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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积桥下(发表于《中国作家》)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年11月29日 【字体: 】   

沉积桥下

发表于2007年第二期《中国作家》 

 

 

 

 

这是一座水泥桥,乡下的机耕路上,这样的桥很多,没有栏杆,白色大块水泥堆垒成,显得破败简陋。水泥桥是白得发碜的那种颜色,没有月亮的夜里走过,白桥也会散发着清冷的石光,走过的人都能感觉,这一廊灿白在周围墨漆般的暗中有些耀眼,是一种寒冷的侵透,感觉着这桥,便是一座冷桥。

如果没有桥下那条浑浊的流动得极其缓慢的河流经过,桥也就会被走过的路人误以为是一条冰冷的路面了。而桥下的水流,经常也会在十一月过后陷入了停顿的状态,木排草和水葫芦把暗绿色的水面遮掩得密不透风,在没有栏杆的水泥桥上走夜路,就有人踩空到了河里,淹没在了水草中,连呼叫都来不及出口,草和水便塞满了口腔。第二天,人们就会发现象绿色床垫一般的河面上隐约露出一丛黑发,那便是一个被这丑小软弱的河流吞没的冤魂了。

桥很小,可也有一些坡度,坡下临着河流的边,一幢黑瓦平房歪斜着依在一棵杨柳树旁,杨柳树不健康,故做姿态地把细丝般的柳条垂到水面去,好似是轻佻的女人伸手去弹拨男人的脸膛一样。黑瓦房更不健康,它几乎是要坍塌的,它的白色墙壁已经斑驳不堪,木柱子也接近腐朽的黑色,可那扇两开的大门,却也整日亮堂堂地开着。屋子里的家当一览无余,吃饭的矮桌子,黑糊糊的泥灶,灶台上缺口的蓝边碗,刷锅子的细竹刷子,还有一只黑白间色的猫偶尔一窜,凶恶的眉目,也算露了个脸。

这就是屋子里的一切家当了,这屋子的主人姓邱,叫邱天宝,邱天宝常常露出一脸傻相站在门口往远处看,他在看什么?谁都不得知道。邱天宝没有老婆了,老婆在一个极其寻常的日子里独自去白龙镇上买扎鞋底的棕叶,那一天天气很温暖,热得不出汗,凉得不起鸡皮疙瘩。那一天邱天宝坐在门槛上剥脚指头上的灰指甲,一直剥到太阳那深红色的光线斜照到屋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的“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标语上,后来,这两行标语渐渐地模糊不清了,邱天宝就站起来进屋子去了。邱天宝的老婆在那一夜失踪了,她再也没有回来。人们并未看见邱天宝的呼天抢地,人们只是在他呆滞的脸上看到一丝忧愁,这忧愁很暗淡,就象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野狗一样,眼睛里含着微弱的冤屈和弱智的执着。

邱天宝的老婆去了哪里,谁也不知道,这个和邱天宝一样并不乖巧的女人整日介地喜欢把一成不变的笑容堆积在那张肥憨的脸上,即便是闷头干活,也是笑着的。她笑着去白龙镇买棕叶,一如任何一次出门一样毫无不详的预兆,可是那一日她去了之后,再也没有返回。有人说,她是被人贩子拐跑了,有人说她是跟了外面相好的私奔了。这样一个女人,还晓得私奔,定然不是她自己的主意。可不管发生了什么事,邱天宝是没有老婆了,人们安慰邱天宝:不要着急,说不定哪天她就回来了,从机耕路上晃悠着回来了。

那以后,邱天宝就喜欢坐在门槛上看远远地从机耕路走向水泥桥的来往行人,水泥桥多半是寂寞的,偶尔有人走过,邱天宝就抬起硕大的头颅,把脸盘对着来人,眼睛里充满了暧昧的讨好。他是希望走过来的人就是他老婆,或者,来人终是带来他老婆的消息了。可是从来也没有过,他也并不失望,他好象确信老婆会回来的,就从这条路上一点点变大,一步步走过来,过了白水泥桥,拐进桥边的屋门,回了家。因此,邱天宝就这样一如既往地坐在门槛上看着远方。

他简直就象是石桥的守护人了,他的屋子就在桥下,他坐在门槛上就等于坐在水泥桥的下坡路上,他看上去没有悲伤,人们也就渐渐地忘记了他是为了失去的老婆才坐在这桥边的门槛上的。人们看到他终日如此,也就开始自然地推派了一些事务给他。比如,又有人在走夜路的时候掉进小河,第二天人们就在走过水泥桥的时候对着邱天宝说:阿宝你每天坐在这里看着桥有什么用啊,要夜里看才有用,夜里看桥,走夜路就不会掉进去了。还比如,小孩子在路上丢了一把镰刀,大人回头一路找过来,找到桥边就问邱天宝:阿宝,看见一把木柄上缠着土布条的镰刀了吗?再比如,有人牵了羊去放,自己想偷懒,就把羊栓在邱天宝坐着的桥下边,说:阿宝你给看一下我的羊,别让人牵走了。

久而久之,邱天宝就真的成了看桥人,人们是习惯了他坐在桥边无声无息的那样子,小孩子在桥上玩闹也不再让大人不安心,邱天宝也确是从小河里捞起过两个失足掉下去的小孩,生产队年终评工分的时候,都说阿宝救过两孩子,要算给他工分的。生产队长扭不过孩子的爹妈,让会计算上一笔,给的却是看桥的名目,打这往后,邱天宝的看桥事业,就名正言顺地开始了。

                    

 

邱天宝日日夜夜守在桥头终是未见老婆尹水花回来,他无声无息地坐在桥边自家的门槛上,心里想着:这个女人大概是死在外头了,可要是死在外头,也该要看到了尸首才能算数啊。生产队长到白龙镇派出所报了案,穿白色警服的两个男人到邱天宝家来了解情况,年老的公安问坐在门槛上的邱天宝:你老婆叫尹水花吗?

邱天宝点头,不作声。

“尹水花走的那天带了什么东西吗?”

“她提着篮子走的。”

“篮子里有什么东西,你看到吗?”

“有的,一只生的山芋,还有两张鞋样,她说买棕叶去,还要扯鞋面布。”

“她说什么话了吗?”

“她说,阿宝,山芋在锅里。别的没有了。她出去后把门带上了,我睁开眼睛看窗户外面的天,天都没亮呢,这女人就上白龙镇去了。”

老公安点点头说:有消息了我们会通知你的。

邱天宝想,这就完了?就问了这些问题,老婆就能找到了?可是他不敢问,只一味地担心着,这个女人,到底还能不能回来。

年轻的小公安拿着个本子记录着老警察和邱天宝的对答,一待停下,他就站在门槛边东张西望起来。他看见这家人家的屋子临着一条小河,小河边的那棵柳树下有一滩不太新鲜的棕黑色粪便,水泥桥下的小河没有荡漾的水波,浓密的水草几乎把河水全部遮盖,他就想这条河里是可以藏匿尸体的,如果不去翻那些水草,人在下面腐烂了也不会叫谁知道的。

就这么想着,老公安说:我们回去吧。

小公安就跟在老公安后面离开了邱天宝的家。邱天宝目送着他们跨上自行车一颠一簸地骑远,也就是这条煤渣路,通往白龙镇唯一的道路,通往外面世界的唯一出口,它象一条食道一样把邱天宝的老婆尹水花在一个太阳未出的清晨吞咽了下去,现在又把两个白色的身影也吞咽了进去,它每天都把一些人吞进吐出,可就是没有把尹水花吐出来。

邱天宝这么想着,往门前喷了一口黄痰,他就那样坐着,一直到天黑了,还未想起来要进屋。大妹在屋里叫起来:阿爸,吃饭了。

邱天宝的耳根一热,就觉得那声音是尹水花发出的。他很是响亮地应答了一声:哎,来了。然后站起来,转身,进了屋门。十三岁的大妹站在灶头边,瘦小的个子努力地往大锅子里探着,手里握着一把巨大的铁锅铲。锅铲摩擦铁锅发出砌砌嚓嚓的很大的响声,好似锅子里的吃食是无比香甜的。大妹帮他父亲盛了一碗山芋粥,说:爸,妈还不回来啊?

邱天宝猛然醒了过来,这个在灶边为自己盛饭的女人还很小,她是自己的女儿,不是尹水花,她的眉目间也是带着笑的,可这笑,要比尹水花的笑乖灵得多,尹水花是一张憨笑的皮肉,大妹是一汪笑盈盈的水潭。

尹水花是个侏儒,个子就和八九岁的孩子一样高,身坯倒是成年人的,两条畸形的细腿支撑着一个圆桶似的身体,她坐着,就是一个女人的样子,只不过脚沾不着地面,她站起来,还是和坐着一样高,在灶头边上要踮起脚尖才能看得清锅底的饭食,至于供奉灶王爷的那个神龛,是必定要垫了凳子才能把偶尔做得的南瓜塌饼放一汤盅上去的。尹水花每天清晨起来喂鸡喂鸭,那身影简直象个肥胖的孩子,她嘴巴里唧唧咕咕地呼唤着鸡鸭,发出的声音是童稚的。她提着篮子走在煤渣路上,两腿一拐一挪地把整个身体扯得东倒西歪,胸前的两堆肥肉松塌塌地乱颤,就象木棍子顶着个沙包在扭动着前行。

尹水花虽说不识字,但背起毛主席语录来村里人没法和她比,她嘴巴一张,发出一连串孩童的声音,连珠炮似地往外蹦,细听,原来是《愚公移山》、《为人民服务》或者《纪念白求恩》的通篇内容。村里曾经派她参加白龙镇的背语录比赛,她得了个第三名,其实她满可以得第一的,可因为她背起语录来实在太快,还有些口齿不清,所以就屈居第三了。可打这以后,尹水花也就稍稍有了些名气,都知道邱家村有一个侏儒女人背语录是一只顶的。有人还在尹水花下地干活的时候专程跑来听她背语录:尹水花,来一段吧。她就拉开嗓门开始背起来,也不管听的人是笑着还是撮着眉头。那段日子,尹水花简直成了明星了,可是明星归明星做,提到娶她做女人的打算,村里的小伙子还是退避三舍了。

尹水花嫁给邱天宝也算是门当户对,邱天宝的憨傻是出了名的,只要是个女人,娶来可以洗衣裳做饭睡觉,那就是造化了。尹水花家里穷得叮当响,又长成了这副人不象人的怪模样,虽说能背语录,但背语录也不能拿来当饭吃,所以,两个人,一个是娶不到老婆一个是嫁不了郎,媒人一介绍,就一拍即合了,于是也就鸡零狗碎地过上了日子。

尹水花怀孕的时候,邱天宝极尽丈夫之职,一改平日里对一切木知木觉的傻相,显得分外聪慧起来。他挑起了全部家务,把尹水花服侍得妥妥帖帖。临盆在即,尹水花的肚子几乎垂至脚面,本就佝偻着的一双细腿被全然淹没,远远看尹水花走来,就象看见一只皮球滚将过来,这让所有正常女人捏了一把汗,都在悄悄议论,这副样子,孩子不知道是不是生得出来。

邱天宝是横托着尹水花去白龙镇医院的,尹水花象一只被喂养得白胖的肥猪一样在邱天宝的怀抱里大声叫唤着,邱天宝张着嘴抱着她拼命奔跑,粗重的喘息喷射在尹水花的额面上,尹水花的叫声在煤渣路上洒了满满一程,医院到了,邱天宝也瘫软了下来。

孩子是医生用钳子拉出来的,脑袋瓜子扯得很长,可总算还是生出来了,是个女孩,只三斤二两,象只小猫一样。那孩子包在棉被里,就象一条老长瓜,皱巴巴地难看得很。可邱天宝是乐坏了,尹水花生下来的不管是猫是狗,总归是邱天宝的种,因此邱天宝就咧着嘴巴笑个不停,好似这病房里陪老婆的男人没有一个及得上他快活的。这个孩子就是大妹,这个被大部分人认为可能会养不活的大妹,日后却长成了一个出类拔萃的漂亮女孩,这是村里人都未曾想到的,他们以为,邱天宝和尹水花能养活一个孩子已经是不容易了。

大妹长到八岁,个子就超过了尹水花,瓜子脸盘,大眼睛,小樱桃嘴巴,黄头毛,可怜见儿的。这一家人,就数这个孩子乖巧,爹憨娘傻,聪明劲儿都留给孩子了。村里人走过水泥桥,看见邱天宝家的门敞开着,尹水花娘俩在屋子里烧饭,娘够不到灶台上的物件,大妹正帮着在拿,屋子里烟雾蒸腾,热乎乎的样子。邱天宝坐在门槛上看天,一看就是老半天,太平安稳地看,没有奢求地看,休闲一样地看。路过的人说:阿宝,日脚好过啊!

邱天宝没有回应,只还是看着天,屋里尹水花展着一张笑脸,在水雾中煞是灿烂。路过的人下了桥,走了,没有了踪影,邱天宝还是看着天,很满足于这样可以无休止地看天的日子。

这种日子是木知木觉的邱天宝喜欢的,也是整日欢笑的尹水花喜欢的,可尹水花却在一个太阳未出的清晨一去不返,邱天宝坐在门槛上看天的时候,就有了一些期待的内容,这期待对于他来说是一种负担,他是不习惯去担当什么东西的,他的脑袋瓜里装不得事情,况且这事情实在也是大事情。

尹水花失踪了,能不是大事吗?

