鞭
发表于2007年第二期《中国作家》
一
刘湾镇上的人都叫他“拐手”,没有人叫他的大名。他佝偻着他的左手低头走在刘湾镇十二里榆树夹道的大马路上,大人小孩都会扯起嗓子喊他一声“拐手,上哪儿配去?”
拐手不抬头,只咕哝一句:北海头倪家宅。
因为说话而扯动嘴角,拐手白灿灿的脸面便生出一堆堆细小的皱纹,额头下略微浮肿的眼皮稍抬,三角眼里放射出微弱的光芒。问的人便一起笑说:黄小军看起来蛮神气,今日里不知道能配下几头的胎。
黄小军不是拐手的姓名,刘湾镇人叫的黄小军,是拐手终日相伴并靠它营生的一头猪郎。刘湾镇人把雄性种猪叫“猪郎”,拐手的猪郎是刘湾镇上最有名的猪郎,约莫二岁不到的模样,有着浑圆的背和长条身材,健壮而不肥胖,是一头精干的种猪。最为奇特的是,这猪郎是有名有姓的,人们不叫它猪郎,都口口声声地叫着它“黄小军”。
现在,拐手顾不上人们在他走过的那条路上黄小军长、黄小军短的指点议论,他低着他马桶盖似的脑袋赶路,北海头倪家宅的一头母猪到了入胎的时候了,这当口,便是拐手和他的黄小军最为忙碌的时刻。拐手一脸白皙褶皱的皮肤在透过榆树枝叶斑驳稀疏的阳光底下更显苍白,那张白脸与他破旧的穿着不甚相配,倒是和在他脚边哼哼哧哧走得乐不可吱的大猪郎如出一辙,白,就是一个白。那白里渗着灰,那白里有软乎乎的绒毛,只是这猪郎浑身的白里,透着活泛的粉红色,而拐手的白,只是白,死沉沉干板板的白,没有水灵气。
拐手的左手是瘸的,它始终保持着一个角度,胳膊肘以六十度的弯曲紧贴小腹,任凭诸如奔跑跳跃等剧烈的全身运动,他的右手是作着正常人的摆臂运动,左手却保持着僵硬的姿势,以永不变更的弯度捂着他扁薄的小腹盲肠部位。比如现在,拐手一手捂着肚子,另一手捏着一根皮鞭,细如柳条的鞭子在空中舞出一个个复杂的弧度,然后落在拐手脚边的猪郎背上,发出“嘶啦”一声皮肉被鞭子抽打的声音,响亮清脆。那猪郎便一改不紧不慢的步伐,疾步行走起来。
拐手其实是有姓有名的人,是他爹给他起的名字,他爹姓黄,叫黄水根,拐手叫黄拥军,一个很具有时代特色的名字。刘湾镇人却始终叫他拐手,人们自从认识他起,他的手就是这样瘸着的,所以人们便忘了他的姓名,把拐手叫成了他的常用名了。拐手随着他的猪郎出名,便也成了刘湾镇上的名人。当人们大声呼喊他“拐手”的时候,他多半会抬起浮肿的眼皮,用他那对三角眼看着人家,等着人家开口邀他去配种,那便是他对别人称呼他为“拐手”的认同了。但偶尔,他也会反抗。人们对着他叫“拐手,今天到哪里去配?”的时候,他不抬头,低着脑袋赶路,嘴里嘟哝一句:我叫黄拥军,又不叫拐手。
听到他说话的人便哄然而笑。从此以后,拐手的猪郎倒被人们唤作“黄小军”了,而黄拥军的名字,人们依然不愿意叫,人们始终叫着他“拐手”,叫出了名,改不回去了。
拐手黄拥军和猪郎黄小军一前一后走在刘湾镇两边种满榆树的大街上时,人们便一路喊着:拐手,上哪儿配去?“,一边笑嘻嘻地说:黄小军,又开荤去啦?这世道就数你活得最滋润了。猪郎哼哼唧唧着,低头在地面上拱食,长嘴微翘,面孔长而俊俏,皮色粉白,是一头强壮且功能良好的公猪。拐手并不恼路人,只轻声说:下回你也投胎做猪郎好了。嬉笑的人们反诘道:拐手,做猪郎的好处你是最晓得了,作兴你是想下辈子投胎做猪郎的吧?拐手便没了答腔的话,只轻骂一句:X你娘,你才是猪郎。
人们继续哄闹着笑,拐手便不再理人,带着些自惭形秽的表情低头赶路,倒是那猪郎黄小军,依旧怡然自得地顶着长嘴拱来拱去,好似这世道的闹和静都与它毫无关系,它确是过着衣食无忧放荡惬意的生活。
拐手扬起细如丝带的鞭子轻抽着猪郎浑厚的腰背,猪郎黄小军便扭着精干的屁股抖动着一身肋条津津的肉快速移动着它的四只蹄子。对于它来说,每一次的远征,便是意味着面临一场声势浩大的繁殖活动,且亦是情欲的宣泄。因此,这条名叫黄小军的猪郎自然也就成了刘湾镇上千百头小猪共同的父亲。黄小军的工作是在享乐中完成的,这于任何辛勤工作、自食其力的生灵们来说,无疑是天大的福气。
其实那时候,刘湾镇上干这行当的,还有一个姓赵的外乡人。他是养猪场新分配来的兽医,他也给母猪配种,他拿着一管针筒,给那些母猪扎一针,就配下种了,简单得就象抽根烟,比拐手赶着大猪郎到处跑要轻松得多。但刘湾镇人还是不太愿意接受这种不需要公猪的人工配种,他们依然相信拐手的猪郎黄小军,那畜与畜的直接交手,才显得更妥帖、更实在一些。
拐手的猪郎黄小军确是一头不负众望的种猪,它有着强盛的繁殖能力,几乎每日都进行着热火朝天的配种工作,并且百发百中。不管谁家的母猪,只要经过拐手的猪郎配种,绝没有落空的时候。因此,拐手的猪郎是很受刘湾镇上的养猪户欢迎的,拐手也因此而常常成为养猪人家的坐上宾。要请到拐手和他的猪郎上门,是要排队的。
黄小军是一只英俊的猪郎。黄小军身强力壮。黄小军的后代千千万万,遍布整个刘湾镇和镇边方圆三十里的农村。黄小军的配种能力日渐强盛,黄小军是骄傲的,拐手也是骄傲的,但拐手却无法与他的猪郎相比,他三十多的人了,没有子嗣,连老婆都没有,哪里来的后代。
二
拐手顶着四月和煦的日头向着刘湾镇十二里榆树夹道的北边一路走去,阳光透过密封封的墨绿树叶漏在青色的柏油马路上,落在猪郎黄小军粉白的背上,也落在拐手的灰布罩衫上。远远看去,就象浑身上下被撒了白亮亮的花瓣,一猪一人,在树阴下隐隐绰绰地闪烁着耀眼的光斑。
三月刚过,枝桠上的嫩绿色榆钱早已脱落,浓密的枝叶间传来几声寥落的知了鸣叫,是刚出土的昆虫的叫声,不是最有力,音色却是新鲜,不似叫唤了一整个夏季把嗓子扯破了的嘶喊,而是运了气息调准了调门歌唱般的脆亮声音,且也不是无节制地拼命叫,而是有章有节的,叫叫停停,再叫,再停。
猪郎黄小军毕竟年轻,它不似拐手这般一心一意地低头走路,它走几步便要停下,摇摆着身体顶着长嘴拱进某一棵大树根部,在草丛里搜索着一些香气亦或臭气的来源。诸如野狗的粪便、附近饲料厂运货时漏在路边的麸糠、或者到刘湾镇机关食堂里收泔脚的常家老二骑着二十八寸脚踏车路过此地停下车来撒了一泡尿,装泔脚的铁桶就挂在脚踏车的后座上,泔脚水从桶缝边滴滴答答漏在路边草丛里,五荤六素的气味便吸引着黄小军探索而来了。
之所以说黄小军年轻,是因为拐手已近四十岁的模样,黄小军却至多两岁。对于猪这种畜生来说,两岁正是身强力壮、牙口利索、食欲旺盛的年龄,在猪群中属于承上启下的中流砥柱,这倒恰好与将近四十岁的拐手一样属于壮年时期。但两岁究竟只是两岁,没有一个人会说两岁和四十岁是一样的。所以,相对人类的年龄来讲,两岁的猪郎黄小军毕竟是年轻的。
