升的天空

是一扇窗

我在窗外

问你讨一滴

枯叶积起的——雨水

当太阳落入大海的怀里时

爱人啊

你用你漆黑的眼眸

淹没了我的视线

于是,我在你的温柔里

迷失自己 ……

艾汐笑了,她抓着罗培的手煽了煽眼睛,调皮地问:爸爸,这个爱人是谁呢?

罗培抚摩了一下艾汐的小脸,笑笑说:瞎写呗,那时候懂什么叫爱人啊?

这个机灵的女儿,病成这样了还不忘记在父亲面前表现出一点健康的心态,她是不愿意他们太伤心啊。看着艾汐微笑的样子,罗培越发地感觉酸楚,眼泪几乎憋不住要往外涌。

病房的门被推开了,大眼睛护士说:“罗艾汐,有人来看你了。”然后从托盘里拿出药和针管说“今天感觉还好吗?来,先量体温,再吃药。”

艾汐张开嘴巴,体温计塞进了她的舌头下面。她抿着嘴,看着护士后面的病房门口,接着,她竟然看到了夏晓尘的妈妈推门进来了,脚步轻轻的,有些怯生生地看着病床上的艾汐,似乎不敢相认。身后,是捧着一束白色蝴蝶兰的微笑着的抒亚。

艾汐脱口叫出来:夏阿姨!

嘴里的体温计掉落了下来,虚弱的身体竟然发出了那么大的叫声。护士赶紧把掉在被子上的体温计拣起来笑着说:哎呀,那么高兴啊,小心体温计被你咬碎哦。

罗培捧着一叠诗稿站起来:静——,哦,是晓尘妈妈啊,你来了,太好了,请坐请坐。

静茹对罗培点点头,直接走到艾汐床头,接过抒亚手里的白色蝴蝶兰拿到艾汐眼前说:艾艾,喜欢这种花吗?

艾汐艰难地点头,因为激动,眼睛里竟然有了些许泪光。静茹拍拍艾汐的脸蛋说:傻姑娘,生病不可怕,晓尘过一个多星期就出差回来了,我来看看你,好好养着,病好了,来我家,阿姨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夏阿姨的话无疑是接受了艾汐,满心的喜悦和委屈让她眼眶里的泪水顿时畅然流下,她就那么含着一支体温计,看着夏静茹,眼角淌下的泪水不断沿着腮鬓落到枕头上。夏静茹眼睛也红了,她一边为艾汐擦眼泪一边说“艾艾,是夏阿姨不好,你是一个好女孩,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你,不要怪阿姨好不好?”

艾汐拼命点头,眼泪却流得更汹涌了。

罗培站在一边不知道说什么好,眼前的一幕,让他感慨到几乎也要垂泪。夏静茹果然来了,她就在艾汐的床头与自己的女儿絮絮轻语,如果当年他并未抛下夏静茹与史云结婚,那么以后的一切会是什么样子?他无法想象,只觉得面前的这两个相对流泪的人那么酷似一对母女。可事实上,这仅仅是想象,绝不可能。

他回头看看在一边忙碌的抒亚,她正把那束插在花瓶里有些蔫卷的蝴蝶兰取出来,然后给花瓶换水,再把新鲜的花插进花瓶摆在床头柜上。

罗培不禁有些不解,却又对抒亚充满了感激。她用了什么办法让夏静茹到医院来看望艾汐的?这个大学三年级的女孩,果真了不得。

抒亚看到罗培正看她,于是对着他咧开嘴笑了笑。她感到很满足,既是为艾汐做了一件事情,她希望艾汐快乐,只有艾汐快乐了,罗培才能感觉欣慰。抒亚是极其懂得如何让这个男人感激自己的,这种努力,却也是她心甘情愿的,是为了生命不再长久的好朋友,也为了自己敬重和暗暗喜欢着的这个男人——罗培。

 

十八 天使之梦

夏晓尘回来了,见过了妈妈,然后即刻就要出门。夏静茹对着儿子急匆匆的背影说“晓尘,我知道,你是想去艾汐那里是吗?”