 

 

一老一小两个身穿白色警服的公安战士离开邱天宝家,一路颠簸着自行车往村外骑。小公安说:老陈,你说这尹水花到底是被拐跑了还是死了?

煤渣路凹凸不平,自行车象在跳舞一样不停地摇晃,小公安的声音听上去被风吹散了一般充满了颤音。

老公安笑笑问:你说呢?就这么死了?不会吧。

小公安有些不服气:她这么一个侏儒,谁原意拐她跑?干啥都不合适,是个累赘啊。

老公安点了点头说:那你说,她怎么死的?死在哪里?

小公安见老公安对他的想法有些兴趣,开始来劲儿了:老陈,邱天宝说尹水花出门的时候天还没有亮,我刚才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家门口的那条河,那座水泥桥没有栏杆,桥面又那么狭窄,你说有没有可能尹水花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掉河里淹死了。

老公安转过头看了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小公安的脸说:他们家就在河边,那水泥桥就象他们自家的家什,有可能会走虚空了?掉河里也该有尸首啊。

小公安说:尹水花又不是个乖巧的女人,天还黑着,说不准是看不见桥面踏空了脚,况且他们家门前那条河要是有人掉进去,往水下一沉,水面上的木排草和水葫芦一掩,大片大片连着的,尸首浮起来也顶不出水面。

老公安点了点头,好象觉得小公安分析得也颇有道理。他们就这样一路聊着,一路回了白龙镇上的派出所。他们最终也没有去邱天宝家门口的那条小河寻找尹水花的尸首,这案子,也就搁置在旁边成了悬案,尹水花这个人是失踪了,不管她是死了还是活着,终是要到三年以后才能宣布她的死亡的。

邱天宝的家里,可是少了一个人了。这个人尽管不占家里多少地方,有时候甚至在灶后一蹲就看不见她人了,可这个女人终归还是这一家的女主人,是邱天宝的老婆,是大妹的母亲。老公安和小公安没有因为尹水花的失踪而影响他们在派出所的别的工作,村里人也没有因为尹水花的失踪而觉得有什么不妥,尹水花的存在与否并未给他人带来影响,因此这件事情也就这么自然而然地不再被人提起了,只有邱天宝,依旧坐在门槛上看煤渣路上走过的每一个人。他木然的样子在尹水花失踪的开始还让村里人提及,人们似乎很是同情他,可时隔不久,人们也就淡忘了这件事情,人们看见邱天宝坐在门槛上觉得是极其正常的一件事情,甚至他们开始嘲笑邱天宝的痴傻,他们会对着呆呆看着远方的邱天宝说:阿宝,你看那边一拐一撇地走过来一个人,是不是尹水花?

邱天宝被人这么一说,从门槛上站起来奔到桥上去看,哪里有什么人,只看见灰蒙蒙的天空下一片旷野,煤渣路黑沉沉地伸展到看不见的天尽头,路面中间布满了水坑,闪耀着一滩滩光亮,路边的田里黄色的泥土上稀稀拉拉地冒出些绿色的苗,风一吹东倒西歪地连不成片,连个鬼的影子都没有,哪里来的尹水花。那人哈哈笑着走了,留下邱天宝一个人站在桥头,看看没有尹水花的影子,也就回了门槛上继续坐着。

没有尹水花的日子,邱天宝和大妹依然在过着,他们是抱着家里的女人仍然会回来的希望在过着日子,他们没有想过是不是尹水花已经死了,就好比她是出了远门,不久的哪一天,会忽然回来了一样,桥下的门里,还是会象以前一样有一个高不过一米,两条向外反转的细腿支撑着滚圆身体的女人,她发出孩童一般的声音,招呼着:阿宝,大妹,吃饭,困觉……

三个月后的一天早晨,大妹听见屋门外喧哗着传来有很多人的声音,她穿好了衣服起了床,出门一看,生产队长带着一帮男人在小河边忙活开了,他们是来捞水草的。那些密密麻麻缠绕着连成片的水草有些枯烂,捞上来可以做肥料。男人们站在河边把扒犁竹篙伸进小河使劲儿拨拉着,暗绿色的水面就露出了一点点荡漾的波纹来。河边的泥滩上堆起一座座水草的小山了,小河就露出越来越多的水面来。

大妹站在河边看着男人们干活,晶亮的眼睛很是专注,男人们看见了就和她说着玩:大妹,越长越漂亮了,早点出嫁吧,等你妈回来的时候让她做现成外婆了。

大妹,做我们家媳妇吧,你妈一定是出门赚钱去了,娶了你可是娶了摇钱树了。

大妹,你妈这一走,大概不会回来了,她嫌你爸傻呢,干脆叫你爸再给你讨个妈得了。
……

他们这么嬉闹着,大妹却根本没听见一样盯着河面,她一句话都没有答腔,她就那样站在河边不声不响,没有因为男人们的玩笑而生气,好象这捞水草的活深深吸引着她,让她无暇顾及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一般。

他们就这样一边说笑一边闹着干活,有人一扒犁下去,拖到了一团沉重的草团,哇哇地叫唤起来:哎哟,这么重啊,快来帮忙。他一边拉着扒犁,一边往河滩后面退,有人过来帮他一起拉,一个巨大的草团拖泥带水地被拉上了河滩。人们凑过去看,都揣度着这草团子里会不会有什么宝贝。

那拖草团的人率先用手扯那团水草,水草缠绕得很紧,拉不开的就用镰刀割,三刀两刀割开草团,一股污泥的恶臭扑了出来,有人惊叫了一声:妈呀!

所有围拢着的人都象一群被趋赶的苍蝇一样轰地散开了。生产队长走过来叫着:怎么啦一惊一炸的?我看看。

他凑过去,那团被割开的草团里露出一团黑色的头发,头发下面,一张腐烂得面目全非的脸象一堆紫黑的泥巴一样,只隐约可以看见嘴巴和鼻子眼眶的轮廓。长久被水浸淹着使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小河的人已经无法辨别确切面目,只看到泡得极其肥大的身体一触即破,稍稍拖动,就有溃烂的腐肉和衣服碎渣散脱开来。队长叫着:躲那么远干吗?过来帮忙。阿三你去白龙镇报案,小根你去找条破被单子来,这死人是谁都不知道叫我给埋哪里?

人们再度围拢过去,站在尸体旁边开始研究这具尸体的来历,从整个身体的长短来看,应该是一个小孩,可是附近人家最近并没有听说有孩子落水或者失踪的消息。

忽然之间,男人们都把头转向了站在一边看热闹的大妹身上,他们看见远远站着的这个姑娘,谁都没敢张口叫她过来,可谁都在想:这具尸体,无疑是尹水花的了。她被水草捆绑得那么严实,可见她掉下水的时候,是经过了何等的挣扎,可是她实在太矮小了,她站直了身体水面依然会淹没她的头顶,她即便使再大的力气想浮出水面,可那些错综连接着的水草却把她更牢固地纠缠住了,那是一个天还未亮的清晨,因此没有人听见这条小河里发生的动静,她是掉进水里淹死的。

于是捞水草的人们断定,这具尸体,一定是尹水花了。

 

 

老公安老陈和小公安小杨赶到河边的时候,河滩边已经聚集了所有的村里人。邱天宝坐在河滩上已经哭得天昏地暗了,他仰头看着已经挂得很高的太阳,浑浊的眼泪象两条肮脏的河一样不断地往下流淌着充满了污泥的水,鼻涕和眼泪把他那张黑色的脸膛涂抹得模糊不清,他也并未用袖子去擦,只是一边哭,嘴里一边含混不清地诉说着做为一个男人忽然失去妻子的不堪痛苦,尤其是这个女人以这样的方式死去带给他的沉重打击。他并没有哭诉得那么条理清晰,他只一味地哭着叫喊着:我苦恼啊,啊,我苦恼啊……

可是谁都明白,他这一声“苦恼”里面包含了无限复杂的思索和故事,他自己是无法清晰表述的。人们仿佛已经预知了这个男人在失去了他的老婆后的日子将是不堪思量的,尽管尹水花只是一个侏儒,但于邱天宝来说,他的这个侏儒老婆的确给了他作为男人的全部生活。

小公安小杨看了看老公安老陈,那眼神是有一丝得意的,对尹水花的死,小杨早有预见,现在果然应验了他的猜测,这于一个公安战士来说,一次案件中准确的预见将在他的破案生涯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至少,老陈是应该口服心服的了。

老陈沉着脸走到堆积了一滩泥水的尸体旁边看了看,点燃了一支烟,用他有些沙哑的嗓子说:这是一具已经腐烂的不足一米的尸体,从身材来看,的确与尹水花相差无几,可这个溺水者已经面目难辨,你们就能肯定一定是尹水花了吗?

大家就又把头转向了邱天宝,邱天宝仰头望着天,边哭边叫着:苦恼啊,水花啊!

所有人就很肯定地冲着老陈鸡啄米似地点头,好似邱天宝的这一声叫唤就是对这具尸体就是尹水花的认可。小杨有些不悦,他冲着大伙说:最近村子里有没有谁家小孩找不到的?有吗?

大家伙都摇头说没有。

小杨吐了口气说“没有那就是尹水花了,这么小的尸体,不是小孩就是尹水花。”说完,盯着老陈看着,眼神是挑战般地专注和犀利。

这年头,小的比老的狠那也是很正常的,派出所留着老陈,实在也是所里的许多事情少不了他,否则早就进了牛棚或者去公安局食堂做清洁工了。

老陈看了看队长,又看了看周围的村里人,还有坐在地上继续嚎哭着的邱天宝,好似这具尸体是尹水花,这是民心所向的事情,于是他便点了点头:既然大家都认定了是尹水花,那这案子也就了结了,你们办后事吧。

一听这话,围观的人群中便有老女人的哭声传来:水花啊——你死得惨啊——

老陈回头问队长:尹水花的女儿呢?

队长这才想起刚才一直看着他们打捞水草的大妹此时不见了,他大声叫喊起来:大妹——,大妹——

有人说:刚看见她回自家屋里了。

老陈和队长离开河滩找到邱天宝的家里,这间临河的屋子不算很小,但是屋里几乎没什么象样的家具。一张发黑的小木桌,桌上的一个蓝边大碗里盛着两个石头般的山芋,灶头是冷冷的,好久没有生火的样子,灶上的神龛里,有一个贡碗,碗是空的,没有女人的家,连灶王爷也跟着受苦。

队长叫着:大妹,出来。

灶后发出棉花柴的悉琐声,老陈找到黑漆漆的灶头后面,看见大妹缩在一堆柴禾里,一双大眼睛瞪着来人,那眼睛里充满了恐惧,而这恐惧,让她看上去又象一只随时都将作出反击的小兽,隐约流露着一丝脆弱的凶狠。

老陈说:大妹,你说,河滩上躺着的是你妈吗?

大妹把小身子往柴堆里一缩,半个肩膀就被柴禾遮掩了,她一边往后退缩着一边摇头,然后,终于在老陈重复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之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叫喊着:我妈去白龙镇了,我妈会回来的,我妈才没有死呢……一边哭着,一边把身体整个地躲进了柴禾堆里,再也不肯出来。

队长为难地对老陈说:小孩子的话,不要当真,尹水花长什么样,村里人都知道,我看这具尸体就是她了,我来操办后事吧。

老陈叹了口气,跟着队长出了邱天宝家的门。

按照村里的规矩,暴死或者意外之死的人定是前世作孽的因果,所以尹水花是应该被埋在村东的乱坟岗里的,一口薄板棺材简直象一张纸箱一样被风一吹就会嘎吱作响,人家夭折的孩子的棺材也比它要大一些。棺材里躺着面目全非的尹水花,邱天宝拿不出象样的陪葬品,队长老婆收拾了一件旧布衫盖在了尹水花的身上,还想拾掇些什么放棺材里,队长说:行了行了,我们要化悲痛为力量,死都死了,活着的人要有坚强的意志,现在的任务是抓革命促生产,我相信水花也会支持我们这样做的。说着拿了一个红色的语录本放在了尹水花的胸前,草草地出殡埋葬了。

尹水花是抱着她的语录本走的,除了生养了一个漂亮的大妹以外,背语录是她最为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这是一份荣誉,一般人死了,都要把荣誉带着走的。队长想得很周到,怪不得做队长,队长老婆只想到要给尹水花找件象样的衣服,只有队长想到了让语录本陪伴着尹水花,这一点让所有人都首肯着队长的英明。

邱天宝终于接受了尹水花已经死去的事实了,他逢人便说:你看看这个女人狠心吧?不要我也就算了,大妹她也不要了,我苦恼啊!