现在,年轻的猪郎黄小军与四十岁的拐手走在去往倪家宅的路上。倪家宅离刘湾镇有三里远,拐手从镇南他那幢破败的单壁瓦房里赶着猪郎一路往北走,走过跨越运河的夕紫桥,走过卖凯歌牌黑白电视机和华生牌电风扇的五金店,走过飘逸出五香大料气味的川杨饭店,再走过门面上刷着大红十字,被一片绿树覆盖的刘湾镇卫生院,倪家宅就不远了,就见着大片油菜地后面隐约的绕圈房子围墙上“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的大红标语就在眼前了。
油菜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散发出浓烈的花粉气味。那大片的灿黄耀得人眼几乎睁不开,密密札札的枝杆把潮湿粘性的土遮盖得很是严实,于是就看不出花叶下边的泥土了,只是大片的黄,风过轻晃,晃得拐手直泛晕。猪郎黄小军起初还扭着壮白的屁股慢悠悠地走在田埂边,走了几步,忽然一改散漫的步伐,忽然撒开腿朝着畦下一头钻了进去。菜花梗很密,猪郎的大白身子卡在其中无法突破,就这么埋头使劲,做着朝前奔跑的姿势,却突围不得,嘴里发着一些低低的吼声,踩塌了一小片菜花地,却还是几乎停在原地走不动。
拐手站在田埂上,甩出长鞭,朝着得了癫狂症一般的猪郎抽去,抽落了一片油菜花,碎花碎叶呼啦啦腾飞起来,扬起一片黄绿色雪片片,就是抽不上猪郎的身。拐手抡臂再抽,那鞭子卷着圈儿翻着波浪舞着,犹如一条闪电,在猪郎身边甩出呼呼的风声,怎么都无法近它的身。猪郎黄小军继续朝菜花地深处钻,低声的喉叫变成了嘶鸣。远远的菜花地中间,另一个呼噜呼噜的哼哧声遥相呼应。那忽轻忽重的喘息犹如丑女子压抑着奔跑过后塞着浓痰的呼吸,作着一个标致女子娇羞的状。拐手停下鞭子细细听了片刻,抬腿往菜花地里一脚踩进去。他听到了一种呼喊,当然,这呼喊不是对他拐手的呼喊,这呼喊是在召唤猪郎黄小军。猪郎黄小军是拐手的私有财产,所以,当有一个声音在呼唤黄小军的时候,黄小军的主人拐手黄拥军想一探这个呼唤者的虚实,也是十分正常和十分必要的。
猪郎黄小军在这般焦渴的呼唤声中便是世上最急迫的一个了,油菜梗在它浑白的身上划拉下一道道绿粘粘的痕。拐手跟着猪郎黄小军跋涉进菜花地纵深处,一路踩塌了几株黄绿的作物,举步惟艰的数十丈后,走在前面的黄小军终于站定它肉颤颤的长条身,以一声绵长而亢奋的嘶叫停止了它的突围。拐手在它身后也停了下来,然后,他们同时发现,一只粉白色的母猪匍匐在菜花地深处,用一双深情的三角眼注视着走近它的猪郎和赶猪人。
猪郎黄小军对着母猪凝视片刻,这片刻只是分秒间的事情,但对于猪郎黄小军来说,这片刻,便是它从被女色诱惑而坠入情网的整个过程,黄小军轰轰烈烈的爱情便走上了水到渠成的路了。那母猪迎着这逼近的猪郎站了起来,却也并不往前走,只颤动着肥胖的身子凝视着面前探视的猪和人。片刻,就是这片刻之后,黄小军如插上了电源的播收割机一般,忽然抬起两只前蹄往菜花地里的粉白色母猪身上扑去。母猪发出几声羞涩的轻哼,欲擒故纵般扭捏了几下肥塌塌的身子,便顺水推舟地接了陌生猪郎的求欢信息。黄小军的两只前蹄跃在母猪肥厚柔软的肚子上,扒出两个黑泥梅花印子,继而,菜花地里响起一片猪的混声歌唱,重重相叠,一浪高过一浪。这歌声在四月的阳光下弥漫着焦躁而潮湿的气息,尽管搀杂着新鲜动物的腥臊体味,但依然热辣辣的酣畅。大片油菜花暧昧地颤抖着,嫩黄色的花瓣纷纷凋落,远处的人们听到了这牲畜的歌声,混杂着鞭子的呼啸和一个男人愤懑的叫骂声。人们以为,这定是有人家的猪逃出了圈,主人经过长时间的追捕后终于在菜花地里与逃跑的猪短兵相接了。于是,这四月午后的倪家宅外,牲畜的吼叫和人的诅骂混合声波激越到无以阻挡,潮湿温润的风把人与畜的交战声传播到了人们的耳朵里,便有人按耐不住要出了屋门去田头看看热闹了。
三
倪菊芳托着一只蓝边大碗走到田埂上时,看到拐手正坐在黑泥地边埋头摆弄他那根鞭子,瘦长的脑袋顶着一头理成马桶盖样的头发,脑壳几乎低垂到黑色长裤的大档裤里。倪菊芳用一双竹筷扒拉着青菜米饭往嘴巴里送,两只吊梢丹凤眼在四月阳光下眯成了细长的柳叶。她穿着一件红格子涤棉拉链罩衫,浑圆的大腿上裹着紧抽抽的弹力踏脚裤,这黑色的紧身裤正是当下流行的款,着在这女人身上,衬托着她高壮的体型,便有了加倍的肉感。倪菊芳垂了眼皮瞥了瞥田埂上蹲着的形容猥琐的赶猪人,吐出一嘴含了米面菜香的话:这不是拐手吗?我婆婆请你来的吧?黄小军呢?
倪菊芳捧着饭碗四处张望了一圈,吊梢眼转回来横住赶猪人:你怎么不说话啊拐手,我婆婆可在家里等着呢。
拐手继续低头摆弄鞭子,鞭子与杵子的焊接处断了,许是刚才在菜花地里抽打猪郎用力过猛造成的。他一只佝偻的左手压着杵柄,另一只健全的右手往柄上使劲缠绕柔软的皮质细鞭。倪菊芳高挑挑站在跟前挡住了亮头,他便翻起厚肿的眼皮看了一眼矗立着的女人,因为抬头,鼻梁上的皱纹愈发深刻,白长脸在太阳下象一条白长瓜,布满透明细小的绒毛,绒毛里渗出略微油腻的汗。
倪菊芳把蓝边饭碗里最后一口青菜米饭扒进嘴巴,话里已是带着放浪的讥讽:黄小军不来你自己来顶什么用?我婆婆请你来是要给我们家母猪配种的,黄小军不来,你能给我们家母猪下种?
拐手无言以对,一张愁苦的白脸上,顿时多了几条皱纹。就好比带着儿子去相亲,儿子被半路上杀出的女人勾引了去,跟着人家走了。做爹的既是恼恨儿子,又是奈何不得儿子,自己也不能替了儿子去相亲,只能垂着脑壳生闷气。这当口的拐手,便是为他的黄小军猪郎一筹莫展着,亦或是为了倪菊芳的话,更是如此无奈而郁闷。他左手捂着肚子,右手紧握着断了鞭条的杵子,那鞭子象一条蜿蜒的细蛇卷曲着躺在脚边,闪着幽幽的皮质光芒。
倪菊芳一手端碗,另一手往木讷的赶猪人耸驼着的背上狠推了一把,那掌心里使的是赶牲口的力,肉实的手掌拍在赶猪人单薄的衣服上,扬起灰蓬蓬的尘埃。拐手缩了脖子看眼前高大的女人,黝黑的大脸盘背着日头,只见得亮汪汪的一圈嘴唇闪着饭食的油光。
拐手本是木然的表情忽然生出几许忧伤,他苦着脸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大片茫茫的黄花菜地。油菜花在阳光下开得一片灿烂,轻风过处,黄花颤抖着偏斜了枝杆,忽闪出农田深处闹腾着交战的一场戏。两陀粉白白塌铺铺的身型隐约暴露而出,点点金花光斑下颠簸着相叠的肉,恰是有些“风吹草底见牛羊”的景致。只是那两陀粉白不是牛羊,而是猪郎黄小军和不知谁家出逃的母猪。
倪菊芳张开油嘴大叫起来:哎呀,黄小军是给我们家母猪配种来的,这回先给哪家野猪配去了,我们家母猪就配不上了。你快去把猪郎赶回来啊。要死要死,这死猪郎,我们家母猪坐不上胎可怎么办?要死要死,你怎么不看管好你的猪郎呢?这样子牵到我们家猪圈里它也不行了?