夏晓尘停住脚步,回过头来说:妈妈,我出门一个月,打了无数次电话给艾汐,可她家里总是没人接,我怕她有什么事。

夏静茹平静地说:艾汐病了,住在医科大学附属医院,我去看过她了。

“怎么回事?妈妈,艾汐怎么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哦妈妈,你去看过她了?你答应了是吗?你同意我和艾汐的事情了?”夏晓尘的惊喜超过了为艾汐的担心。

夏静茹看着儿子悲喜掺半的神色,脸上流露出无以言状的表情:晓尘,多陪陪艾汐吧,她病得不轻呢。

夏晓尘的脸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急切地问道:妈妈,艾汐得了什么病?快告诉我!

“手上的滑膜肉瘤转移了,也许活不了多久了。”说完掉过头去修剪着一丛新来的花枝。

夏晓尘呆立了片刻,忽然象一支上堂的箭一样飞奔而出。夏静茹看着儿子的身影,心疼和伤心,让她眼圈顿时一红。这种时候,她什么也不想说,该补偿的感情债,要儿子一起去承受,也只能由他去了。

 

赶到艾汐的病床前时,夏晓尘几乎瘫倒下来。艾汐的鼻子里接着氧气,脸色惨白,可是看到夏晓尘,她竟然笑了。她那样孱弱地笑着,一抹迷雾样的表情,几乎有些游离了真实的身体。夏晓尘扑到艾汐的床边,他已经管不了陪在她身边的罗培和史云,他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一个月里瘦得不成样子的艾汐,目不转睛地看着。艾汐的左手正插着输液管,她从被子里伸出那只少了两根手指的右手,轻轻地抹掉夏晓尘眼睛里不知什么时候落下的眼泪,笑笑说:晓尘,我很快会好的,不用担心啊!

夏晓尘点头,喉头却哽咽着无法说话,过了好久,他才说出一句话:艾艾,妈妈同意了,等你出院了,我们就结婚吧!

艾汐扯开嘴巴笑,牙龈里却有着渗透而出的血丝。夏晓尘看到了,巨大的悲伤袭击着心脏,痛楚到再一次无法说话。

刚刚打完度冷丁的艾汐就那么微笑着,渐渐地睡了过去。夏晓尘捧着艾汐的手,静坐在她旁边,罗培在一边说:晓尘,你去休息吧,出差回来一定累了。

夏晓尘摇头,不肯挪开半步,就这么拉着艾汐的手,好似这样就能挽留住她的生命一般。

 

等到艾汐再次醒来的时候,看到夏晓尘依然坐在身边看着她,她不知道这一睡过了有多少小时,只感觉窗外的天已经黑了,爸爸和妈妈不在病房里。艾汐轻声说:晓尘,爸爸妈妈呢?

“艾艾,今天我陪你,我让他们回家休息了。”

“哦,晓尘,我真的,好想好想你。”

“是,艾艾,我也想你。”夏晓尘抚摩着艾汐的头发,那一头软发依然还在,她的身体已经承受不了化疗,只能用药物维持了。

“晓尘,我可以亲亲你吗?”

夏晓尘点点头,他抱住艾汐,俯下身,轻轻地吻着艾汐的头发,亲着她那薄薄的透着青色血管的眼皮,亲她消瘦的脸颊,还有那双已经毫无血色的唇。他不敢用力,就那么小心翼翼地亲吻着她。他吻到她的嘴唇时,晓尘感觉她的口腔里有一种酸涩的气味,带着一丝血腥气,那是病入膏肓的人才有的气味,这种气味让夏晓尘想到了死亡,接近死神的预告。

艾汐静静地闭着眼睛,任由夏晓尘亲吻着,此时她是忘记了病痛的,只感觉刹那的幸福灌满身心。她在夏晓尘的耳边说:夏阿姨真好,以后我一定要好好待她,我会和你一样孝顺她的。

夏晓尘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来,急切地说:艾艾,明天我就去订两个戒指,我给你戴上,作为我们订婚的见证好吗?

艾汐有些沮丧:都说男左女右,我的右手不能戴戒指的。

夏晓尘赶紧说:才不分什么男女呢。要不我戴右手,你戴左手吧,我们正好反一反,那样才有性格,是不是?