说多了,人家就不要听了,就对他说:阿宝你可以再找一个的,比尹水花强的女人多得是呢。

这么一说,邱天宝也就哑然了,不再提尹水花心狠的话了。

尹水花丧事的整个过程,大妹一直拒绝参加,她不肯穿孝,她反复地哭喊着:我妈没死,我妈会回来的。

没有人把她的哭喊当回事,只作小孩子的任性,由她去了。队长说:她是不想她妈死,心情可以理解,随她去吧,现在也讲丧事从简,就这么着,不戴孝也是破除旧风俗,随她去吧。

队长的话总是有道理的,也就没有人去追究大妹戴孝与否了。尹水花的丧事,也就这样算是办了

 

 

那以后,邱天宝家,倒真是过上了没有女主人的生活了。尹水花是在大妹十三岁的这一年死的,没有尹水花的日子倒也和平常日子一样过得很快,一样地吃饭睡觉,只不过邱天宝那张破木床上的另一半没有了皮球样的尹水花。过去,只要天一擦黑,邱天宝就要和尹水花上床了,一对并不乖灵的人在男女之事上倒丝毫不逊色于普通人。邱天宝抱着尹水花就象抱着一团肉疙瘩,这肉疙瘩骑在邱天宝肚子上就象马戏团里的小狗骑在山羊身上一样。尹水花的两条细腿和邱天宝的两条黑毛腿缠绕在一起并不十分协调,可他们依然缠绕得煞是兴味盎然,大妹就是这么被他们缠出来的孩子。

现在尹水花死了,大妹也出落得越来越象个大姑娘了,她当仁不让地操持起了所有的家务,只是尹水花死后,大妹就再也没理睬过邱天宝,好象是邱天宝害死了尹水花一样。她是不把他当爹了,倒象是个陌生人一样,眼睛都不稀罕看他一下,只做好了饭为他盛上一碗放在桌上,邱天宝自己去吃了,撂下碗筷,大妹自然会去收拾。

没事的时候,邱天宝还是喜欢坐在门槛上看那座没有栏杆的水泥桥,远处是不可能再有尹水花那皮球样的身子滚过来了,他只是那么看着想着,自己从小河里救起过好几个孩子的性命,临了自己老婆却死在这条屋门前的河里,这件事情他总是想不通,别的,也就那么过去了,想起来,也不再觉得那么苦恼了。有时候看看撅着嘴巴拉着脸的大妹忙进忙出的样子,邱天宝就会不由自主地嘿嘿一笑,许是想起了什么快活的事了。多半这种时候,大妹会回头狠狠瞪他一眼,嘴里咬牙切齿地说:投胎在这个家,算我倒霉。

大妹越来越少回家了,她总是一早起来为邱天宝做好了一天的饭便出了门,到晚上天黑了才回家。坐在门槛上的邱天宝就开始等大妹,他啃着一只山芋或者捧着一碗稀饭坐在门槛上吃,眼睛看着水泥桥那边的路尽头,大妹回家也总是从那条路上走过来的。

多半是天快黑透了,大妹才从那条煤渣路上往家的方向走来,她总是梳着两条细细的麻花辫,辫稍上系着两根玫瑰红的绒线绳,她穿一双套鞋,冬春交际的季节雨水很多,煤渣路上的坑坑洼洼里积聚了肮脏的臭水,大妹穿着一件老土布小格子的外衣,那格子土布是尹水花还在世的时候自己织的,拿到染坊去染了红颜色,那种红是乡里乡气的嫣红,尹水花嫁给邱天宝的时候,还算是时髦的颜色,留到大妹做衣裳穿起来的时候,外面已经很少有人穿了,可这种艳丽的红色穿在大妹身上,倒也显出大妹淳朴的美丽来。

大妹的裤子也是土布做的,淀蓝色格子或者竖条纹的花样,新的时候套在腿上很是挺刮,可要是坐下或者下蹲过一回,膝盖处就会鼓起一个圆圆的包来,远远看着,就好象腿上顶着两个圆馒头走过来了。可大妹是那种刚刚进入青春的女孩,再土气的衣服穿在她身上,依然掩盖不住那个逐渐成熟的女性身体散发出的魅力。她修长的身材,匀称结实的两条腿划动着大大的步伐,身体一蹦一跳地极其有弹性。她的腿与她母亲的腿比起来,实在是十万八千里的相距,尽管膝盖是顶着馒头样的并不显得非常笔直,但依然看上去是精神气儿十足的样子,以至于好几次傍晚时分,大妹踩着套鞋咚咚咚地迈着有力的步伐从路尽头走过来的时候,邱天宝看着大妹那挺拔的身影,突翘的胸脯和壮实的臀部大腿,不由自主地就站了起来,他觉得自己的肚子里有些莫名其妙的火在往外窜,这火不是烈火,而是温吞吞的小火,直闹得他心头发酸和泛热。大妹走到他跟前,他也便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抓耳挠腮地上去,伸伸手,好似要替大妹揉揉肩头或者抚摩一下这个女孩子的头发一样。大妹总是一偏脑袋躲过邱天宝伸在半空的手,然后回了自己房间。

这样的夜,邱天宝就会一直蹲在大妹的房门外听着里面的动静,即便是大妹的一声喘息也会让邱天宝格外激动。有几次大妹起夜,看见蹲在门口的邱天宝,就大声呵斥:不去睡觉偷偷摸摸在门口干什么?

邱天宝就畏畏缩缩地退回了自己房间,可他的耳朵却竖得直直地,他仔细地辨认着外面茅坑边传来的淅淅沥沥的水声,他明白,那是大妹在撒尿,这种没有明确目的的窥探让他的身体进入了一种血脉膨胀的地步,他躺在自己那张破旧的木床上听着大妹进了自己的房间,筏上了门栓,他就这样想念着过去曾经有过的男人生活,一直到自己昏然入睡。

邱天宝对自己的女儿大妹的成长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他对她的关心渐渐地由偷听大妹的动静一直发展到无节制的窥探,这种窥探给他单调如一的生活注入了很多有趣的内容。他并未觉得这么做有什么不妥,或许他是感觉到了一丝羞愧的,因此他并没有明目张胆地做这一切,他只是观察大妹的身体,躲在茅坑后面偷看大妹解手。大妹那发育良好的身体已经充分显露出了女人的山山水水,邱天宝偶尔看到大妹蹲在茅坑边裤子腰口露出一截白皙的皮肤,于是他便有些失魂落魄起来,这种视觉上的刺激让他忽然之间对一个女人的身体充满了向往,他不管这个女人是谁,即便是自己的女儿他也不管了,他嬉笑着冲着蹲茅坑的大妹走过去,他的眼睛里充满了血丝,他面皮上挂着笑,嘴角歪着叫:大妹,大妹你在干吗?

乡下的茅坑是露天的,就在屋后的竹林里,乡下人从不认为在蹲茅坑的时候需要作一些防范措施,大妹是乡下长大的孩子,尽管她已经长成一个大姑娘了,但大妹蹲茅坑的时候和所有的乡下孩子一样也是不在乎什么的,因此她就这么褪下裤子露出了雪白的屁股。风吹过,竹林发出沙沙的响声,大妹那白色的臀部在阳光照不进的竹林阴影下象一盏灯一样散发出耀眼的光,显得很是白亮。邱天宝终于按耐不住了,他乘大妹不注意的时候进了竹林,向着她走过去。大妹正准备提裤子起身,一抬头看见邱天宝竟然淌着蜒水冲着自己走过来了。大妹起初还有些疑惑,她以为他是到竹林里来找粪勺的,可他并没有朝搁着粪勺的河边走去,而是向着茅坑边走来,一边走过来一边叫着:大妹,大妹你在干吗?

大妹赶紧起来,一边提裤子一边叫道:你给我走开,别过来!

邱天宝象是根本没听见大妹的叫喊,还是往茅坑边走过去,大妹的叫声有些发急了:你再敢过来一步,我就跳河。

邱天宝嬉笑着往前走来一边说:大妹,我要拉屎,我是来拉屎的。

一向被人认为痴傻的邱天宝在这种时候却表现出一丝伶俐来,他会找借口去接近大妹,许是在这种时候,人的本能让一个傻瓜也变聪明了。而大妹,也确是有着些防备的,所以当邱天宝喊着“大妹我要拉屎”一边朝大妹走去的时候,大妹一手提起裤子,一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剪刀叫着:你再过来我就杀了你!叫你到阴间去向我妈交代!

邱天宝这才站住,然后面无表情地转过身子,边走嘴里边嘟哝着:爹看看你还不行吗?爹养都把你养出来了。

他就这么回到自己常年坐着的门槛上去了,大妹站在茅坑边,裤子还未提好,松松垮垮地挂在腰间,她把剪刀收好,抹了一把眼泪,然后才把还没有束好的裤子系上布条带,离开了竹林里的茅坑边,一边走眼泪就淌满了脸颊,直淌得红格子老布衣裳也湿了。

 

 

大妹在家里的日子过得有些不太顺气,于是她就干脆每天早出晚归。除了下地干活,就是到生产队的卫生室去看病。大妹哪里来的那么多的病?大妹去看病,那病在别人说来可不是什么病,可她愿意去卫生室,她去卫生室总是有道理的。比如她的腿在下水田的时候被蚂蝗盯了一下,小腿肚子上又疼又痒,肿了一个小包呢。别人家往腿肚子上抹点口水就好了,可大妹不,大妹要到卫生室去抹点药水。不管顾建平给她抹的是红药水紫药水还是双氧水,大妹都乐意让顾建平在自己的小腿上用一根棉花签子轻轻地抹啊抹地,那感觉,可真是让大妹心头痒酥酥地惬意呢。

再比如,大妹吃了午饭感觉肚子有些饱胀,坐着站着都不舒服,她就想,还是去一趟卫生室吧,兴许是吃完了饭喝了凉水闹肚子了。

大妹有些故意地把双手叠在肚子上走到卫生室门口时,总能看到顾建平坐在一张黑色的旧方桌后面看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医书象一块砖头一样厚重而破旧,书页已经泛黄,可正因为这书显得很破旧,才让人感觉顾建平的学问很是了得。顾建平就是这样每天坐在那张从队长家借来的黑色方桌后面看书,卫生室里就这张桌子是象样的家具了,至于药瓶子啊,酒精棉花啊,纱布啊,都在那只咖啡色的挂在墙头上的药箱里。药箱的盖子上画了一个很大的红十字,一根帆布背带吊着长方型沉重的箱子。谁要是背上这个箱子走在乡间田埂上,不用说,那一定是某个生产队的赤脚医生了。

赤脚医生顾建平很是郑重其事地用手按了按大妹的肚子,煞有介事地询问大妹一天的饮食情况,然后低头思索一番,取下那只油漆成咖啡色的药箱,从里面找出两颗食母生,用一张报纸角包好,说:你是消化不良引起的腹胀,吃了这两颗药就会好的。

顾建平看上去很专业的诊断过程让大妹佩服得五体投地,在大妹眼里,顾建平就是一个大夫,一个医生,一个能看很厚的医书的有学问的人。

顾建平的确是读过几天书的,读到初中快毕业的那年,顾建平的父亲死了,他就没往下念。顾建平的父亲以前是郎中,后来不让游走行医,就在家里种地。顾建平的父亲一把瘦骨头也种不了地,偷偷地给村里人看病,收一碗大米或者一把青菜,村里人念他的好,也不声张,顾建平也就磕磕碰碰地把书往下念了。做郎中的人自己看不好自己的病,顾建平的父亲死于一种莫名其妙的收缩病,这种病让老郎中在半年时间里渐渐地把本就不肥壮的身体缩成了一把骨头,最后胳膊腿上连一点肉也没有了,只剩下筋筋肋肋的一具活骷髅。

老郎中临死前把一本很厚的书交给顾建平,断断续续地把他的遗言交代给了儿子,顾建平在老郎中虚弱的声音和游离的神态里连猜带蒙地明白了父亲的意思,老郎中说:这书看看总有用,自己有什么病痛,也可以应应急。你爷爷是郎中,我是郎中,可惜,你是做不了郎中了……

老郎中死后,顾建平就一直把书丢在角落里没有好好看过,直到几年以后,生产队需要建一个卫生所,队长把村里读过书的人挨个头想了一遍,觉得顾建平还是最合适做这个赤脚医生的。原因有二,一是顾建平是所有念过书的人里面读到最高的,接近初中毕业,其余的人最多也是个高小毕业;二是顾建平的父亲是郎中,虽然顾建平不是郎中,但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郎中的儿子也总是遗传了一些做郎中的因子的,所以培养顾建平当生产队的赤脚医生是最合适不过了。

在大妹还小的时候,尹水花牵着和自己差不多高的大妹去卫生室打预防针,大妹扒下老布裤子把白白的屁股蛋儿摆在长条凳上,顾建平红扑扑着脸给大妹打针,那手还颤抖着,针头插进皮肤的当口,大妹一哆嗦,他也就跟着一哆嗦。那年月,顾建平也才是十八不到的小伙子,大妹还是孩子,当然是不知道害羞的,倒是顾建平,总是在打完针后把脸面涨得通红。尹水花在一旁说:咱家大妹不怕疼的,建平你别紧张。

顾建平哪里是紧张,他的脸是羞红的。十八岁的顾建平已经懂得男女之事,十一岁的大妹可还是孩子。多年以后,当大妹也长成了十八九岁的姑娘时,顾建平已经是一个老到的赤脚医生了。当他在抚摩大妹的肚子或者用手捏大妹扭了筋的脚腕的时候,显得那样自然,丝毫没有羞涩不安,他轻车熟路地把自己的手放在大妹身体的任何部位探索着一个声称自己不舒服的人的病因。而大妹,却成了那个害羞的角色了,可这害羞里,却包含了更多的心甘情愿的成分。

那段时间,大妹的膝盖上或者手肘上常常有红的紫的药水抹过的痕迹。一起下地干活的人说大妹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老要磕着碰着,干活就要想着干活,想着别的可就要划了手指、伤了筋骨,以后可要当心,尤其是用镰刀的时候,可别把脚指头砍了。

大妹嘴里呸呸地啐那说话的人,心里头想着,砍了脚指头可好呢,我就不用干活了,我就可以天天跑卫生所换药了,我天天可以让建平抱着我的脚给我抹药水了……这么想着,果然在除麦田里的杂草的时候,握着的锄头脱了手,砸在脚指头上,没有砍掉,但大脚趾上的趾甲却整个地砸成了紫色,翻裂了开来。

大妹被人扶着进到卫生室,看到坐在黑色方桌后面看书的顾建平,忽然之间油然升起了满心的委屈,顾建平一看阵势,赶忙站起来问:大妹怎么啦?这一问,大妹就哇哇地哭开了,好似是顾建平害大妹砸伤了脚似的。

涂了药水,用白纱布包扎完,人们看看大妹没事儿,也就各自干活去了,留下了大妹在卫生室里。顾建平唠叨着说:你怎么这样不小心?农村孩子倒不象是干活的料,也见得你以后作兴不是种田的命啊!