倪菊芳怒呵着,吊梢眼斜扯到眉端太阳穴,因着竭力的训斥而手脚并用着,宽扁的大脚捻踏着黑土,翠生生的青草在她脚底下碎成了糊。未端碗的一只手挥舞着,举过头顶往菜田中央比画,拉链短衫裹在肥圆的身上显得紧小不堪,下摆与裤腰间漏出了大片的空,紧身裤包裹的肉肚皮上便耀上了黄花的光斑。倪菊芳不停嘴地骂着,一嘴饭米碎暴雨般喷溅而出。拐手抬头看着人肉衣架上挂着的短衫里黑黝黝模糊的凸与凹,一张仰望的长白脸便承接了倪菊芳嘴里洒下的饭菜阵雨,鼻梁上的皱纹条缝里顿时嵌了白白绿绿的米菜和唾沫星子。
倪菊芳放下高抬着指手划脚的胳膊,低头看拐手。赶猪人目光呆滞煞是虔诚地抬头凝视着她,那定泱泱不动弹的眼珠里,也有黄色花瓣儿晃悠着,把一双被浮肿的眼皮包裹的眼睛晃成了老肝病一般,泛着散乱而无辜的黄光。脸上的褶子条缝里挂着碎米菜末,使那本就不平坦的脸越发显得复杂了。
倪菊芳发出“扑哧”一声笑,继而张开嘴巴大笑起来,笑得把手里的蓝边大碗掉在田埂上,咕噜着滚到乱草丛里。她弯下柔韧厚实的腰拣那只蓝边白碗,腰身曲下,嘴脸就凑到了拐手面前。女人发现拐手在看她,便也死死看住他,浪着吊梢的眼神说:拐手,我看你长得可真是象猪郎呢,你家黄小军今天是不行了,看起来只能你上了。
倪菊芳说完,再次张嘴爆发出一阵浪笑,那嘴是凑得极其近的嘴,嘴里酸香的莴笋叶气味热烘烘地盖了拐手一头一面。拐手擤了擤鼻子,用嗅觉饱尝着女人覆盖于他身上的陌生体味。带着发酵的醉香,和了这四月太阳的气息,如酿过了头的甜酒,泛了酸,一口咽下,酸得腮帮子腌啧啧冒水。
便有了口渴的感觉,便想着要张嘴伸舌头去舔一口带水份的东西。拐手咽下口腔里酸溜溜的蜒水,一扯嘴角,却是嘀咕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它不行?等我修好了鞭子,它就行了。”
说完,伸出右手抹了一把脸上潮腻腻的碎米粒蔬菜,然后继续埋头修理他那根断了接口的鞭子。
四
拐手黄拥军手里常年捏着一根鞭子,这鞭子许是牛皮做的,亦或是羊皮,刘湾镇人并不十分清楚。但人们是看着这根象缎带一般细而柔软的鞭子从拐手的父亲黄水根手里捏着,一直到黄水根死了,捏鞭子的手就换成了黄拥军的手了。也就是说,拐手是继承父业,手捏鞭子赶着猪郎走街串巷,日复一日地为刘湾镇养猪事业的兴旺发达作着贡献。
人们之所以认为这根鞭子是用牛皮或者羊皮做成的,是因为这根鞭子经历过赶猪人黄水根和黄水根的儿子黄拥军两代人的手,抽打过无数只种猪厚实健壮的身体。在关键时刻,鞭子的威力使本是庸懒散漫的种猪激情奋起而达到成功的生殖效果。在这根鞭子兢兢业业的督促下,成就了几十代猪郎的千百代后辈们在刘湾镇代代相传着它们欢快的哼唱声和拱食的吧唧声。因此,这根鞭子无论如何是必须要牢靠一些的材料做成的,若是藤条或者麻绳做的鞭子,早就断裂破碎了。事实上,拐手的鞭子是一根油光闪亮的鞭子,褐色的皮质长鞭连着一根茄子样油亮玉黄的木杵,是长久沾着手心里的汗水才染成了这样发亮的色儿。拐手一掌正好可以握住,不粗不细、不大不小,极其适手。拐手就这样左手捂着肚子,右手捏着杵子扬臂一甩,长鞭在空中轮出优美的弧度,荡荡悠悠地落在猪郎身上,看似轻飘柔弱,落下去,定是“嘶啦”一声脆响,裂帛一般,有着些许浪漫悲壮的效果。
现在,拐手在四月午后的倪家宅外因着一只陌生母猪的召唤而把手里的鞭子挥舞出一轮轮彻响的风,猪郎黄小军不顾鞭子的威慑亦步亦趋地走向那只发出暧昧呼唤的母猪,并且在拐手的阵阵鞭风中,黄小军趴在母猪身上以岿然不动的姿态昭示着它坚贞不俞的露水爱情。那只为它所一见钟情的母猪在黄小军的压迫之下,以胜利者的眼神藐视着颓丧不堪的拐手,长嘴里发出连续不断的哼唱,那哼唱分明带着自得和示威的成份。那些猪,在拐手眼里,简直就是比人还精的精怪。
猪郎黄小军向来顺从于拐手的鞭子,今日却一反常态无视那条细长而威风的皮鞭。拐手狠着命地把鞭子往黄小军身上抽去,抽落了大片菜花,抽得满世界黄花飘零,可就是无法让黄小军毅然决然地离开母猪的身。拐手除了这一条鞭子,便没有了别的方式可驾驭他那头猪郎了,于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抽,于是,有史以来第一次,那鞭子如断了筋骨的长龙,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落定于拐手的脚下,停歇了它妖冶曲扭的舞蹈。
倪菊芳对黄小军的配种能力抱以怀疑态度的时候,坐在田埂上埋头修鞭子的拐手告诉她:你怎么知道它不行?等我把鞭子修好了,它就行了。
拐手依然相信,他的猪郎并不是对他的鞭子无动于衷,都是鞭子断了的缘故,猪郎便失去了控制。因此他放弃了菜花地里那一对苟且的公母,专心致志于他鞭子的修理中。倪菊芳张开她扁薄的大嘴在拐手面前笑得花枝乱颤时,那满嘴酸香的菜蔬米饭气味便泼辣辣地入了拐手的鼻腔。女人的笑里带着讥讽,因为是笑着,白生生的牙齿和嫩红的牙床舌头便在拐手眼前完全暴露。这不见光的肉自然是色泽鲜润的,在拐手眼里更是一片惊艳,又因着长时间的张嘴笑,那一洞粉嫩便是清晰到连咽喉间的细微颤动亦是在拐手面前一览无余。如此近距离地窥视一个女人口腔里的牙和肉,这于拐手来说,是史无前例的。许是午后热辣的太阳照射的缘故,那一瞬之间,躁热感顿时弥漫全身,感觉是火烤的擀面杖捅进了心窝,由内而外喧腾起热烘烘的骚动,心口里却是堵着,不通风,直把一张白脸憋得染上了红颜料,随即又上了一层紫颜料,拐手的长白脸,便层层变色,汗珠子在顷刻间扑簌簌滴落了下来。
倪菊芳笑够了,闭上嘴端着饭碗回转身,对着田埂上低头缠鞭子的拐手说:今天要是我家母猪坐不上胎,钞票是不会付的。
说罢便扭着腰身踩着一路潮湿的兔子草走了,拐手抬眼看,阳光下的女人,背影是宽阔厚实的,并不小巧,拉链衫弹力裤勾勒出的身形,在高低不平的田间行走,摇曳出层出不穷的此起彼伏,宽大的人,便有了些许婀娜妖娆了。
拐手是有些入神了,他在脑海里很突兀地剥去了女人的短衫长裤,却不知是哪双手扯掉了衣衫,竟不敢想象扯衫的手是自己的,只是凑巧让他看见了,那红格子上衣和黑色紧身裤就如蜕皮般下了女人的身,面前的女人便该是没有遮掩了,却又想象不出剥去了衣裳之后的女人究竟是什么样子。于是,那衣衫落地后的女人就象戏法师傅手里的活,抖落掉一身红黑的外套,高挑的女人变成了一头粉白壮大的母猪,抖落着一身塌实紧绷的肉,款款回头,竟是泰然到毫无羞怯,给予拐手幻想中的惊鸿一瞥,挑逗的眼神出自一双浮肿的三角眼,分明是猪的眼睛,居然是吊梢着延伸到眉脚的双眼皮,那还是女人的眼睛。真幻交叠的影,已是迷惑了太阳底下将近四十的童男子。
拐手的想象在四月午后的阳光下无止无境地蔓延,这个自打出生后就没碰过女人身子的男人似乎在忽然之间苏醒了。油菜花烂漫开放的春天,他的猪郎黄小军以祖辈承传的秉性义无返顾地走向一只陌生的母猪。黄小军的主人——赶猪人黄拥军,便在这时刻失落于一种无端的念想,这念想来自身后菜花地里渐渐平息的搏击,更来自倪家宅少妇倪菊芳肆无忌惮的笑,和那笑声背后放浪不羁的女人气味。
拐手活了近四十年,这四十年里,他所关注着的母性世界,始终是猪的天下,他彻头彻尾地为着他的猪郎探盱着某一头母猪的身型大小、膘厚程度以及繁殖能力,就象是为他的儿子测度着媳妇的好与坏、泼悍或柔弱。他从未想到过自己,亦从未懵醒过认为自己也是需要女人的。他赶着他的猪郎在刘湾镇上走街穿巷,他的猪郎在母猪中身经百战,犹如他自己也已有过千百次经历一般,他对这光天化日之下的猥琐勾当熟视无睹,因此,他自然是不觉得女人对于自己是有诱惑的。这拐手,恰是因着他所操营生的不洁而有着常人所不能抵达的纯洁,可这纯洁,却在这一日的午后轰然溃败。