艾汐笑了起来,刚笑出一点声音来,继而紧锁起了眉头,身体的疼痛让她无法开怀地笑,这个即将走到生命尽头的女孩,却依然满怀着生的希望,她是期待着与夏晓尘一起戴上戒指的那一天快快到来,一个等待着幸福生活降临的天使,却终然无法再与心爱的人走到一起。

 

两个月后的早春季节,草地还没有返青,树枝还没有露芽,乍暖还寒的时候,艾汐走了,她的左手中指上,戴着一枚简单的白金戒指,没有装饰的指环闪烁着银白色的光芒,陪伴着她走向天国。

史云哭晕了好几次,她根本无法去为艾汐送行,她就这么半昏迷着躺在家里,自己几乎也成了病人。一切后事都是罗培和夏晓尘、抒亚料理的。夏晓尘整个瘦脱了型,罗培更是几近倒下,但他始终坚持着,直到艾汐躺在殡仪馆玻璃罩里的小小身体被推进火化间,那扇巨大的铁门轰然关闭,罗培才大叫一声:“艾艾——”,一个男人号啕的声音,此刻象一只困顿的猛兽,充满了悲怆和无可挽回的痛楚。

 

追悼会结束后,罗培拒绝了所有要护送他回去的公司部下,他只说他想单独带着女儿回家,他让他们把参加追悼会的亲戚朋友送走,包括夏晓尘。然后他捧着艾汐的骨灰盒,上了自己的车。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室,他把那只棕栗色的骨灰盒打开,里面是一小袋白色的碎末,那么可怜那么少的一小袋。艾汐啊,有着细细的几乎延伸到眉梢的双眼的艾汐,长着白净的脸蛋和漂亮的长头发的女儿,现在只剩下这么一小堆粉末,还有一丝热气的粉末,渐渐在变冷,只用双手的掌心捧着,就能托着这么一具身子骨换来的粉末。这个不久前还可以坐在驾驶座旁边笑着叫爸爸的女孩,现在就这么变成了一小堆粉末……

罗培抱着那个白色的小布袋,紧紧搂着,就那样坐在汽车里,眼泪汩汩流淌着,不可抑制。

 

不知道过了多久,罗培听到有人在拉他的车门,他抬头,看到抒亚坐在了他的旁边。这个和艾汐同龄的女孩,脸上有着艾汐曾经有过的青春,此刻正看着自己。罗培心头一酸,眼泪再次滑落下来。

抒亚象一个大女人一样轻轻拍拍罗培这段时间里显得苍老无比的脸,她喃喃地说:哭吧,你哭吧,我陪着你,你就哭出声音来吧。

罗培禁不住抱住抒亚,眼泪已经流尽,嗓子里只发出一些低吼的声音,犹如守望外面的大海如泣如诉的咆哮。这是一种多么奇怪的情感,他把她当作了自己的女儿,却又不尽然,他分明感觉自己在这个女孩面前可以随意宣泄自己的脆弱,可她却是一个如此年轻的可以做自己女儿的女孩子。

抒亚就那样轻搂着罗培的双肩,她拍着他宽厚的背,以她年轻的怀抱容纳着这个比她大了近三十岁的男人。此时的年轻女孩显得成熟极了,平静而充满母性的眼神,散发出满腔宽怀的爱意。

 

片刻之后,罗培似乎有些清醒了,他抬起头发动汽车说:我送你回家吧,抒亚。

抒亚点头,恢复了正常的罗培依然让她感觉敬畏。

汽车在夜色中行驶,罗培一直无声。直到海城快到了,抒亚终于开口说:我会常常去看你的,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罗培似是感觉到什么,问道:阿波呢?怎么好久没见他了。

抒亚低下头说:我和他,分手了。

“哦!”罗培停顿了一下,然后镇定了一下说:“抒亚,年轻的时候,也许你们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爱情。珍惜拥有的一切,不要被眼前的一点点世俗欲望左右自己。”

罗培似是在说抒亚,却亦是在说自己。夜空黑到没有一丝光线,只有凌志车的大光灯把公路照射出一缕悠长的光柱,光一直通向远方,犹如接近天堂一般深邃,把一辆小小的轿车吸纳而去。