这么说,显得顾建平很是老气横秋的样子,大妹横了他一眼,心想还不是为了你才开小差吗,就半是生气半是恬嗔地说:都怪你!

顾建平摸不着头脑:怎么怪我?我又没砸你?我也没在田里啊。

大妹看顾建平抓耳挠腮的样子,却又忍不住笑了出来,眼皮里还含着一包眼泪。

这一对男女,就这样在僻陋的卫生室里坐着说话,一个也没想着要回家,一个也不想要她早早地离开,就这么东一句西一搭地聊着不着不落的话题。于大妹而言,去卫生室和顾建平聊天是她最为快乐的一件事情,自打尹水花死后,她就没有给过谁正儿八经的笑脸,可是人们总是听到卫生室里传出大妹脆生生的笑声。

村里人都猜测着,这顾建平可是逮住了大妹的心了。

 

 

邱天宝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桥头看那条煤渣路看得有些百无聊赖的意思,那条路上也再也没有尹水花出现了,即便在黄昏渐黑的天色中他会等来大妹回家的身影,但大妹是根本不会对他正眼相看的。

多半大妹从卫生室出来的时候,是哼着歌的,《社员都是向阳花》或者《北京的金山上》,活泼的调子,能听出来,大妹的心情不错。可一走近桥头,大妹就闭嘴了,她看见门槛上邱天宝就那么仰着脑袋坐着,看着煤渣路,眼珠子一翻,眼白便在黑暗中闪烁出一点活泛的光来。这种时候大妹就把头一低,疾步走向家门,然后闪身进屋,快手快脚地做得了晚饭,然后为邱天宝盛好一碗,自己埋头便吃了起来。

这吃饭的时间,是最难熬的。常常是大妹在吃的时候,邱天宝也趿拉着鞋皮进来了。大妹吃饭的时候不出声音,邱天宝在一旁吃得吧唧吧唧地响,大妹用眼睛白他,他就呵呵地傻笑,嘴巴里含着一口白粥,一张嘴,口水和米水就搀和着往外流。

大妹吃完了把碗筷一撂就回了自己的屋子,留邱天宝一个人在饭桌上继续吧唧着,那邱天宝也并不介意,吃着,眼睛里尽是没有缘由的满足。他的满足是分时段的,尹水花在的时候,他满足于他能过和正常人一样的生活。尹水花死了,他就整日坐在门槛上遥望着煤渣路尽头,那样他也是满足的,这满足是因为他想想自己终究比老婆好,老婆淹死在小河里,自己却象个人样地坐着。大妹对他横竖不搭理,他也一样满足,他看着渐渐长大的娃娃象个女人样子了,偶尔窥探到大妹换衣服或者解手时暴露的一线白色肌肤,他就更为满足了。这是他在忘记了大妹是自己的女儿基础上的满足,就象赶集时摸了一下陌生女人的屁股一样的满足,或者是好似拣了一段没有燃尽的烟蒂可以过一下烟瘾一样的满足。现在,他在吃着晚饭,在该吃的时候有得吃,还能有比这更让人满足的事情吗?因此尽管大妹不爱搭理这个父亲,邱天宝也一样吃得很欢畅很尽致,大妹的态度并不能影响和削弱他不时产生的满足感。

大妹的心里,那才叫百般滋味皆有呢,想着这个龌龊肮脏的爹,心里的气就不打一处来,再想想卫生室里头发梳得光溜溜地,整日穿得干干净净地坐在那里看书的顾建平,嘴角边就禁不住地要把笑意流露出来。一边想着,一边还暗暗地担心着,自己这个爹会不会让顾建平看不起,虽说和他还未曾到捅破窗户纸的地步,但各自的心事也是心照不宣的了。这么想着,就觉得自己该是和这个爹决裂了才有资格去接受顾建平的情意的,如若就这么耗着,大妹觉得非但对不起顾建平,而且感觉这样会葬送了自己的终身幸福了。

一个赤脚医生,摊上一个傻子老丈人,实在是一件让大妹替顾建平感到耻辱的事情,况且这个老丈人不但傻,还傻到会做那些猥猥琐琐、见不得人的事情。于是大妹就越发地看轻了她的爹,好似她对他多一点冷淡,顾建平就会对她加倍地好一般。

晚饭过后,大妹照例进了自己的房间,筏上门闩不再出来。邱天宝在外屋吧唧完稀饭背着手站在大妹的房门外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然后心满意足地回房睡觉去了。

当队长把邱天宝的家门敲得震天响地时候,邱天宝已经睡得象一只瘫软的老狗一样鼾声如雷了。大妹披着件衣裳开了门,队长气喘吁吁地问:大妹你爹呢?

大妹看见队长有些兴奋得发红的脸色就觉得纳闷,他们家是摊不上什么好消息的,这么多年了,自打尹水花死后,这个家就再也没有临到过喜事。可她还是说:爹睡了,队长有什么事儿吗?

“去把你爹叫起来,我要问他话,哦对了,还是问你吧,虽说那时候你还小,不过你还是要比你爹拎清多了,我还是问你吧,你叫他起来也白搭。”队长一边说一边就自己找了把竹椅子坐了下来。

“大妹,你还记得你妈死的那一年的事儿吗?”队长一说话,身子就动,一动,那竹椅子也就嘎吱嘎吱地响。

“记得”大妹一想起那年的事情,就低下了头。

“对,大妹,我还记得你死也不肯给你妈带孝是不是?你说你妈没死是不是?”

“是,都说我妈死在门前小河里,可我就是不信,那水泥桥就象自家的一样,闭着眼睛走路都不会掉河里去。”

“对啊,我正是要说这件事情,我今天去公社开会,军民村的生产队长对我说了件事儿,他说他那在本溪当兵的儿子今年回来探亲,说他在本溪街头看到过我们大队的那个背语录的矮女人。”

 队长还没有说完,大妹就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冲着邱天宝的屋子大叫起来:你起来,你快起来,我妈没死,你快起来啊!

邱天宝光着膀子抖抖缩缩地出来,看见队长坐在自家屋里,就嘿嘿地笑了两声。队长说:“这回你可真该笑了,你婆娘可能没死。军民村队长儿子说看到背语录的女人了,佝偻着腿脚,和一耍猴的男人在街头卖艺呢。那身型可是和她一个样,不知道是不是水花。”

邱天宝象是没听见一样,只顾看着站在那里裸露着圆滚滚的手臂的大妹嘿嘿地笑。队长气得直摇头,说:这狗东西真是没救了。转身对着大妹说:“要不要我再去打听打听?或者让军民村队长儿子在本溪给找找?”

大妹站在一边,她掐指算了算,这就已经过去六年了,她一直觉得她妈没死,可真的知道了这消息,却有些不敢相信了似的。这么些年,人们都以为她死了,即便真的没死,所有人都是想着她已经死了,大妹也就真的当她死了。她都有些忘记了她妈的样子了,只记得那会儿自己是和妈一样高的个子,她们并肩走着,在她们后面走着的人就可以见着一般高矮的两个女子,一个是腿脚匀称身型瘦小的孩子,一个是短腿肥身子的怪模怪样的女人。妈上白龙镇,大妹总是随着一起去,可就是那回,妈上白龙镇没带上她,妈就再也没有回来。

想到这里,大妹终于憋不住哭了起来,她是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那和耍猴的男人在一起的矮个子女人,果真是她的妈吗?如果是,那她还愿意回来吗?她回来了,还能和坐在面前的傻男人邱天宝一起过吗?虽说妈也不是那种活泛女人,可这六年,她也是走南闯北的人了,那耍猴的男人和她又是什么样的关系?想着这些,大妹的脑子里便乱纷纷地没有了头绪。

队长看这一对父女,傻的傻,闷的闷,终是摇头叹息了一番说:“我还是先打听仔细了再说吧,别急着告诉村里人,兴许水花又嫁了人了也说不准”

说着,从邱天宝家的水缸里舀了一勺子凉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然后一转身,走了。

 

 

邱天宝似是知道了家有喜事一般,这几日竟然在桥头的门槛上坐大不住。那夜,当队长把尹水花可能未死的消息告诉邱天宝和大妹时,他并未发现邱天宝有什么喜悦或者惊诧的表示,他只是嘿嘿笑着,似乎是快乐的,眼睛却依旧盯着大妹。可终归尹水花是邱天宝的老婆,他再傻,也知道老婆没死,没死就有可能回来,于是他也就开始在木然的内心升起一点点无法描述的喜悦。这喜悦他自己是说不清楚的,他只是一忽儿看看桥尽头的煤渣路,一忽儿站起来走到桥上,看看桥下缓慢流动的水,再抬头看看桥边上自己的那一间破平房,嘴角一咧,干巴巴地笑出几声来,笑完了就再去坐在门槛上。

    有人走过水泥桥,看到邱天宝上上下下的身影,就亮开嗓子说话:阿宝,你婆娘回转了,快去桥上接啊!

    这种玩笑,在这六年里村里人已经不稀罕再去开了,可是每每有无聊的人对着邱天宝这么一嚷,邱天宝依然会把刚落座到门槛上的屁股急急忙忙地抬起来,冲到桥头看那条一径延伸出去的煤渣路,煤渣路上有人走着,可都是高挑细长的,哪里有尹水花皮球样滚过来的身影?那人看邱天宝上当了,就哈哈笑着说:阿宝你着急了吧,等你婆娘回来了,把她掀翻在床上,狠狠揍她一顿,看她以后还敢不敢跑。

    邱天宝看不见尹水花回转的身影,他就有些失望,可听人这么说着,就好似真的把尹水花按在床上伸开巴掌噼里啪啦地打着她那肥硕的屁股一样,令他在一种被动的呓想中体验到强烈的快感。于是他就再次傻笑起来,嘴里喏喏地说:我揍你,看你还敢不敢跑。

    这是一段漫长的日子,队长托军民大队的队长儿子探亲假完了回本溪的时候帮忙找尹水花,人家是满口答应了。可是在静侯音训的这几天里,大妹却开始心神不宁起来,打心眼里说,她是希望妈回来的,可要是妈真的回来了,家里就又多了一个残疾人, 一个傻爹已经够受了,再来一个侏儒妈,大妹想着自己就更抬不起头了。再说,这侏儒妈是跟人家耍猴的在一起,队长是知道的,队长知道了,队长老婆也就一定知道,队长老婆知道了就等于村里人都知道了,大妹的脸面就没有地方摆了。

    尹水花失踪的那一年,大妹终究才是一个十三岁的孩子, 十三岁的孩子并不在意妈是健全的还是残缺的,只是觉得离不开这个妈而已,都说尹水花淹死在水里了,大妹就是不能接受。可那么多年过去了,大妹也已经习惯了没有妈的日子。而尹水花忽然又活了,而且还有可能回来,这就让大妹忽然之间处在了悲喜交加、不知所措的景况中。

    这些天,大妹没有去卫生室,她那只受伤的脚趾甲里面已经长出了一层嫩白的新趾甲,摸上去是软软的没有筋骨,大妹不去卫生室换纱布涂药水,只用手指蘸了口水去抹那层新鲜的趾甲,她常常躲在房间里抱着那只受伤的脚一坐就是半天。事实上,她的脚并未伤到何等严重的地步,只是因为这借口她可以不下地干活,也可以避开村里人了。

    可是不下地,她就碰不到顾建平,顾建平常常会在看书之余背着药箱走在田间,看看是不是有人脑瓜疼了或者脚脖子扭了。大妹就是那种经常在大热天插秧的时候中了暑或者秋收的时候不小心让镰刀割了手指头的人,不管是在田头还是被送到了顾建平的卫生室,大妹总是喜欢顾建平关照她的,不管这关照是出于一个赤脚医生的职责还是他对她的另眼相看,她只是喜欢自己生点小小的病或者受点轻微的伤,这样,她就可以常常和他接近了。

    这些天,她也想着去卫生室,借着换药去看看顾建平,可她又怕见着他,怕他知道了她妈的事儿后对她不再象过去那样好了,更怕自己因为妈的事情加倍地希望得到顾建平的安抚而失去了一向而来的矜持,那样就更容易让顾建平看轻了自己。索性不见他,倒也避免了尴尬,只是苦了自己的心而已。这么想着,大妹就觉着自己有些悲壮了,便凄凄然地落下泪来,为着自己对顾建平的一腔真心,也为自己生在这个家感到委屈和不公。

    顾建平并未听说尹水花的故事,只发觉这几天大妹没有去田里出工,也没有象以往那样抽空就往他卫生室里跑。他也是有些想念大妹了,这个常常把家里的瓜呀豆呀捎来给自己尝的女孩子,这些天不知道什么原因不见她来,于是他就想着,该不该去她家看看。借口当然是正当极了的,那只坏死的脚趾甲怎么样了?他是理所应该去关心一下的。

    这么想着,顾建平就背起药箱往煤渣路那头的水泥桥方向走去。

    顾建平走到水泥桥上的时候,看到邱天宝坐在桥下自家屋门槛上瞌睡,他那花白的脑壳有节奏地点着,点一下,脑袋就往裤裆里低垂一寸,直点得脑袋钻到了两腿之间,忽又抬起头来,吸溜一下嘴角的哈喇子,又开始一点一点地把脑袋垂下去。顾建平笑着摇摇头,往桥下走去,他跨过睡着的邱天宝,站在黑洞洞的屋子里轻声喊着:大妹?大妹?在屋里吗?