五
拐手的鞭子终于在他心猿意马的修理中恢复了原来的样子,他是用了韧劲十足的藤草,把皮质鞭子牢牢绑在木杵柄上,拐手用好使的右手拉扯了几下,脱不掉,该是能用了。猪郎黄小军也恰在这时从菜花地深处款步而出,那悠闲的步伐与彼时急躁的冲撞全然不同。它踱步到拐手身边,用操劳过的身子蹭着拐手的裤脚,背脊梁上染着几缕黄色的花粉,低着头,如做过错事的壮少年,知了自己的理亏,骨头里却还饱含着充沛的力,只是因违抗了一次规范,便压抑了自己的快乐,时而用一双三角小眼窥视着主人,那视线里,竟是带着心虚和探询。
拐手无奈,只用那修好的鞭子木柄敲了两下猪郎精壮的臀说:也不晓得惜点力,一会儿干正经营生了,我看你怎么发得出劲。
猪郎黄小军的鼻子里发出两声低哼,似是轻描淡写胸有成竹的回答。就好比偷了野食的人,上了正当的餐桌,依然能填下通常份量的粮,食仓大着呢。菜花地里的母猪已不知去向,真正是一场过眼的烟云,分合就在一个时辰当下。
拐手赶着猪郎进了倪家宅,倪菊芳的婆婆坐在老藤椅里,把一身软肉坍塌成一堆拾辍不起的烂泥。这个当年精干强悍的老太太被一场大病缠绕得瘫了灵便的腿脚,整日介坐在太阳底下晒,养得一身痴肥的肉。倪菊芳的男人出门做裁缝去了,据说是去了西北的宁夏,过年前带着一身羊膻味回过一次家,开年后又走了。倪菊芳当的是里外一手的家,出了小院门在外人面前是口口声声“我婆婆说了”,“我婆婆拿主意了”,好似仍旧是婆婆作主的家。事实上,那老婆婆,只是坐在藤椅里的一具嘴里出气的活偶,会张嘴眨眼,会吃喝拉撒,也会咿咿呀呀地说些外人听不懂的话,却已不会指点上下。这活偶每日里任凭着倪菊芳的摆布,强壮有力的年轻女人拖着藤椅里的老女人,早起端出日落端进,添衣掖被端屎接尿,被外人看来着实是孝顺的媳妇。即便是老女人的口角边挂了收不住的蜒水,衣襟上淌了大片来历不明的粘稠湿物,外人亦是感觉老到不能自理的程度,能过上这样的日子,终究是有福的人。
倪菊芳叉着腰象个门神似地卡在木门框里看着拐手和猪郎黄小军慢慢走近,这健硕的女人在狭窄的门框里更显高大,拐手和猪郎站在她跟前,横着的畜生比竖着的男人矮下许多,竖着的男人比竖得更直的女人分明又矮下了一截,拐手本有些弯驼的身型被女人的影子压迫得近乎卑躬屈膝了。
倪菊芳侧过身,把拐手和猪郎黄小军让进院子,自己袅娜着宽身板走向院偏头的猪圈去了。太阳底下的活偶伸出肉手招呼,嘴里尽是咿咿呀呀的调子,没有一个清晰的字眼。这活偶自然有着分辨的能力,却已是无法用言语去表达。拐手站在藤椅跟前弯着微驼的背,不明白老婆子的意思,便也不敢轻举妄动。只有黄小军是活泛的,因着适才的劳作,失了顶尖的精神气,却依然对偏院的那栏圈子里哼叫的活物有着特别的好奇。黄小军趿拉着几近卷怠的步伐,顾自在院子里溜达,三角眼的视线,在猪圈周围扫过。倪菊芳已在那头发出笑骂:黄小军,你可是要卖力一点,刚才开过了小差,这会儿要是使不上劲儿,你家老板就白带你来了。拐手你说是不是?
拐手不点头,也不摇头,只说了一句:这就行了。
说完抬起脚,在猪郎黄小军肚子一侧轻踢一下,黄小军摇摆着一身实在肉向着猪圈方向踱步而去。倪菊芳已在那头开了猪圈门,黄小军自然目的明确地进了那木栅栏的圈。不管是哪一家的猪圈,于黄小军而言,不必熟识,只需用它那条长鼻子一路嗅吸,便能轻车熟路寻到跟前。现在,黄小军已进了圈,倪菊芳关闭栅栏门时,黄小军便与这家人家的一只花斑母猪咫尺相对了。
花斑母猪本是在潮湿的猪圈里四处徘徊,食槽里剩着糠菜的汤水,它已顾不得这向来吸引着它的吃食,来来回回地走动,踏翻了食槽,撒了一地黄黄绿绿,步子里满是焦灼不安,直到黄小军出现在它眼前,它便在犹豫片刻后停了步伐,那双淹没在两滩黑斑里的三角眼,射出两道炯然的光线。然后,这母猪忽然发出连续的高声哼唱,连绵不绝、气喘吁吁,似是遭了惊吓,又似是得了鼓舞,而欢欣着喝彩,再也无法安静下来。
倪菊芳退在猪圈外,靠着栅栏饶有兴趣地看着她一手养大的花斑母猪,恰是如看着出嫁的女儿一般面带微笑,这微笑是带着自豪的。她就这样笑盯着猪圈里的牲畜,黑红的脸庞晕染着些许太阳的晒痕。
黄小军却有些兴味懒散,任凭母猪百般抛洒暧昧的眼神和勾魂的呼唤,只站定一方寸土,呆楞楞地看着面前骚动着的异性,似吃饱了饭食的人面对一盘肉包子,有着惯性的喜好,却已无实际的需求。
拐手伸出鞭子轻扫黄小军的肉背,黄小军并无行动,只是呆傻地看着母猪,偶尔转转它长大的脸面,看这猪圈一角一落的布置。许是在测度这圈栏与油菜地的谁大谁小,又象是在拿面前花哨的异性与适才菜花地里粉白的对象比较,看看有着多少一样与不一样。倪菊芳却已着急了,她气咻咻地横了一眼拐手说:不是说它行吗?这怎么就没动静?这孬样子怎么使唤得了?我看你就歇了今天的活吧,省了我十五块钱,也省了你吃力不讨好的劲。
拐手不说话,白脸上腾起潮润的红,好似倪菊芳贬薄的不是猪郎黄小军,而是他自己。他捏紧了鞭子低头沉默着,忽然扬起他那只完好的右手,鞭子便在这瞬间翻腾而出。只听得空气撕裂的呼啦声,然后,黄小军染了黄色花粉的背脊上,便落上了飕飕的鞭条。那猪郎本是事不关己地环顾着猪圈,突如其来的鞭子让他猛弓起腰身,痴呆了片刻,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拐手,忽然埋下长脑袋,向着花斑母猪冲撞而去。
倪菊芳并未看到那鞭子落下的情形,只见到眼前出现了一阵眼花缭乱的鞭子响动,她的花斑母猪便在猪郎黄小军的冲锋陷阵中匍匐在地,兵戈相交的战争即刻在阵阵呐喊声中展开。呐喊声,自然不是别人发出的,勇士们交战的同时,自我助威的高歌,也在那一时刻交相辉映着,成就了这四月午后的倪家小院兴旺欢愉的热烈场面。
拐手的鞭子果然是有用的,只需一个招式,黄小军便是得了命令般勇往直前了。只是拐手似乎并未善罢甘休,那条条细长的热风抽打在黄小军身上,并且在黄小军不断的左冲右突中持续袭来。畜生因着这不断的鞭挞而误以为自己的不努力惹恼了主人,便更为不惜力地投入,鞭子却依然不停地抽,翻飞着风浪起伏不停,几乎燃着了炽烈的空气。
此刻的拐手,已不再是使唤牲口的主人。他几乎忘了这是在哪里,只知晓用一只好手轮鞭子,另一个瘸手,便是一如既往地捂着肚子,如炫耀他的身手,故意藏匿着一只手,只需独手就使出了完美的鞭舞来。
身旁的女人酸香的体味被猪圈里的腥臊气味淹没,那热腾腾的人,却在手舞足蹈中几番碰撞摩擦。此刻的拐手,便已是着了魔一般忘乎所以,手上使着劲,嘴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吼声。鞭子恰似他身上手足一类的某样器官,使唤得如此得力随性,近乎潇洒和悲壮。
倪菊芳起初不屑于拐手的卖弄,只以为他是为那十五元钱找一个恰当的体力抵消,既是黄小军不得力,拐手辛苦一些,也算是一场基本到位的活计了。可是拐手越舞越伶俐越挥越尽致的鞭子,让倪菊芳宽扁的大脸上渐渐露出了讶异的表情,转而越发神往钦佩起来。黄小军全力以赴的运动已是让她心生怜悯,想叫住拐手停鞭,那风潮般的鞭,硬是叫她闭着口无论如何打不开。就好比看着杂耍人惊险的表演,担心着,想叫人停,却是明白,不必叫停,人家自然还是有信心圆全着身心站在你面前。
女人大张着嘴在大幅比画的鞭影中目瞪口呆,直到院中太阳底下的活偶“嗷嗷”的叫唤声传来,女人才大叫起来:拐手你这是作给谁看,黄小军已经上了我家母猪的身,你干吗还下死力抽,吓着了我们家花斑你赔啊!