 

十九 真相

几日之后,罗培特意到davin花店去探望静茹。那次,抒亚告诉静茹艾汐的病情后,静茹便起了同情心。她特地去看病中的艾汐,完全是为了艾汐,而不是接受了罗培的道歉。不管怎样,她至少让艾汐了无遗憾地走了,尽管她还恨着罗培,但他还是觉得应该感谢她。

Davin花店里,夏静茹正安静地坐在一张白色藤椅里为一只花篮插花,依然是白色居多,绿叶衬托,只在绿和白的花丛中点缀了两支粉色的香水百合,无限的温馨和恬静。Davin里的气氛,亦是明净而无争的,一如它接纳阳光的透射,也承受风雨的侵袭。

罗培推门进店,夏静茹抬头看了看他,继续低头插花。就这么一瞥,这个男人脸上些许落魄的神色,还未抹平的悲伤流溢而出。夏静茹心头一酸,竟是有些想流泪的感觉。很莫名其妙,即便依然恨这个男人,可他此时的样子,却让她情不自禁地感觉心痛。同情他?可怜她?或者,他在她的心里依然占有着无法抹去的地位?

“静茹,谢谢你了!”罗培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静茹没抬头,她用一把剪刀修着白色玫瑰梗上的尖刺,说:不要说谢,我是为了孩子。

罗培似是很理解地说:是,我知道,你心里对我是恨之入骨的,真的难为你了。

静茹轻笑一声说:是,我绝不是为你,当然也绝不是单单为了艾汐。我是为了晓尘。

“可是静茹,我想,还是要做到给晓尘的承诺,我想,为他开一个装潢公司。”

“是吗?你觉得这样做就弥补了你的过错了?你觉得你恩赐了晓尘一个装潢公司就毫无亏欠了是吗?”

“静茹,那你要我怎么偿还?我承认年轻的时候不懂事,可我还是挂念着你的。”

“你的挂念让我觉得可笑,只是要请你原谅我,如果艾汐没有得病,我依然不会答应晓尘和她好。”

“静茹,我理解你……

夏静茹的眼里顿时冒出凶狠的眼泪:“你理解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可以理解我?你应该感谢一个人,这个人在我落难到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了我,这个人承担了做晓尘的父亲的所有责任,而真正的父亲却只是在难题出现的时候找来了。罗培,你理解我什么?”

“静茹!你说什么?”罗培惊厄到目瞪口呆。

“对,你应该感谢戴文,他接纳了我,他养育了晓尘,他让我们有一个名正言顺的家,你即便倾家荡产也无法弥补,请你收回你的恩典吧。”夏静茹泪如雨下,几乎泣不成声。

“静茹,你是说,晓尘他……

“是,他是我的儿子,是你抛弃了的遗腹子,我只当你死了,我要让晓尘记得,戴文就是他的父亲,永远记住。”

罗培撑着一张摆着一盆石竹的木几,一双手无法控制地颤抖着。他的脸上流露出痛苦悲伤快乐搀杂的表情,让他本来俊朗的眉目纠缠得几近扭曲。他想起晓尘棱角分明的脸庞,还有那双细长的眼睛,眼角几乎延伸到眉梢。那么酷似自己同时又与艾汐极其相象的一双眼睛,承传了自己最明显的特征。

“静茹,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你给我机会了吗?你断然离开了,等我发现有了晓尘,你已经去度蜜月了,我还能告诉你什么?如果那时候我去找你,你不把我当成无赖?”

“静茹,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世界竟是那样小,罗培失去了一个女儿,却拥有一个儿子,可这个儿子却是他丢弃已久的,他还能要回他来吗?这是多么奢侈的想法,可是静茹能答应吗?

罗培静默了许久,说:“静茹,让我弥补,我知道即便我花再多的精力和钱财,也弥补不了,但你让我尽一下责任吧。我恳求你。”

    静茹凄然一笑说:“最艰苦的日子已经过去,晓尘小时候被人欺负哭着问我爸爸在哪里,我说爸爸死了,最需要父亲的时候,他没有父亲,现在更没有这种需要了,谢谢你!”