    大妹正抱着脚在屋里唏嘘哀叹,听得外屋的喊声,有些不敢相信。这声音分明是顾建平的,可自己明明没有做梦,哪里来的喊声?再细听,外屋又传来声音:大妹,你的脚好些了吗?我来看看,该换药了。

    大妹这才相信了自己的耳朵,果然是顾建平来家里了。她象是喝下了灵丹妙药的病人一般从床上窜起来打开房门。顾建平站在外屋中央,身上的药箱沉甸甸地挂在肩膀上,三七开的分头梳理得很是光鲜,一张不算白净但也很是清爽的脸笑吟吟地看着夺门而出的大妹。大妹扶着房门站着,看见顾建平就在自己眼前,竟然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她捂住脸蹲在地上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象一只受伤的小狗看见自己的主人一样再也无法遮掩自己心头的委屈和想念。

    顾建平一看大妹这样子,倒有些不知所措起来,他想搀她起来,但又不知道该不该伸手扶她,于是自己也在离大妹一米远的地方蹲了下来,对着大妹只一味地问:怎么啦?脚很疼吗?给我看看吧。

    屋里的动静终于惊醒了坐在门槛上瞌睡的邱天宝,他回头看看屋里,嘿嘿地笑了两声,说:你们闹什么呀,我还以为水花回来了呢。

    邱天宝这么一说,蹲在地上轻声抽泣的大妹就干脆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这一哭,可真的把顾建平吓着了,他把声音拔高了一半问:这到底怎么啦?我是来看看你的脚,你哭什么呀?

    邱天宝还是嘿嘿笑着,他伸手往自己脸上啪地抽了一下,一只过早出来活动的笨拙的蚊子粘在他的手心里。邱天宝捻着手心里的蚊子,笑嘻嘻地说:“建平,水花要回来了,队长说的”说着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还把头低了下去,脸上似是带着羞涩的红晕。

    顾建平哈哈笑了起来,他对住捂着脸还在哭着的大妹说:“你哭什么呀,你妈要回来了,你哭什么呀?哈哈哈你这个傻丫头。”

    大妹并未理会顾建平,她是想,顾建平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如果他知道了妈是跟耍猴的人在一起,一定不会象这样笑得这么开心了,或者说,他笑得这样无所顾忌,那也一定并未把自己放在心里,只觉得这事是别人家的事情,与己无关,才笑得这样没遮没拦呢。

    这么想着,大妹就更加无法让自己的哭泣停止下来了。

                                                                                                                                                                                                   

 

辽宁省本溪市三道河路拐角口,一幢四层的商业楼前的空地上,穿着厚重蓝色工厂棉衣或者草绿色军大衣的人们围成了一个大圆圈,圈里是一对耍猴的男女。男人是那种胡子拉茬虎背熊腰的男人,黑色的棉袄对襟相叠着扎在腰间,腰里是一条看不出到底是灰色还是黑色的肮脏的布腰带。男人左手拎着一个黄灿灿的铜锣,右手拿着一个锣锤,他站在这个叫做“解放广场”的一小片空地上定定地站着,待围观的人基本上圈住了他和他身边的一只瘌痢毛红屁股猴子和一个侏儒女人时,他就断然敲响他的铜锣:当当当——当当当——

“各位大叔大伯大哥大姐,小弟刘三广在这里人生地不熟,只会两招耍猴的本事,带着婆娘阿花出来混口饭吃,这就是我婆娘。”说着,他一伸手把躲在他身后的一个侏儒女人拖了出来。那女人穿着一件不知道哪里捡来的破旧的踏着竖条纹棉线的短军棉袄,棉袄上污渍斑斑,皮球一样的身子下面两条细腿瘦骨零丁的,她的个子顶多也就十岁孩子那么高,可棉袄裹着的上身却也丰满浑圆,倒是个成年女人的样子。

围观的女人发出“啧啧”的叹息声,那些披着棉大衣畅着怀的男人就有些既然看热闹了就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争着嚷嚷:这么个矮女人能耍什么啊?叫她表演表演给俺们看看。

耍猴男人停顿了片刻,好似故意让围观人有充足的时间去议论他的婆娘,直让他们的疑惑和好奇到了急切不已的时候,才煞有介事地又敲响了那面铜锣:当当当——当当当——

“各位大伯大叔大哥大姐,我婆娘长得不象个人,可她有绝招,这恐怕是这里随便找谁都比不上她的,想知道她的绝招是什么吗?当当当——当当当——”

人群中轰地一声炸开了,有人笑了起来:这死东西敢情就是不会把绝手先露出来,就等着吧。等他和他那猴子闹够了不知道后面还有戏没有,散了吧、散了吧。

说虽是这么说,可人群还是围得越来越死密起来,人们等待着这个侏儒女人的绝招,就象等着吃宴席的最后一道大菜一样。

耍猴男人敲了一阵子铜锣又开始白话:“各位大叔大伯大哥大姐,小弟从河南南阳流落到本溪卖艺求生,今天在这里给大家伙儿表演,请各位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给我吆喝吆喝鼓捣鼓捣,让我的这猴儿也高兴高兴啊!”

说完,那浑身的毛脱落得东一块西一块班驳的猴子很自觉地提了一个小篮子就爬到围观的人面前,颤巍巍地举起了小篮子。微观的人哄地一声笑了起来,那被讨钱的人不理睬猴子,猴子就把篮子直往他腿脚上搡,边上的人看了笑嚷:你就给这畜生一点赏钱吧,要不它可缠上你了。被讨的人不好意思了,掏出一毛两毛的扔进篮子。猴子接了钱,把篮子又递向了边上的另一个围观者,起初还在取笑别人的,这会儿轮到自己了,刚才那给钱的主儿笑得更张狂了:哈哈哈哈,看你损我,给啊,你掏钱啊

就这么着,一圈下来,脱毛猴的小篮子里倒也积了一堆毛票和钢嘣儿了。耍猴男人这才正儿八经地敲着铜锣让脱毛猴儿在空地上表演了几个翻筋斗、单腿站立和抽烟的活,那猴倒也通人性,象模象样地把个卷烟叼在乌黑阔扁的嘴唇上抽得烟雾腾腾,象个半大男孩一般惹得看客哄笑不已。猴子表演完了,人群里又有人嚷嚷起来:让你婆娘表演了,阿花该上场了!

 男人这才大吼一声:嗨,各位大伯大叔大哥大姐,下面我的婆娘阿花就要上场了,表演得好请大家伙多多赏钱,表演得不好就掉头走人,我刘三广说话算话,来啊阿花!当当当——当当当——

侏儒女人在铜锣声中一扭一拐地走到空地中央,她低垂着眼皮,有些浮肿的肥脸上堆积着一些憨傻的笑容。锣声一停,她便张嘴开始说道起来,声音蹦脆,吐字飞快,象是那些说书人一样,带着南方方言的快速话语让围观者有些摸不着头脑起来,这是耍的哪门子戏?

侏儒女人念叨了一大会儿,才有人听出来了,叫了起来:这不是毛主席语录吗?这不是老三篇吗?

大伙这才发现,原来这个看上去傻呼呼的侏儒女人会背诵毛主席语录,而且那背诵的熟练程度令人不敢相信。语录里的话在她嘴里蹦出来就象珠子一样毕剥有声、清脆跳跃,人们隐约能听见连珠炮里面 “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不要吃老本,要立新功”“要斗似批修”“ 团结起来,争取更大胜利”等字眼,人群开始安静了下来,他们看着听着这个侏儒女人连续不断地背着语录,直听得目瞪口呆眼睛发直,没有人敢相信这样一个看上去毫无文化的残疾女人会这么熟练地背诵时下最为时尚最为热门的毛主席语录,直到女人以一句“延安精神永放光芒”结束了她的表演,人群即刻爆发出一阵此起彼伏的喝彩声和掌声。

有人开始吆喝起来:再来一段,再来一段!

那猴子趁势窜到人群里举着小篮子讨钱,人们觉着这个女人的表演不象一般走江湖的,也稀罕听这么个奇怪的矮女人背诵语录,掏钱就比起初爽气得多。女人看看脱毛猴儿篮子里的钱又堆成了小尖尖儿,于是第二轮的背诵又开始了。

接着,有人开始点菜:“来一段《学习张四德》”

“《愚公移山》会不会”

“唱一个《大海航行靠舵手》吧”

侏儒女人竟然样样都能满足看客的要求,没完没了地表演着。最后,还是耍猴男人阻止了她,这么下去都演完了,明儿还演什么?于是鸣锣收兵,拾掇拾掇家什收摊了。

就这样,这一对牵着个脱毛猴子的奇怪男女在本溪街头渐渐地有了些名气,耍猴子卖膏药的戏倒也不少见,那长得象只矮脚冬瓜的女人会背很多很多的毛主席语录唱不少语录歌倒是稀罕得紧。夜深人静的时候,这一对男女在本溪市区边平顶山上的一个破落的叫做铁刹寺的庙里数着一张张破旧的角票和钢嘣儿,男的一边数钱一边在他那张粗壮的黑脸上露着一点笑,女的蹲在男的边上说:三广,够回家的钱了吗?

男的回答:差远呢,阿花,就这么着挺好的,别老想着回你那个家,我领你出来是要让你过好日子的,你回去能赚这么些钱?你那傻瓜男人会带你这么出来转悠,这叫周游世界,你们那大队,谁有你走的地方多?你们那邱家宅谁象你这样全国各地都跑遍了的?

“可是,不知道大妹怎么样了。”女人说着眼睛里冒了眼泪花花。

男人说:甭哭甭哭,回头再赚点钱,回家就够了啊!

这个侏儒女人,就是在几年前一个天未亮尽的清晨到白龙镇去买扎鞋底的棕叶后一走不归的尹水花,她是怎么跟着这个叫刘三广的男人走的,没有人知道。在这几年里,邱家宅人都以为尹水花死了,可事实上,尹水花正以她在邱家宅时就拥有的背诵语录的特长赚钱走江湖,这是邱家宅人谁都没有料到的,更不用说邱天宝了,他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想到自己的老婆正和别的男人一起做着耍猴的营生的。

 

 

初春的田野里开始冒出黄色的零星碎花来,大妹穿着红格子土布衫子走在黄绿相间的田埂上就象一朵野地里开得正旺的蓬蒿花一样。菜花都开了,尹水花的消息依然若隐若现,她在本溪和一个耍猴男人在一起的消息只不过是道听途说,并不确切,所以队长关照过大家伙儿先别往外传,可没过几天,村里还是传得沸沸扬扬了。

军民村队长儿子从本溪写信回来说,那个耍猴的侏儒女人的确叫阿花,是从南方去的,那男人是河南人,可女人背语录的时候的口音全是南方口音,差不多也就是江浙地方的人。全村人都知道邱天宝的老婆还活着的消息了,并且传得还有鼻子有眼,有人说尹水花到白龙镇去买扎鞋底的棕叶只不过是借口,那天天未亮就走,其实是她和那个河南男人约好了去私奔的,她嫌邱天宝傻,扔下他走了。也有的说,尹水花是被人家骗走的,骗出去卖给了外地山沟沟里娶不到老婆的人家了。

这些说法很能让津津乐道于此事的邱家宅人们感到满足,这比尹水花溺水而死要戏剧性得多,人们在议论的时候脸上满含了同情,当然是对邱天宝和大妹的同情,同时人们也在内心深处充满了向往。邱家宅的男人和女人们,最多的就是到县里去过,再远一点,象队长这样的人,也就去过省城一回,所以人们对尹水花在外面走南闯北的生活其实是极其羡慕的。有些女人在议论着可怜的尹水花时看看自家那坐在泥地上磋脚丫子的神情委琐的男人,心里就有了些不平。一个侏儒女人倒有人带着在外面游山玩水,自己长得至少要比尹水花象样些吧,怎么就没有碰到过这样的机会。这么想着,就有些盼望着也在哪一次赶集的时候被拐卖一回才能了却心愿一样。

事情并没有如大妹预料的那样发展,她起初以为母亲的出现会令她丢尽脸面,可事实却恰恰相反。随着尹水花故事的传播,大妹感觉到自己渐渐地被村里人重视了起来。大家伙儿一起出工的时候,有人会扯扯大妹的红格子土布衣裳角角说:大妹这土布是你妈在家的时候织的吧,看这红格格多鲜亮,你妈就是有眼光。

也有人会说:大妹赶明儿你妈回来后带你去省城,说不定你就不再回这里干农活了。到时候我们也去省城混,找上你的门你可不会不搭理我们吧?