母猪是没有吓着,倒是吓着了晒日头的老太太,偏院里传来的哼唱声和男女交织的哼鸣喝骂让这个失却了语言表达能力的活偶挣扎出巨大的嚎叫。她是知道,那女人是自己的儿媳妇,那男人,不是儿子,是别个男人,且这男人是干那上不了台面的活计的男人,因此是绝不安全的。
拐手终于在老太太的嗷嗷叫声中停了鞭,一身一手淋漓的汗便倾泻而下,湿漉漉的发粘在脑门上,倒象是他完成了一场透了气力的活。黄小军自然也停了活动,如下了课堂的顽童从板凳上雀跃而起,它就是如此,跳跃着离开母猪的身,竟是泰然笃定的镇静。看起来没有因鞭子的抽打而伤了身或心。果然是挨惯了鞭子的货,牲口的脾性,毕竟是下贱的。
倪菊芳那头,已是急赶到老婆婆的跟前。那活偶居然把一双眼斜得只剩下一抹白,不见了黑眼珠,口角溢出层层白沫泡泡,整个身子瘫在藤椅里,着了癫病一般浑身颤抖着。
倪菊芳身手熟练地拣起一个毛巾角塞进老婆婆口中,一手掐着她的人中,对着拐手叫:去倒水,凉水,快!
拐手猛醒,丢下鞭子扑到井边,舀了一勺子水冲回院中央,一勺子水晃荡出半勺子,撒了一地。倪菊芳一手掐着老婆婆的口唇上端,一手扶着那堆倒塌了的人肉,大声叫着:你朝她喷水,喝一口,喷到她面上,快!
拐手举起勺子扣到面上,深深地喝了一大口,鼓起腮帮子朝着老黄脸“噗”的一声喷出一嘴水雾,活偶的蜡黄面孔上便下了场酣雨一般,起了一层透明的麻点点,歪斜的眼白边,黑珠子忽悠着露了一角。
倪菊芳还叫着:再喷一口,快!
拐手又喝了一大口水,朝着老黄脸再是一腔怒喷,黑眼珠终于转回了该停留的地方,活偶醒转了。
六
拐手赶着猪郎黄小军走在倪家宅通往刘湾镇的柏油马路上时,远处的油菜花地已是一片遥远的黄色画面。
倪菊芳一路送出来,便已不如去时那般跋扈骄横。她掏出二十块钱塞到拐手那只佝偻着的左手里,低头走路的男人用右手抽出一张十元纸币还给女人,女人推委着不接,两人都不说话,心下里是明白的。女人是因为拐手帮忙弄醒转了她的婆而要多给五元,男人却是因为自家猪郎的偷工减料而要少收五元。这两下里一拉扯,便是十元的上下。钱是次要的,这身手推让的时刻却是男人和女人因着正当的理由而授受不清起来。女人自是无意的,拐手却发现自己对这种来来回回的推搡极其迷恋,也从未与一个女人这般近乎地用赤裸裸的肌肤相触碰,于是这推让里就多了几许刻意的殷勤,因厮磨的机会反复着,便带了怯生生的勇气越加客套谦让。
“拐手你就别推了,亏得你在,要不我一个人也伺弄不了我婆婆。”女人一把抓住拐手那只不能动弹的左手,把钱塞回男人掌心里,停下了步子不再送。自然是虚弱的拐手输给了女人,两张钞票握在手中,跟着朝前一路撒欢赶路的猪郎黄小军走远了去。不知身后的女人是驻足停留着目送,还是转身回了家,只是不敢回头张望,好似这一望便是散了捆扎的心,由着性子滋生混帐的念想。直走到田尽头,才转身偷窥般张望了一眼。
身后并没有女人目送的身影,只有大片黄花摇头摆脑地跳着不离地脚的群舞,整齐划一地偏了北,又偏回南。那被女人捏过的瘸手上却是余温尤存,心头忽然抽搐了一下,腿根子下忽然被牵制了穴位一般连着心地酸疼之极,步伐迈不动了,腿脚硬了,心头的火,分明是被这四月骄阳点着了,渐渐炽烈起来。
那日午后,有人看见拐手在倪家宅外的油菜田边狠着劲儿抽打他那根细长柔软的鞭子,抽得浑天浑地“呜呜”的作响声,抽落了大片大片的黄花瓣瓣,直抽得空气中弥漫了花粉油香。那鞭子被拐手轮得似翻腾的龙,钻天撕碎了云彩,落地砸烂了花草,直抽到鞭子的接口处再次断裂。拐手好似有着使不完的气力,这一下午,便把他的鞭子抽断了两回。有人说,拐手就是耍鞭人的后代,黄水根的绝活他是得了真传了。
据说拐手的父亲黄水根甩鞭子的手势更漂亮,并且能左右手轮换着使。那鞭子在黄水根的手里就象艺术体操运动员手里的彩带,能抡出圈圈、圆弧、或者螺旋。刘湾镇上年岁大一些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艺术体操算什么,也就是穿得少点,露出个屁股瓣,劈叉着腿现眼罢了。水根的鞭子好好叫比那艺术体操好看呢。
这一惊一乍的赞叹迷惑了后生们的眼,未曾亲眼见过,但总是不屑于一个赶猪人的活,再有着离奇的灵巧,也依旧是赶猪人而已。拐手从小跟着他阿爹走街串巷去配种,还不会走路时,水根就把他放在猪郎背上,小小子就坐在猪身上,佝偻着左手被猪郎架着,一路摇头晃脑地翻着白眼瞌睡。猪郎一拨拨地改朝换代,刘湾镇上的猪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地繁殖着,拐手,也就那样长大成了人。
刘湾镇人自打看到拐手时,他的左手就是这样瘸的。究竟是怎么弄瘸的,好象并未有统一的说法。
豆腐店尤老板说:拐手不是黄水根的儿子,有一次,水根赶着猪郎到外乡配种,回来抱着个男小囡,说是他拣回来的,这孩子一定是一出生就瘸了手,好生一个男小囡,人家怎么舍得扔了?