    罗培终于潸然落泪,他捧住一张显得苍老了许多的脸,眼泪从手指缝里侵泌而出。一向自信的罗培,此刻却是感到加倍的失落,回天无力的伤心不可抑制。

    太阳开始西下,斜阳透进玻璃屋子,把一屋子的花照得闪烁着金色的光芒。静茹埋头整理花盆,已经很整齐,却依然不停手地忙碌着,不再搭理罗培。

    罗培惺惺然转身,该回去了。

    “静茹,晓尘,这几天,好吗?”

    夏静茹平静地说:“时间久了,自然会恢复正常,他不会有事的。”

    “哦,那就好。静茹,以后,我可以常常去看看晓尘吗?”罗培似是恳求地问。

    夏静茹看了看罗培,不置可否地微笑,然后,摇了摇头,继续忙自己的事情,不再抬头。

   

   

    罗培走出davin的时候,已经月色初上,他缓慢地走在海棠路上,街边的香樟树正是落叶的季节。所有的树都是冬天落叶,只有香樟会在春天把一树橘黄坚硬的叶子凋落满地。罗培踩着潮湿的枯叶,脚底下发出沙沙的响声。他是在往回家的路而去,可他却有些怕回家,空荡荡的小别墅,本来有着艾汐的笑声,现在空寂得令人发慌。整个下午,静茹的声音一直灌满了脑子,一眼望去,香樟数隐隐绰绰地全是夏晓尘的影子。

    儿子,夏晓尘是他的儿子,可他却直到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一个儿子,然而,夏晓尘也许一辈子都不知道罗培是他的父亲。是啊,怎能让他知道?知道了,他会怎么看这个生身父亲?鄙夷?不屑?亦或永远也不要再见到这个遗弃了母亲和他的男人。

    罗培就这个拖着疲软的腿走着。走到海棠路拐角口,他听到有人叫他:伯伯,我等你到现在了。

    罗培在黑暗中搜寻,只见抒亚伫立在一棵巨大的樟树下,笑殷殷地看着他。

罗培勉强露出一个微笑问:抒亚,你怎么在这里?

抒亚说:我到你家去看过史阿姨,阿姨说你去探望晓尘妈妈了。

“哦,是的。”一提起晓尘,罗培再次陷入很低落的情绪。

抒亚陪着罗培一路走回去,他们就这么安静地走着,不说话。抒亚不时地看看低头想心事的罗培,罗培却一味地沉思着。

快到家了,罗培对抒亚说:你回去吧,天晚了,路上小心。

抒亚犹豫了一下,勇敢地看着罗培说:如果,我想毕业后到你公司工作,你不会反对吧?我要照顾你,一直和你在一起。

罗培楞了半晌,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一时有些思路阻塞。抒亚却一味地往下说:我敬佩你的才能,这些日子,我越来越觉得无法劝阻自己,我想和你在一起,即便不能成为你家里的一个成员,我也愿意,就让我在你公司里,每天可以看见你,照顾你,好吗?

罗培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抒亚,以后你可以常常来我们家,看看我和史阿姨,我们会把你当女儿一样。别的,你不要胡思乱想。你的法语专业,在我公司里未必有用,眼光要放远一点,懂吗?

抒亚说不出话,只噙着一眼眶泪,黑夜中,倒也看不清楚。

罗培伸手把抒亚那一头被风吹乱的长发拨弄整齐,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回去吧,我也该回家了。

说完,转身走向那幢黑影中耸立着的小别墅。

夜中,远处海潮涌动的声音隐约传来,低声地吼叫着,充满了沉重的力量。抬头望去,可以看见海堤上那座白色的蘑菇样的小房子安静地站着,昏黄的路灯下,兀自守望着深邃黑暗的大海。海的深处,那架新的灯塔顶端红色的光点一闪一闪地跳动着。

一切都没有改变,人间世事,在茫茫的大海前,仅仅是沧海一粟,一如天穹里的繁星,闪亮着,却渺小无比。然而,人,却终究在守望,为着可能永远地得不到的一份情感,守望着,直到生命的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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