这些玩笑话大妹并不热心答腔,但打心眼儿里却有了几分得意,对母亲的盼望,也成了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了。先前的担心却又换了样儿,这会儿倒是怕妈回来后看不上傻爹了,或者妈因为这个傻爹而根本没打算要回来。这又成了大妹在春天到来的温暖季节里并不十分快乐的原因了。

这些流言蜚语对于邱天宝的情绪已经无足轻重,脑筋本就不好使的邱天宝经历过老婆的死,现在又要去确信她的活着,对于他来说的确有些复杂了。他只知道,以往坐在门槛上对着一望无尽的煤渣路遥看可能是永远的遥看,而今或许这遥看是会有些不一样了,他的视线所达范围内会出现一些变化,而这变化于他是有利无利,他却又顾及不上那么繁杂了。

军民村队长儿子的来信让邱家宅村队长确信,邱天宝的老婆大妹的母亲尹水花没有死。于是他也没有和邱天宝大妹父女两商量,就自己到白龙镇派出所报了案。

六年前邱家宅侏儒女人邱天宝的老婆尹水花失踪的案子因为在邱天宝家门口打捞起的一具身材矮小的尸体而得以终结,结论就是尹水花溺水而死。六年过去了,这案子再次被提起,当年参与破案的小公安小杨的脸上就堆积起了充满了不悦的疑惑表情。正因为六年前他预见了尹水花溺水的可能性后来果然在小河里捞起一具尸体而使小杨在日后的仕宦之途中出乎意料地顺利,现在,邱家宅村队长来报案的时候,小杨已经是白龙镇派出所的所长了。那个对尹水花之死抱以怀疑态度的老公安老陈却已经没有了踪影,据说,尹水花案件之后,他果然到公安局食堂打下手做伙夫去了。

小杨坐在办公桌后面紧紧撮着眉头问:本溪?跑那么远?这都已经六年了,能确认是尹水花吗?

队长站在小杨跟前以十分肯定的语气说:杨所长,军民村队长儿子在本溪当兵,他过年前就在本溪市里的街上看见一个会背诵语录的侏儒女人了,我让他再去了解了解,你看,这不,他的来信。

说着,递上军民村队长儿子的信。那信很简单,几行字,无非就是说诸如女人叫阿花、江浙口音、会背语录等等。小杨扫了一眼信的内容,鼻子里出了一口气说:全中国就尹水花一个侏儒女人?你去找找,叫阿花的女人有多少,白龙镇就有几百个阿花。再说了,毛主席语录是全国人民都要学习的,谁不能背诵几段?这就能说明本溪那女人就是尹水花了?如果尹水花没死,那当年小河里打捞起来的尸体又是谁?没听说谁家找不到小孩了吧?不是尹水花又是谁?

杨所长的一连串问题把队长问得节节后退没有了招架的思维,他一边听着小杨的反问,一边象一只啄米的公鸡一样猛烈地点着头,直到小杨住了口,队长才讪笑着张开嘴巴说:杨所长说得是,我脑子糊涂不管用。那就这样吧,案也不报了,回去我做做她家属的工作,死了那心就成了。杨所长,有空上我们邱家宅坐坐,青麦子割了些下来,你来了,叫我老婆搓江米青团给你尝尝?

小杨咧嘴一笑说:别来这一套,以后碰到事情多用用脑子,别一惊一炸的,影响多不好。

比小杨大了好多岁数的队长点头哈腰地走了,小公安小杨——杨所长却开始陷入沉思。邱家宅队长带来的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心底感到有些不安,犹如死灰复燃的躁动,尽管这复燃的火焰不可能成什么气候,但终究有些令人担忧。一旦尹水花没有死被确认是一个事实的话,他小杨这所长就做得有些没有了底气,尤其是在已经成为食堂伙夫的老陈面前,更显得缺少了名正言顺的慨然了。

小杨还年轻,他觉得自己并不是靠着拍马奉承才坐上所长的位置的,他确信自己是因为努力和能力才得以年纪轻轻就当上了所长。因此尹水花的案子如若出错,将是对他的判断力和工作能力的有力反证,而恰恰,小杨看重的,倒真的是自己那种与生俱来的职业天才。他不怕失去所长这个位置,他担心的,是从此以后他的判断和决定没有人再愿意听从,或者说没有人再会打心眼儿里认同他的推断。搞公安的,最重要的就是逻辑推断了。

这么想着,小杨也并没有被动等候,他立马提起电话向县公安局汇报。他非常主动地述说了发现侏儒女人出现的情况,并且以他自己的论断,认为这是一起拐卖人口的案件。挂电话前,白龙镇派出所所长向县公安局领导主动请缨,要求立案侦察尹水花失踪案件。

县公安局领导表扬了小杨敏锐的职业嗅觉,并且把破获这个案件的任务交给了小杨全权负责。六年前的失踪疑案,六年以后被再次提及,成了重大人口贩卖案。年轻人的脑子的确灵活,化被动为主动的能力,小杨一样不缺少。挂断电话,他开始由衷地佩服起自己的聪明才智来。

 

十一

 

油菜花开得铺天盖地了,春麦也已经抽穗结子,煤渣路两边的田野一片碧绿一片灿金地镶嵌着象是涂满了鲜亮色彩的画布。赤脚医生顾建平背着药箱走在齐腰高的油菜地里象个城里人一样显得步态稳健身型挺拔,他那张饱满滋润的脸上泛着春季到来后复苏的红光,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神采奕奕地扫视着在田头干活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人们。

在邱家宅人们的心目中,顾建平确是与众不同。不是每个邱家宅人都能背上那只药箱的,即便背上了那只咖啡色的小箱子,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有顾建平那样神情自若气宇宣昂的态度的,因此当人们在劳作间隙偶尔抬头看见走过田头的顾建平的时候心里不由地就在想着,自家的女儿看起来是般配不上他了。还没有配婆家的年轻姑娘们看顾建平的眼光多半充满了殷勤的期盼,可她们终归不象大妹那样聪明伶俐,她们不懂得要接近顾建平的方法就是必须自己有受伤或者病痛的机会,她们总是显得那么健康,红扑扑着脸埋头苦干,却从没有头疼脑热的时候。于是顾建平就与她们擦肩而过了。

大妹却常常因为割伤了手指、碰疼了脚板、吃坏了肚子的原由而与顾建平有了更多的接触,他们的眉来眼去在邱家宅人的眼中显得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孤男寡女没有媒人的牵线搭桥是不可以这样的。他们两人在卫生室里发出的笑声说话声常常让邱家宅人感到不合情理有伤大雅,因此他们就在背地里议论:别看尹水花是一个侏儒女人,可人家照样能让男人看上她,这也是本事,所以大妹是有种象种的,顾建平可是个老实人,掉火坑里了自己都不知道……

说这话的人,终究是因为原本有着自己的打算的,或者是想把女儿说给顾建平的老人,或者是自己一心默默地喜欢着这个赤脚医生的单身女孩儿。打算一旦落空,心里就有了些不平,于是大妹和顾建平的暧昧也成了众矢之的和有悖常理的了。当人们无法解释这种情形的合理性的时候,就一致认为没有母亲管教的女孩是要不得的,要了也是养了一只狐狸精,这么想着,心里也就平和了些,就好象顾建平采了一串看似丰硕美好却暗藏毒汁的葡萄一般,就等着看他自食其果了。

大妹和顾建平却好似并未感觉到有任何不妥,他们照旧在公共场合眉目传情暗送秋波,或者在没有第三个人的卫生室里说笑取乐,这么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开始有了约会的需要了。顾建平是那种坦然大气的男人,他说:大妹,明天我要去镇上卫生院取药,你去吗?

顾建平去卫生院取药,一般是借队长的那辆破自行车骑着去的,自行车的书包架子很结实,可以驮二百多斤谷子,所以后坐搭上个大妹,那是老马吃豆芽菜——嫩花花的。大妹坐在顾建平的自行车后坐上感觉自己就象是一支依偎在大树上的藤条一样缠绵多情,顾建平那并不十分宽阔却也颇具男人气魄的脊背让大妹坐在后面闻到一股散发出淡香的肥皂味,那气味不浓重,却是让大妹有些沉醉得不能自拔的感觉。

这让大妹感觉到顾建平是一个洁净的男人,与这样一个洁净的男人交往,自己也必须是洁净的。可是大妹的内心深处终究有些余悸,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往往在看到那个流着蜒水盯着自己看的傻爹邱天宝的时候,大妹的这种担心便更为强烈了,这是对保住自己的洁净的一种担忧。因此大妹就急切地盼望着母亲尹水花的归来,一者,可以管住傻爹,再者,传说中的尹水花已经体面出客风光十足,大妹可以因为拥有这个见过世面的母亲而自信许多,对自己是否能与顾建平般配的担忧也随之减轻许多。这么想着的时候,母亲的形象是充满慈祥的,来自大妹内心的怀念,是完全屏弃了六年前留下的母亲的具体样子的,因此尹水花矮小残疾的模样在这种时候,也全然被大妹忽略了。

顾建平却从未在大妹面前提及过尹水花的事情,对于他来说,尹水花的出现与否是无足轻重的,他只是被大妹青春跳跃的身影和明朗甜润的笑容吸引了。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看上一个十九岁的有着一点天生姿色的女孩子,那是极其正常的事情,他没有把这种感情掺入一点点的功利,相反,大妹却因为这露出一点点端倪的爱情而对自己的身世和家庭格外地计较起来。

去卫生院取药的路途说远不远,说近也不近,沿着煤渣路一直出邱家宅,半小时的自行车路程也就到了。那一路的青麦子黄菜花晃得顾建平的眼睛有些眩晕,大妹在后坐上贴着自己脊背的呼吸吹得他热乎乎地感觉十分好受。坑洼不平的煤渣路颠簸着自行车,把自行车上的两个男女也颠簸得起伏不定,远处在田里干活的人能看见隐约的红色和蓝咔叽色上下出没在花丛中,偶尔还会有一两声清脆的笑传将过来,渐渐地远去。于是人们知道,那是顾建平载着大妹去镇上了。

“大妹,取完了药你要去百货店买东西吗?”

“恩,买一根雪青的头绳,隔壁阿芳她舅舅县城带给她的那种,色儿可文雅呢,不知道白龙镇上有没有卖。”

“白龙镇没有那下回我去县城给你买。”

“建平,你说省城离我们这里远吗?本溪离省城有多远?”

“省城也不远,到县城坐上长途车大半天也就到了,本溪,我就不知道了,那是东北,我读中学的时候在地图上看到过,可远呢。”

大妹陷入了沉默,她是在寻思着,妈在本溪,可本溪到底离邱家宅有多远,她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

顾建平见大妹没了声响,就说:一会我们去书店买张地图吧,我指给你看本溪的位置。

自行车陷进一个泥坑,顾建平龙头一歪差一点摔下去,他单脚撑住地面赶紧去拉将要摔倒的大妹,大妹顺手一把抓住了顾建平腰间的衣服,顾建平一手把持着龙头,一手扶住了大妹的肩膀。

夹带着油菜花香的风吹过,这一对年轻的男人和女人在一览无尽的煤渣路上干脆已经下了自行车。春天的空气里到处充满了吸引蜜蜂和虫子的花粉气味,顾建平和大妹在青色和黄色的庄稼包围下推着自行车走着,刚才那相互的一搀一扶,与平时顾建平为大妹钦肚皮捏腿肚子诊断小毛小病的接触有了本质的区别,好似这一伸手之间,他们暧昧的关系就从此明了了一般。

大妹垂目低头走在顾建平旁边,偶尔抬头看看顾建平,正碰上顾建平的眼光,于是羞红了脸又低下头去。顾建平毕竟是在外面上过几年中学有点文化的人,他抬头挺胸地走在大妹旁边,不时地转过目光看看这个梳着麻花辫儿扎着红绒线绳的眉清目秀的女孩,心里的快乐就不由自主地荡漾到了脸面上来了。

那一回,他们到白龙镇上去取药后又去了新华书店买了一张中国地图,还去百货店扯了两尺雪青色的头绳,那种带弹性的皮筋头绳。这一去一回花了他们大半天的时间,在这半天时间里,他们心照不宣地相互认定了一种关系,即便没有媒人的牵线,这种关系也被他们各自承诺着,心头的甜蜜也已经无法掩藏。

 

十二

 

关于尹水花的传说从春天开始一直持续到初夏的来临,人们发现故事依旧停留在传说中未曾有过任何突破性的进展。那次队长去白龙镇派出所报案回来后,就开始在村里宣扬说,本溪那耍猴女人绝对不是尹水花,全中国六七亿人口估计也差不多有好几万个侏儒,至于会背语录的侏儒想来也不会少于一千,这一千个会背语录的侏儒散布在全中国各大省市,就这么巧让隔壁军民大队队长儿子碰上尹水花了?太不可信了,况且当年从小河里打捞上来的尹水花的尸体都是全村人看到的,还能有错?