染坊张阿林说:拐手小时候手不瘸,是有一次,水根带着他去配种,那发情的母猪癫狂了性子,撞出猪圈踩翻了看热闹的小囡,踩断了水根儿子的左手,才落得瘸了手的。
鞋铺陈娘娘说:那一年的春天,水根出了一趟门,拣回了一个儿子,这倒是真。但说这儿子不是水根亲生的,也未必。谁知道呢,这黄水根看起来老实巴交,总也是在外面走走的,见世面的人,作兴是他自己下的种,小囡落地了,抱回来养着就是了。
圆作店唐家阿嫂说:水根一辈子没讨老婆,全刘湾镇的猪,倒是他一家家地赶着猪郎配出来的。照理做这种活的人是积善积德的,活着是多子多孙,死了也该是升天的。所以水根没有一个儿子实在是天理不容,拐手大概是老天专门送给他传宗接代的。也算他有福气,白白得了一个儿子。
拐手的身世确是有些传奇色彩,但那些鸡零狗碎的蜚短流长,究竟只是道听途说不得当真。刘湾镇人日复一日地看着拐手用他灵活的右手甩着长鞭赶着他的猪郎走在街上的身影,一高一矮,一竖一横,一瘦一肥。那瘦高竖直的,穿着黑不黑灰不灰的咔叽布外套,过了时的装束,却合他的身。额头和鼻梁交界处堆积着条条皱纹,脸白得不象赶猪人,倒象是个落难的念书人。那矮胖横爬的,长脸翘嘴,鼻梁上也堆着皱,也白,是浑身的白,上上下下居然没有一块泥垢。这两个走在一起的活物,倒是般配,连身上散发出的一股热烘烘的新鲜粪味都是一样的。
赶猪人黄水根靠着给猪配种的活路过日子,拐手黄拥军自然是继承父业。赶猪人黄水根终生不娶,拐手黄拥军不讨老婆也在情理之中。赶猪人黄水根舞起那根细条长鞭来猎猎生风,那鞭子到了拐手黄拥军手里,必定也是轻松驾驭挥洒自如。总之,拐手黄拥军白天赶着猪郎走在刘湾镇上的大街小巷里,黑了天一个人关了门过着墨洞洞鳏寡的日子,这是人们看惯了的,很正常。谁也不认为拐手是该讨个老婆的,尽管这配种的营生是有的钱赚,但依然没有人觉得拐手的屋里该有一个女人的影形,该有一个女人的嬉笑怒骂。女人与拐手无关,与拐手有关的是猪,公的猪,和母的猪。
黄水根是死了,没有人晓得拐手从何而来,亦没人舍得荒废了时日去了解这些,只是拐手的出身、拐手瘸了的左手、拐手赶猪配种的营生,为刘湾镇人茶余饭后的闲谈增了色添了彩,就好比菜里的味精,没有,也是吃得的,加了,便是着了鲜,生活,就是这么变得有滋有味的。
七
四月过后,菜花谢了,蚕豆饱了荚,麦子硬刷刷顶着穗儿泛起黄绿的波浪。刘湾镇十二里道上洋洋洒洒地遮了漫天的榆树绿荫,夕紫桥头的杨柳树垂了长长的柔枝探到了清黄的水面。人们脱了罩衫换了单衣,因了负担的减轻,招呼声也响亮了许多:拐手,今朝是去哪里配啊?
路边桥头踯躅而行的人并未如从前那样回人们的话,只是一味低头走路,跟前的猪郎黄小军专心致志地往地面上拱着长嘴,四只蹄子却未有误了赶路的脚步。
路人便不甘心地笑嚷:拐手是走亲戚去吗?穿得簇新,晓得了,是去相亲吧?
说罢便是一阵乱笑,好似这相亲的事儿是绝不能与拐手有关的,人们是以最不可能发生的假设开了拐手一个巨大的玩笑,便引发着自己爆出不可抑制的大笑声。
今日的拐手,确是一改灰衣黑裤的身影,着了一件白眩眩的长袖衬衣,浆挺的袖口遮盖了左边那只弯曲着的瘸手,右手自然是一贯地捏着鞭子。拐手就这么白亮着身影往北走,吸引了刘湾镇人一路好奇的眼光。他却并未理会人们热情亦或捉弄的招呼,只埋头赶路,走过跨越运河的夕紫桥,走过卖凯歌牌黑白电视机和华生牌电风扇的五金店,走过飘逸出五香大料气味的川杨饭店,再走过门面上刷着大红十字,被一片绿树覆盖的刘湾镇卫生院,北海头的倪家宅就在眼前了。
这一日,倪菊芳传了话来,说花斑母猪未有坐上胎,有劳拐手赶着猪郎黄小军再去一趟。自从成了拐手的猪郎后,黄小军从未有过失手的时候,拐手向来是以此为荣的。但一个月前,黄小军那一发虚空的哑炮,却是令拐手感觉到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于拐手而言,黄小军的失手要比自己一辈子讨不上老婆更丢面子,因此这一日前去倪家宅,拐手算好了是要给倪菊芳狠骂一顿的。让人家骂是应该的,骂了还得配种,且这一次的配种是必须要免费的,谁叫他的猪郎黄小军出了漏子呢。今日里补过的,不单单是倪菊芳家花斑母猪瘪塌塌的肚子,更是拐手向来引以骄傲的职业名声。
一路上,拐手是上了心地留意眼前的田地,就怕又杀出一只撒野的母猪,抢了正当的道。十数分钟的路途在拐手的严防死守下倒是安宁,只有麻雀啾啾地落于麦田,又被遥远的几嗓子“呕——呕——”叫唤声驱赶着,扬起惊悚的翅膀疑惑地飞起飞落。
那一竖一横的身影走近倪家小院时,倪菊芳已撑着黑黝黝的长臂靠在门框上眺眼张望。拐手放眼看去,阳光下的女人穿着浅绿色乔其纱衬衣的大身子便是一页遮盖着门楣的荷叶,遭了日头的爆晒,有些委顿,却还是依稀透着水绿的潮气。
猪郎黄小军扭摆着壮实的屁股向着小院快步走去,这精怪的畜生似是记得自己曾经在这里犯下的错,而在此刻故意表现着它的殷切。拐手却有些战战兢兢,怕倪菊芳破口的骂声喷溅到自己的脸面上,又作好了准备承受她满头满脑的怒骂。女人嘴里酸香的饭食气味只有在骂人的时候才会无遮无拦地喷向拐手,喷进拐手期待着某种暧昧晦涩体验的嗅觉器官。
倪菊芳却并未骂,她居然笑着,把一双吊梢眼弯成了柔软的月钩。拐手新崭崭地立在倪菊芳面前,这门框里的女人便从本已开咧的嘴里喷发出一阵笑着的话音来:拐手今天穿这么体面?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一穿不象赶猪人了,倒象是个教书先生。
拐手与教书先生的形象乃至职业,都相去何等之远,却让倪菊芳没轻没重地拿来与他作了一对一的比较,这便让拐手有了些许害羞,一张白长脸涨出两陀潮润的红来。
倪菊芳看拐手羞怯的样子,更是笑得浑身抖,半透明的衬衣下鼓鼓的肉型在笑中颤巍巍地波动,女人身上的喧腾和瓷实便在拐手面前暴露无余。拐手眼前,那荷叶绿衬衣的女人又开始被一双无形的手剥脱着衣衫,白生生的皮肉露了出来,粉嫩嫩毛茸茸,竟又是猪的皮色,自然是无法想象出女人的裸体来,拐手从未见过,就无从想来,只有这猪的身和形是捻熟的,那女人的陌生裸体,也便在拐手的臆想中成了一头壮白的猪。这想象是在片刻间的,而这片刻,却是无止无尽地牵扯出更深处的念头,比如触碰,比如揉捏,比如抚摩,比如,更深层的探询……
“拐手,快进来啊,还呆着干吗?”倪菊芳的声音如旧铜锣般破响,猪郎黄小军已从倪菊芳的胯腿间伶俐地钻进了门,院子里的老活偶依旧千年一日地坐在太阳底下翻着眼看进门的人和猪,嘴里咕哝着一些不明所以的声调,那眼神里分明有着百般的挑剔和不安,却是无法说出来,只把一身呆滞的老肉喘息得起伏不定。
紧接着,偏院的猪圈里传来阵阵滔天的响动,猪的重唱,女人的笑骂声,鞭子扫落在牲畜肉背上飕飕的风声,这交织着的人欢畜爱,在半死的婆子耳里,便是要了她另半条老命的。可她既是无能为力的活偶,也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一回,猪郎黄小军是攒足了精力之后的投入,竟是一轮紧着一轮地在花斑母猪身上造起了连绵的战役,是如驾驭着自己的武器叱咤风云的将军,是对这兵戈交接乐此不疲的好战之士,是放逐了气息高唱的歌者。五月这一日的倪家小院里,空气加倍的潮热难挡,牲畜们尽着力地歌唱着它们的欢愉,人也便因此而梦想着这欢愉之后的无尽硕果。
那女人不知是无意的,还是带着暗暗的撩拨,她看着眼前一公一母的劳作,想着她的花斑母猪坐下多头的胎,生下济济一堂的猪后生,便笑骂着自家花斑猪的风骚,赞叹着猪郎黄小军的英雄本色。那粗壮的女人手舞足蹈着,随着一身乱颤的笑,黝黑滚圆的手臂不断横亘到拐手面前,敲打着拐手僵挺挺的身,偶尔还扯一把拐手的肩头笑骂着:你家黄小军和我家花斑是天生一对啊,都是你调教的它,才有这么一身本事?
黄小军的精锐强干,自然是拐手调教的结果。倪菊芳是感慨着,并抱以不断的赞赏。这过程中,女人对着男人身手间的拉扯,看起来便是极其自然了。
这边黄小军和花斑停当了活计,拐手便被倪菊芳请到了屋里的八仙桌边,吃了一碗加白糖的水凫鸡蛋。水凫鸡蛋很甜,囫囵的蛋黄滑溜溜吸进嘴巴里,香浓的暖流便钻进肺腑,直把拐手吃得满身心的热烈,额角挂下了浓俨的汗滴,白衬衣的领口上,也沾了油唧唧的汗渍。吃完了,自然是该走了,即便拐手心头有着千万种不想走的理由,但倪菊芳还是把吃完水凫鸡蛋的拐手送到了院门外。女人掏了一张十元的纸币递了过去:“别叫我家婆婆看见了,要不她又该嚎。”
拐手喏喏地拒绝:“不要不要,上次没坐上胎,这回就不好收钱了。”
倪菊芳吊起眼梢笑出一脸媚态:“我是和你开玩笑的,你跑了两趟,黄小军干了两次活,钞票还是要付的,拿着吧。”说罢便硬着把钱往拐手的左手里塞。拐手退让着,倪菊芳追逐着,那肉手掌探前捉拿拐手,殷勤得没了缘由。荷叶绿的身子蹭擦着拐手硬挺挺的白衬衣,女人带着热烘烘的汗酸体味迎面扑将而来,拐手便满头满脸地跌进了女人燥热的气息中,直闹得拐手腿也软了,手也无力了,右手里的鞭子便“啪嗒”一声掉下了地。那只健全的好手,只犹豫了片刻,便鬼使神差地不受了控制,慢慢伸出来,却是快速地展开掌心,贴上女人的身,一把抓住了倪菊芳突翘宽大的臀。
倪菊芳怔了一瞬,忽然撩起大手在拐手白长的面颊上甩出一记明亮清脆的响,皮肉碰撞的声音如凤仙花开裂的种壳,哗啦一下碎了包裹,把一腔饱含的种子洒落一地。拐手胸怀里满满的欲念也象那散落的种子,掉了一地,都来不及捡,更是无法找寻回芝麻绿豆般细密而散碎的心事。倪菊芳白牙切着红唇狠狠地骂:好你个拐手,下作的胚子,给你脸你还真的发痴颠了,做你的大头梦去,给我滚!
那张十元面额的钞票,也不再往赶猪人手里塞了,倪菊芳就这么倔倔地转过强壮高大的身子,扭头进了院子,桐油新刷的门砰然关闭,只把一个闪烁的绿影子留给门外头耀着灿白亮光、却已痴傻呆楞的男人。
这女人真是不可琢磨的,自己可以对男人动手动脚,男人动了她的一根毫毛,她却突兀地发威了。
八
五月艳阳西下的这个傍晚时分,刘湾镇人远远地看到著名的赶猪人黄拥军站在绿浪翻滚的麦田边,白衬衣硬质的袖子卷到臂弯之上,左手捂着肚子,腰背弯曲,右手捏着鞭子圆润的木柄,一条白生生的手臂在空中猛烈地抛甩,那生猛劲儿就象是发病的痨鬼临到死前的回光返照。拐手的鞭子就象龙嘴里喷出的水一样当空撒开了条条云彩,那云彩涣散着、纠结着、夹着麦穗的叶片旋起旋落,就象有一百架飞机撞在一起,屁股后头放的那个雪白的长屁也缠在了一起。痨鬼嘴里发出嗷嗷叫唤,口腔里一嘴黄蜡蜡的牙裸露而出,皱纹丛生的白长脸上堆积着深刻而繁复的愁结,身手却敏捷得如吃了整个野山人参,当下里有着用不尽的力需要宣泄,若不放逐了那顿生的力、不可着劲地来一通巨响的嚎叫,便是会憋闷而死一般。倒是他的猪郎黄小军,对主人的癫狂不以为然,只在拐手发威的时刻,悠闲地在周遭的路上拱着新鲜的野食,偶尔回头探看主人,三角小眼里的神色居然是带着窃窃嘲讽的笑。这精怪的畜生,是在笑主人的痴呆,亦或是为主人终于如它一般开了随心所欲的头而笑,不得而知。
拐手就那样面对麦田竭尽全力地挥洒了半小时左右,面前的那片麦子便如遭了劫难,秃了挂穗的头,只剩下齐刷刷一片针芒。人们笑着拐手的痴傻,却又发现这个穿了崭新的白衬衣的赶猪人此刻更象一个正常的人,他向来木讷而无表情的脸面上带了种种愁苦或者悲愤,人们从未见过他哭亦或他笑,甚至都不知道他的牙是白或是黄,只有低头走路的身影是抹之不去的清晰。现在,这个离群索居的拐手居然闹出如此巨大的响动,人们便对他产生了一些不明所以的刮目相看。
赶猪人与猪生活了半辈子,但毕竟还是人,人是必定有着喜怒哀乐的,所以,拐手黄拥军此刻的反常表现,也该算是少有的正常了。但他依然只是一个与猪为伍的人,连一张面孔都是越生越靠近了猪的龅牙齿长嘴巴、粉白脸三角眼,因此他的喜怒即便无常,也无以吸引人们去探究,只是看热闹,看过了,便也没有人再去关心他。
打那之后,刘湾镇人就发现,只要是拐手赶着猪郎黄小军出门配种一次,就可听见他在某一片田地间爆发出阵阵嚎叫,他手里的鞭子更是挥出飕飕凛冽的鞭风,便有一片粮食或者菜蔬的作物会遭了殃。这一切,着实是令人疑惑的。但这半猪半人的拐手,有着一些非人的性子,与刘湾镇人来说,也是不足为奇的。
比如豆腐店的尤老板,喝水从不用茶叶加白糖,只要一碗开水冲了豆腐渣便解了渴。吃汤圆也不要包芝麻豆沙的,豆腐渣加上葱花包裹进糯米团,就是他最好的吃食。
比如裁缝铺的张阿林,早已歇了业,刘湾镇上的人已不再自家织土布拿来染色,市面上花布的色样多得数不清,他却从不肯把屋里屋外的那几只大缸弄走,摆了一院子,就那么看着,也似是得了祖传的事业一般踌躇满怀。
比如鞋铺的陈娘娘,脑袋后的头发团里整日插着几枚钻鞋底的锥子,上街走亲戚吃饭睡觉都不肯拔下,闹得她男人晚上都不敢和她睡一被窝。
比如圆作店唐家阿嫂,见了人家摆在门口晾晒的马桶就要上前仔细瞅,翻开马桶盖,摸摸箍桶的铜条,口里喃喃自语说:这只马桶是当家人七年前做给陆家大儿子讨娘子的……
人若是有了一手半手的专长,就有可能多了另一种嗜好或者怪癖,刘湾镇上这样的人数数有不少,所以拐手每次赶着猪郎黄小军干完他的营生后,常常甩着鞭子在田地间嚎叫,也是正常的,与他的猪郎黄小军隔上一日发情一次、顶着某一头母猪哼唧出壮美的歌声一样正常。
九
倪菊芳家的花斑母猪在三个月后产下一胎十二头猪崽,那时节,已是夏末季节。倪菊芳挑着一担十二只猪崽到刘湾镇上的收购站去卖,这壮实黝黑的女人穿着月白无袖上衣扭着胯骨走过夕紫桥头时,正碰上拐手赶着猪郎黄小军下桥。倪菊芳放下担子扯开嗓门叫住低头走路的白猪和白人:拐手,我家花斑生了十二头,你来看看,这就去收购站卖了。
拐手看到倪菊芳从桥头过来,心头的惶恐便堵塞了血液流经的条条脉络,几乎窒息。看到女人的脸面竟是欢欣热情的,便万般惊异于她居然还能招呼自己。健忘的女人没有心存芥蒂,也许是忘了几个月前的倪家小院门口拐手对她的一把捏弄。亦或者,她也并未觉得那是严重的,只是甩上一巴掌骂上一两句,是刘湾镇女人在遭到隔靴搔痒般的调戏后程式化的回击,心头自是不以为意,甚至是颇为得意的。也或是这十二头猪崽的问世足已抵消了她臀部所受的羞辱,拐手的功劳便远远高于他的过错了。