没有人计较队长那些几亿几万几千的数字是哪里统计出来的,只晓得队长这么说肯定是有根有据的,于是邱家宅人又开始了新一轮的传说。耍猴侏儒女人不是尹水花的消息传到邱天宝和大妹耳朵里的时候,这一对父女的表现截然不同。

邱天宝堆起一脸皱纹组成的笑容发出两声“嘿嘿”的干笑声,嘴里嘟哝着:说好了回来,这会儿又不回来,看她以后还敢进家门,我打断她的腿!

邱天宝只有在这种呓想中才能实现教训自己女人的心愿,他被他幻觉中与邱家宅别的男人一样野蛮专横地打自己老婆的样子迷惑了,于是在他的感觉中,他似乎已经教训过腿脚活泛的尹水花了一般,说完那些话,流着哈喇子满足地坐在门槛上继续看天或者看那无尽的煤渣路了。

大妹却开始真正地陷入一种忧伤,如果说和顾建平的恋爱让大妹对生活充满了信心,那么这信心却多半来自她即将要见到的那个见多识广的侏儒母亲尹水花.是传说中的尹水花让大妹充满了自信,也让大妹确定自己是有着和顾建平般配的资本的,于是她便一边全心全意地爱着那个赤脚医生顾建平,一边充满希冀地等待着自己的母亲有朝一日回到邱家宅来,并且这母亲回来的日子,在大妹认为应该是为时不久的事情。

可是队长带来的信息把大妹的希望破灭了,就好比知道自己即将要得到的并且具有十分把握可以得到的东西忽然之间告诉你这东西没有了,消失了,这于大妹来讲,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尹水花就象大妹的一个砝码,她把她自己摆放在天平一头,把顾建平摆放在天平另一头,就这样摆着,大妹感觉自己这一头有些往上翘,只有在自己这一头压上尹水花,大妹才感觉有些平稳安妥了,才有些放心这一门亲事成功的可能性。

现在天平的一头忽然少了一个重要的砝码,尹水花一度成为大妹拥有将来荣耀的前途的希望,可是如今没有了,大妹就象是坐在跷跷板一头忽然弹跳起来一般被甩到半空中找不到落脚点了,心里猛然空掉了似的没了主心骨。她看似比邱天宝要更加平静些,低着脑袋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碎嘴婆子们搬弄口舌,然后咬咬牙齿狠狠地说:本来就没打算她回来,是哪个烂嘴巴的说她还活着,吃饱了撑的!

说完,一转身奔回了自己家,冲进房间,把一扇摇摇欲坠的破木头房门摔得“嘭嘭”地响。房门一碰上,外屋就听见里面传来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哭泣声,哀号一样的,却压抑着没有放逐的痛快。大妹终于感觉到自己成了一只无助的小鸟,对自己是否能独自完成接下去的飞行有了深深的恐惧,她连顾建平也怕去见了,好似全世界都已经知道了尹水花不会再出现的消息了一样,大妹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再愿意出家门一步。

顾建平好几日不见大妹出工,就寻到了她家来,大妹把自己锁在屋里闭门不见,这情形闹得顾建平有些摸不着头脑。尹水花的存在与否,对于顾建平来说是无足轻重的,可大妹却重视着。有时候对一个男人来说并不在意的事情,女人却极其在意,这个从小就有些过度敏感的女孩子,一向而来未曾被谁重视和疼爱过,于是一个男人对她的情爱便变得格外重要了,她内心深处的那根弦也显得过分脆弱起来。

顾建平吃了闭门羹,怏怏不乐地回去了,大妹却在顾建平的背影下暗自流泪。她是不希望在顾建平的面前低人一等的,因此她宁愿自己躲开也不愿意让顾建平嫌弃了把她丢开。可见得大妹的心气实在很不低,可出生在这家人家,的确是有些委屈了这个女孩子了。

邱天宝象一只家狗一样坐在门槛上看天,大妹象一只鸵鸟把自己埋在不见人的地方,这一对父女在接受了家里的女主人即将回来的喜讯之后又归复惨淡贫瘠。于大妹来说,这是一种失望之后的消极,而邱天宝,却依然如故。他头脑里在想些什么没人知道,可在他看似木纳的眼睛里,分明还有着一线奇怪的欲望,这欲望在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大妹的眼光里暴露无疑。邱天宝是很傻,但是很傻的邱天宝一样是个男人,这是谁都不能否认的事实,否则,他怎么有能耐和尹水花生下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儿大妹的呢?

那是一个刚刚进入夏季的傍晚,大妹乘着昏暗的夜色在屋门口的井里打了一桶清水进了自己的房门,然后插上门阀,在屋里洗澡。哗哗的弄水声让坐在门槛上的邱天宝听见了,他便象任何一次偷听大妹的动静一样蹲在了她的房门口。木板钉起来的门已经非常破旧,并且常常因大妹没有来由的火气而摔得已经有些支离破碎了。邱天宝趴在门缝上使劲地看里面,黑咕隆咚地只有隐约动着的白色影子,看不清楚什么,可这冲刷着皮肤的水声却强烈地勾引着没有是非对错界限的头脑的邱天宝。他轻轻地推了一下门,门好似要倒塌一般摇晃了一下又安好无恙了,并未有所突破。他并不死心,又推了一下,手里的劲儿比第一次大了些,门依旧只摇晃了一下,只是那摇晃的门显得更加脆弱无骨了。

邱天宝象是找到了努力的方向一样接二连三地去推搡那扇门,起初还是小心翼翼地推,直到后来,竟然有些忘记了这是偷着干的事情,直推得里面的大妹发现了动静。大妹在里面大声喊叫着:你这个傻瓜、流氓,你敢进来我就死给你看!

大妹的叫声并没有让邱天宝退缩,相反他象一只遭到了轻度袭击的狗熊一样因为大妹的叫喊忽然使上了蛮劲,门骤然之间被邱天宝撞得哗啦一声倒塌了下来。黑暗的房间里,大妹抓着自己的一件外衣挡着身体往床边退缩着。邱天宝摸索进门,嬉笑着走向大妹的床头,一个白色的身影被一团漆黑的身体扑倒在地的时候,桥下的这幢破旧的瓦房里发出了一声惨烈的惊叫。

初夏的夜晚,人们还没有习惯在场地上乘凉,天一擦黑,各家都已经进了屋门睡觉了。煤渣路边的水泥桥在夜色中显得白灿灿地耀人眼,桥下的河水正在潮汛时,水流比以往要湍急些。水面上新绿色的水葫芦还没有布满河面,风吹着河边那棵探头到水面的垂柳,柳枝儿轻轻摆动着,显得这夜晚是平静得毫无风波的夜晚。没有人知道邱家宅的水泥桥下的这家人家到底发生了什么,人们只听见隐约的一声脆裂的叫喊,不象是人声,倒象是叫春的猫,就那么一声,再细听就没有了。已经上床的女人问男人“啥声音这么碜得慌?”

男人回答“猫叫春呗,嘿嘿,你不也会叫吗?叫两声我听听?”说着扑倒了身边的女人,汗津津地埋进了被窝。

十三 

 

夏天终于如期而至,傍晚时分,人们搬把竹椅子坐在家门口或者桥头乘凉说故事,手里的蒲扇拍着大腿发出啪啪的响声。一天劳作闲暇下来的人们说着闲话,不知有谁提起,已经很多时日没有看到大妹父女两了,出工的时候也未曾看见。乘凉的人们想着也许是尹水花得而复失的消息给了邱天宝和大妹重重的打击,所以这一对父女连出工都没得力气去了,这么想着,人们也就在心里默默地原谅了他们,是该让他们父女两调养一下心情的,这样一波三折的事情摊上谁谁都会想不通。

月亮挂在墨色的天空里象是伸手就可以捉到的一般,微风送来些许凉意,可这凉意里却依旧带了白天遗留下来的躁热。小孩子缠着大人讲打仗的故事,大人懒得动脑子,就用妖魔鬼怪来吓唬孩子,孩子不信,大人就指着远远的月色下白灿灿的水泥桥说:看啊,落水鬼来了!

孩子回头看水泥桥,空荡荡的桥面上什么都没有,哪里有鬼的影子,于是嚷嚷着:骗人骗人。

大人表情严肃地说:不骗你,落水鬼最喜欢吵闹的娃娃,谁要闹得狠,它就钻出水面,等着这个娃娃过桥,娃娃呢,还就偏偏在这种时候鬼使神差地愿意到桥上边儿去玩耍,一上桥,落水鬼就伸出手一把把他拽下水去了……

孩子终于被说得有些怕了,把脑袋埋在大人怀里,心里的好奇又促使他们把头抬起来去张看水泥桥上的动静,好象那里真的有一只落水鬼攀着桥面探着青面獠牙的脸等候着过桥的小孩儿一般。

大人说着落水鬼的故事,眼睛也不由自主远远地乜那水泥桥,明知道是自己瞎编了哄孩子的,却又似乎让自己栩栩如生的描述给吓着了一般,心头恐惧的感觉象野草遇着了春雨一样滋滋地冒了出来。孩子安静了,伏在大人怀里渐渐地有了睡意,夜有些深了,人们也差不多收了蒲扇提了竹椅子准备进屋睡觉了。

就这当口,有人看见水泥桥上出现了一个身影,月白布衫子,长长的头发垂挂在面额前遮挡住了脸,那影子手里抓着白展展的一片东西,袅袅娜娜地移步上桥,然后一转身,把那瘦削消长的背影对着远处乘凉的人。影子就这么站了一会,一扬手,那提在手里的白展展一片东西就成了纷纷扬扬的雪花片飘落下去,落得影子周围一片白茫茫。

乘凉的人惊出了一身冷汗,都猫着腰看着那影子,谁也不敢上前去,可又没有人被吓退了愿意回屋的。那影子兀自站着不动,人们也跟着屏声静气地等待,忽而,见得那影子一仰头,水泥桥边便传来一阵尖利的笑声。人们相视而惊,那笑声似是大妹的,于是便有胆大的站起身来,慢慢地接近水泥桥而去。

大妹站在白花花的碎纸片里以她呆滞的眼睛看着桥头围观的人群,长而黑的头发散落着隐约掩盖她的脸面,她就那么垂手站着,偶尔发出一声间歇性的尖锐笑声,只笑得围观的人心头颤颤,毫毛都竖了起来。人们已经多日不见大妹踪影了,现在,她站在月光下的水泥桥上,一张脸惨白消瘦,肩胛骨上挂着件白衫子,风一吹,象是挂在衣架上的一片薄纸,摇晃着象是随时会飘走一般。

人们不明白,大妹何以忽然脱了型似地成了这副摸样。队长被人从床上叫起来,趿着鞋皮赶到水泥桥头,大妹的这副样子着实把队长吓了一跳。队长试探着叫她:大妹,怎么还不回屋睡觉去?

直挺挺站着的大妹毫无反应。队长壮胆走上桥面,拣起飘落在地上的雪花片仔细看,发现是一角角撕烂的地图碎片,人们这才想明白过来,大妹是想她妈想疯了。队长一跺脚叫着:去给我把邱天宝叫出来,这老子是怎么做的,姑娘都疯了自己只知道躲在家里孵小鸡。

就有几个壮年男人自告奋勇地奔进桥下那间黑着灯火的破瓦房,片刻,男人们又奔回桥头嚷着:没有,家里没有,这傻东西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这个夜晚,邱家宅人不象往日那样在寂寞中度过,桥头这家人家出现的变故让人们又有了新的足够的谈资。尹水花的消息还没有彻底明了,大妹倒疯了,邱天宝在这当口却不见了,于是,人们都说,这是邱天宝家祖宗前世作的孽,降罪到小辈身上了。乡里人对突如其来降临的灾难想不明白来由,就用作孽来解释,老天爷是睁着双眼的,没有一样可以躲过他的眼睛,所以好好的大妹发疯了,那一定是有因果缘由的。

顾建平被喧闹的人声吵得出屋子赶到桥头时,夜空正被大妹以一阵尖锐的笑声划得支离破碎。他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数日前他还去过大妹家找她,她是躲在房里不肯见他,他不知道原因,想来女孩子耍耍性子是正常的,可不曾想到几天过去,大妹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这实在令他有些不得其解,再看看这个自己喜欢的女孩子脱胎换骨成了这鬼样子,心头便剧烈地疼痛起来,可他终究还是有自制力的,他站在人群中并不言语,看到队长拣起一角碎纸片并发现是地图的碎片后,他终于无法按耐剧烈的伤心,扭头回了家。

人们正在极度的兴奋中,没有谁注意到顾建平的异样。队长开始好言相劝想把大妹拉回家,可大妹挣扎着尖叫,力气大得几乎要把队长推到桥下的河里去。队长只得命令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把大妹捉牢了架回了桥下的家里,这时候,人们才开始想起和这个女孩有着一点暧昧关系的顾建平来。

队长问几个女人:今晚上谁陪着大妹?看样子不能让她单独呆家里了。

人们沉默了下来,看似都不愿意做这个差使。有人冷不丁地说了句:她不是和建平好吗?叫他来陪大妹,况且他还是医生,让他看看是什么病也好啊。

队长脸一沉说道:“赤脚医生还能看精神病?一个大小伙子半夜三更陪着大妹,不合适。”说着大手一点,指挥着两个女人说:“你,还有你,今晚就住这里,看着点儿,别让她再跑出去。”两个女人,其中一个是队长老婆。

队长老婆撅着嘴挂着脸和另一个自认倒霉的女人留了下来,别人,都被队长赶回了家睡觉去了,明天还要出工,大妹疯了,别人没疯,日子还是要过,活儿还是要干的。邱家宅人被大妹这么一闹,回到家里一下子都没有心思睡觉,即便是躺在了床上,都还睁着眼睛猜测着这女子是为什么疯的,那傻子邱天宝又跑哪儿去了呢?