拐手在倪菊芳的召唤下走近她脚边的两只竹筐,诚惶诚恐,不敢正视女人,只低头看。十二头小猪济济挨挨地窝在筐子里,粉嫩的生灵头对头、身贴身,发出悉悉嗦嗦的响动和哼哼唧唧的呢喃。确是招人喜爱的。拐手抬头咧嘴笑,轻微地露了龅牙影子,鼻翼边的褶缝里堆出些许幼稚的孩子气。
倪菊芳复又挑起担子说:养猪场赵兽医现在配一次种才收十元,降价了,好些人家都请他去配种了。我婆婆还是不相信他那套,下个月你再来我们家一次,好好养着黄小军,再坐上十二头的一胎,卖得了钱我们家就可以翻二层的新屋了。
说完,女人跨着大步扭着高大的身胚下了桥往收购站方向走去。拐手呆呆地站在桥头,渐渐远去的月白褂衫遮住了身,却还是露了胳膊腿,扭动着的肉影子远去了。拐手还来不及品味这泌了汗酸的女人身子留下的气味,便想着那赵兽医“人工下种”的活计。不知道那个戴着一副近视眼镜穿着白大褂的外乡男人是怎么给猪配种的,这人怎么能给猪下种呢。活路遭遇了凶险的处境,怪不得近来生意不如以前好了,原来有了这人工下种。
人工下种自是有它的好处,似乎并不需要有一条身强力壮能赶着到处走的猪郎,只需有母猪,就可以种胎。也不必担心如黄小军那样在一天里遇到两头母猪时其中一头只能种下空心的胎了。总之,养猪场的新活计确是已在刘湾镇上经营开来了,这被赵兽医称为“科学养猪“的技术,给拐手和他的猪郎黄小军的营生带来了无法逃避的危机,严重威胁着他们在刘湾镇养猪行业中的威望和前途。但还是有不吃那一套的,比如倪菊芳的婆婆,一味地确信自然的配种才是最好的,拐手因此而可以在惊惶中找到喘息的机会。
但通往倪家宅的那条路,却是拐手竭尽回避的路。那条路尽头的小院里,有着诱惑他的形影和气息,又有着使他历来无欲无求的日子掀起波澜的巨大的力。因为这力是暗力,回击不是,迎合亦不是,连躲避都是绝无藏身之处的,因为那力是冲着拐手成熟的男人之身和初萌的稚嫩之心而去的。于是这力,就是可以把他颠覆于死地的狂澜了。
拐手拖延了许久,直到两个月后,秋色已顶上了刘湾镇十二里路的榆树梢头,他才赶着猪郎黄小军去了倪家宅。这熟识的路途几经春夏的换色,这会儿,已是开了大片棉花的十一月。黄小军正在褪毛,一身融融的白须在秋风里随时飘忽而起,拐手却依然一手握鞭一手捂腹低头行走。自然是捆着自己的念想抱着明确的任务而去,便也不留恋一路的白白绿绿,直到进了倪家小院刷着“少生孩子多种树,少生孩子多养猪”的围墙里边。院子里的女人上窜下跳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依然是有着突出与凹陷的玲珑和肉感。拐手捆绑了一个季节的想头复又蠢蠢欲动起来。老活偶却不在院中央的藤条椅子里坐着,天凉了,还没太阳,屋里床上厚实的隆起,便是那出着气说不了话的痴肥老婆子。
猪郎黄小军是许久未有令它干一场酣畅活的机会了,这一日的倪家小院里,黄小军与花斑母猪的混声重唱格外响亮,拐手的鞭子似是不需挥舞,那一边的公和母已在一个时辰里旗鼓相当配合默契地完成了场上的交手。
猪郎黄小军心满意足地出了花斑母猪的圈门,拐手却是焦躁到手脚无处着落,跟着他的猪郎在院子里转圈,连倪菊芳做好的水凫鸡蛋都不肯进屋去吃。吊着眼梢的女人自然还是要给钱的,拐手却一改过去推让时的虚假客套,确是绝不肯收那钱,憋了一口气一般,好似收了钱就辱没了他对女人真心的好。女人却是仗着在拐手面前向来的威慑力,把男人直逼到院子的角落里,那与身俱来的噪烈脾性便活脱脱显露了出来,一俱健硕的肉身带着汗的酸香排山倒海般罩住了拐手的整个人。拐手的血液便呼啦啦地涌上脑门,白脸上浮起一层血样的红。这院子里,没有老活物的监视,只有圈里意犹未尽地轻哼着的花斑母猪和钻在墙角里悠闲地拱着不知什么新鲜物的猪郎黄小军。这世界除了公猪和母猪,便是一公一母的人,没有别的。拐手便再也无法按耐他久已躁动的身心了。这当口,拐手是无师自通的,他的身手竟如黄小军一样,腾然跃起前身,扑向眼前已幻化成粉白皮肉母猪一样肥壮的女人,嘴里发出一声绵长的啸叫,竟已不似人的声音,更象黄小军在菜花地里艳遇野色时发出的叫唤,亢奋、激烈,而义无返顾地充满了悲壮和酣畅。
倪菊芳居然没有叫喊,她并不是反抗不得,她只是不发声音,怕屋里的婆婆听见,咬着牙搏斗。壮硕的女人有着浑身的力气,拐手也毕竟是瘸着一只坏手,因此一个回合都不用较量,女人便已翻身起来,夺了拐手不离身的鞭子,用鞭条把他那瘦削佝偻的身手捆了个结实。她立起高大丰满的身,吊着眼梢看脚下瘫倒的拐手,低声吼骂:你骚昏了头,敢欺负到老娘头上来了,有种去干我的花斑,黄小军比你强百倍……
说话间果真走到栅栏里把那只刚宣泄了一腔激情的花斑母猪赶到躺在地上的拐手面前。女人托起拐手的脑袋使着大力往花斑的后腿间塞,口中骂着:你是想女人想疯了,你就干脆做一回猪郎,学学你家黄小军吧,我给你松了绑?
拐手是被捆扎着的,自然是无法真的象黄小军一样。此刻的男人是被女人随意摆布着的俘虏,这泼辣辣的女人一手扯着花斑母猪的耳朵,一手把拐手的红白交织的面孔揿得几乎贴上了花斑母猪后腿间那片粘湿泛红透着亮的膻肉,直把那花斑吓出阵阵惊慌的嘶叫。
无法动弹的男人此刻反倒是被女人强暴着的弱者了,他紧闭着眼,浮肿的眼皮逢里居然挤出两颗浓涩的黄豆水。女人喘息着喝骂:现在蔫了?下辈子做猪郎吧,我看你是投错了胎。
女人的骂并不似刘湾镇上一般人那样骂出满口恶极的脏字眼,但这有着逻辑的骂更是能触得人心惊肉跳、无地自容。拐手如遭了世间最残暴的凌辱一般,竟然在女人的骂声中嘤嘤地哭起来,哭出了不似一个男人能发出的声音,就象一个捆裹在蜡烛包里的婴儿,哭得无助而无辜,直把一张白长的脸面哭得泪水横流。
倪菊芳放开花斑母猪的耳朵,那畜生似躲瘟神一样撒腿逃走了。女人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