夜越来越深,别人家的事儿终究是别人家的,所以那些瞧热闹的人想着想着也就困了。这一夜,守着大妹的那两个女人也都轮流着瞌睡,只有顾建平彻夜不眠,毕竟他是与大妹在油菜花地里牵过手谈过和别的女子不曾谈过的话题的。在顾建平眼里,大妹就好比一枝正待开放的花儿,一夜之间被野禽畜糟蹋了一般,他心里有的不仅仅是心疼,更重要的,他不知道是谁让大妹变成了这样,于是这疼痛里就多了一层无奈来,于是所有的一切,包括村里的人、畜生、庄稼都成了他的敌人一样,让他顿生恨意,却又无能为力。

 

十四

 

大妹终于在夏天到来的时候成了一个疯子,她整日站在屋门口的水泥桥下,看着桥上走过的每一个人,她嬉笑着和他们说话:嗨,上白龙镇见到尹水花别忘了告诉她一声,叫她回来。

一边说,一边把胸前的扣子反复地解开又扣上,直把一件发黄的月白布衫铰得烂糊糊的快成碎布片了。她把自己的头发梳了好几个麻花辫,每一个辫稍上都缠着一朵夏天盛开的凤仙花,红艳艳的小喇叭吊在大妹蓬乱粗糙的辫子上就象被践踏过的乱草里冒然开着一些新鲜的花一样,突兀而极其不和谐。大妹的脸色是惨白怪异的,一抹令人恐惧的笑掩藏在涣散迷离的眼神后面,一开口说话,便把血红的舌头吐出来,狠狠地用自己的牙齿咬上一口,然后哆嗦一下,舌头缩了回去,嘴角边总是渗着暗红的血色。

她不断地告知过桥的人们,见到尹水花就叫她回来,并且不断地咬着自己的舌头,直到仲夏到来的炎热季节里,人们还未走近大妹的身旁,就闻到一股发自她口腔里的腐败的酸臭。邱家宅人都说:这女孩儿可是快要死的人了,满嘴冒着死人气,这怎么是好,她爹也不见了,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尹水花还未回来,大妹却发疯了,在这当口,邱天宝又不见了,这真是屋漏偏遭连日雨,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队长试图从大妹嘴里抠出点儿情况来,他满脸笑容和蔼可亲地面对大妹轻声细气地问她:大妹,你爹到哪里去了,你知道吗?

大妹眼光迷乱神志糊涂,听着队长的问话就象风吹过一样毫无感觉,她就那样垂着眼睛站着,偶尔用手摸摸脑袋上的辫子和辫子梢梢上已经被摸得腐烂的凤仙花,手指上沾染着红色的汁液,然后她把手指往嘴唇上抹,一边抹一边笑,满嘴红凛凛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凤仙花染的色儿。

队长继续努力着:大妹,是谁欺负你了吗?你对我说,我给你主持公道。

大妹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队长,然后“扑哧”一声笑了起来,她张开嘴巴,轻轻地说:别说出去啊,建平说要带我去省城,不要告诉我爹,他是个混蛋。

说着,牙齿磕住舌头,狠狠地咬了一口,然后一哆嗦,垂下头,什么也不说了,嘴角一线红色的汁水淌了下来。

队长是看着这个女孩子从小娃娃长成一个大姑娘的,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内心不由地升腾起一股强烈的同情来。他伸出手去抚摩大妹瘦骨嶙峋的手臂,手掌刚碰上大妹的手腕,她猛然张口就咬住了队长的手背,队长疼得哇哇大叫起来,终于挣脱,却发现手背上两排深深的牙印,血珠迸然而出。

打那以后,没有谁再敢接近大妹,只任凭她站在桥头自己家的门口对着走过的人发问:见着尹水花了吗?叫她回来,她男人死了,还不回来吗?

没有人在意一个疯子的话,都只认为邱天宝是出门溜达去了,好多天不回家,对于一个傻子来说,这些不合常理的举动,也都是可以解释的。走过桥头的人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答大妹:你爹出门找你妈去了,怎么会死了呢?别瞎想啊,乖乖等着你爹带了你妈回家吧。

顾建平背着药箱走在田埂上的姿态明显没有了以往的轩昂,他常常低着脑袋,眼光沉默凝重。身后大片的秧田泛着水光,葱绿色的水稻柔嫩纤细。盛夏的天气炎热而明朗,人们多半已经被晒得脸色黝黑而显得极其健康,顾建平看上去也黑,只是病态的黑,黑得灰暗。

大妹的景况让他百思不得其解,不久前他们还一起去过白龙镇,自己还答应以后带她去省城。甚至在回家的路上,顾建平还借着夜色和大片齐腰高的成熟油菜的掩护壮起胆子亲了大妹一口。肌肤的触碰点燃了两个人心头闪烁着的火星,也因为大妹对这一个亲吻的接受,让顾建平认定,大妹是愿意做他的女人了,并且从大妹羞涩而甜蜜的表情里,顾建平也确认她是喜欢自己这样做的,这恋爱关系,也就那样各自在他们心里被认可了。

尽管大妹并非是那种性格非常开朗的女孩,但顾建平一向确信自己是邱家宅上唯一能让大妹开怀欢笑的人。可是几天一过,大妹却开始对他避而不见,直到她变成今天这种样子,这期间的一切,顾建平无从获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一个聪明伶俐的女孩,忽然成了疯子,况且,她是自己默默喜欢着的并且把她当作将来的妻子的女孩子,这的确令顾建平充满了悲伤和沮丧。

邱家宅人几乎是在看戏一样观察着邱天宝一家的变故,没有人真正替大妹的将来担忧,他们只看着热闹,故事越曲折就越让他们平静的生活多了些谈资,尽管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也没有人愿意这种变故临到自己头上,但生活却因此而显得丰富了许多,起码,人们在茶余饭后有了可以说道的内容了。

除了顾建平以外,村长是另一个希望了解真相的人,他有些犹豫,这回邱天宝的失踪,该不该去白龙镇派出所报案。思想斗争了许久,决定还是得报案,破不了案子,不是他村长的错,不报案,如若邱天宝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做村长的是有责任的。

天气十分炎热,白龙镇上异常冷清,街面两边墙壁上的大字报被晒得脆脆地往下掉碎纸片,有人懒懒地在往上贴新的红色或者白色的宣传纸,掩盖了“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字样,换了“打倒XXX”的新大字报。这“XXX”们不久以前还人模狗样地对着全国人民招手微笑、发号施令,摇身一变又成了新的牛鬼蛇神。世道的变换快到令村长这种紧跟时代脚步的人都有些喘不过气来。春天发生的变故,现在已经炎夏了,村长才刚刚觉察到,这多少令他有点惊诧于自己的木纳,继而开始痛恨白龙镇以及邱家宅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信息的闭塞。

村长顶着日头一路走到派出所,沿街的门户都紧闭着,懒散迟钝的样子。只有派出所那扇油漆成白色的门敞开着,黑洞洞的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村长进门,居然看见那个去公安局食堂做伙夫的老公安老陈与小杨面对面坐着在说话,一身白色的警服穿得妥帖归正。尽管他的脸面上布满皱纹,黑色的脸膛看上去还是更象一个伙夫,但他穿上了警服,正襟危坐的样子,终究还是让村长确信,老陈回来了,从伙夫变回了公安战士。

村长进门,叫了一声:杨所长好啊!

又对着坐在小杨对面的老陈点头致意,却不知道老陈如今的职务,于是也没叫出声儿,只挂着一脸笑容冲着老陈“呵呵”地笑。

小杨站起身来说:你来得正好,尹水花的案子有了些眉目,她和一个叫刘三广的河南人一起走江湖卖艺,现在流窜到了东北,至于尹水花是怎么跟上这个河南人的,我们还在调查中,现在正联系当地派出所规劝她回家呢。

村长心想,这消息要是早一些告诉他,兴许大妹就不会发疯了,从大妹那夜提着一张中国地图站在水泥桥上的情形看,大妹是想她妈想疯的。现在,尹水花的消息还是让村长暂且有了些信心,也许,尹水花回来,大妹的病会好转,于是就说:杨所长,你们真厉害,那么多年没有头绪的案子,这回就破了,太好了,尹水花能回来就好,就好……

老陈一直沉默着听小杨说话,直到这时,才插进话头对村长说:你今天来是有事儿的吧?快说吧,什么事情。

小杨忙补充了一句:老陈是上级派来的白龙镇派出所党支部书记,有什么事儿你赶紧说吧。

村长这才诺诺地说:还是这家人家,女的找到了,男的又不见了,大妹又发了疯……

 

十五

 

时光象是又回到了六年前,老公安老陈和小公安小杨各自骑着一辆自行车到达邱家宅的时候,正是下午两点左右的光景。水泥桥下的这户人家与六年前相比,没有什么变化,依然是那间破旧的瓦房,并且因为没有女主人的操持,门户越发地显得破败和残旧。倒是六年前的小女孩大妹,如今已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只是这姑娘目光痴呆地站在桥下看着过往的人们,反复地说着相同的一句话。

看见老陈和小杨骑车过来,她一仰脸说:你们,看见尹水花了吗?叫她回来,男人都死了,还不回来吗?

说完,神情诡秘地笑了起来,嗓子眼儿里发出一连串吱吱噶噶的声音,象一群奔跑逃命的老鼠挤在食道里发出的叫声,听了有些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老陈进到屋子里转悠了一圈,在大妹和邱天宝各自睡觉的屋里看了看,然后出了屋子走到河边,静静地站在岸上看那布满河道的水葫芦。午后的阳光暴烈毒辣,直晒得老陈头顶上的帽子火烫。水葫芦那绿色圆润的枝蔓间开着一串串紫色的花朵,水灵灵地丝毫没有蔫乎样儿。河水安静地躲藏在水葫芦底下毫无波澜,更没有一丝流动的痕迹。岸边的那颗老柳树轻微地摆动着细长的树枝,一阵热风吹过,呛鼻的臭味扑面而来。柳树下的黑色泥地上,一只有着黑白条纹皮毛的猫躺在那里,硕大的身体软塌塌地铺展着,象是睡着了。老陈走过去踢了一脚,一群苍蝇“哄”地一下飞了起来,扑向老陈的脸面,猫是死的,尸体贴着地面的皮毛已经腐烂,风吹过,不断地散发出一阵阵恶臭。

小杨正和村长说着话,他让村长把这些天邱天宝家发生的一切汇报了一遍,一边听一边点着头,好似从村长的汇报里已经判断出了事故的端倪。

老陈走到呆立在屋门口的大妹身旁,与她一并站着,象是自言自语地轻声说:差不了几天尹水花就回来了,自然会收拾邱天宝,你都熬不住这些天吗?

大妹一哆嗦,紧接着,筛糠一样浑身发起抖来,身子渐渐地萎缩卷曲着摊倒在晒得发白的滚烫的泥地上,象条垂死的鱼一般,一抽一抽地痉挛着,嘴角泌出白色的泡沫。

队长和小杨奔过来抬起大妹进了屋子,消瘦的身子骨在两个男人的手里显得轻飘得很。老陈依旧站在边上沉默着,点燃了一颗烟,擦了一把帽沿下流淌出来的汗水,提高了音量喊了一声:小杨,咱们回去吧!

小杨出屋子跟在老陈身后问:这就完了?您看还需要去了解一些别的情况吗?

言语间充满了疑惑,但又不敢深究,尹水花的案子,自己已经走眼了,这回是再也不敢造次的了,只乖乖地听从老陈的吩咐,显出谨慎虚心的样子。

回去的路上,小杨试探着说:老陈,你说邱天宝是不是去找尹水花了?

老陈一边踩自行车一边慢悠悠地说:悬乎,我看这邱天宝是找不回来了。

“为什么呢?”小杨的脸晒得红通通地直冒油。

“大妹是为什么发疯的?我们现在谁也无法知道真实的原因,是想她妈想疯的?我看这里面有蹊跷。你没见大妹屋子的那扇门都被摔坏了吗?”说完这些,老陈就沉默着使劲儿地踩着自行车,不再继续分析下去。

小杨是看见了那扇倒塌的木门的,只以为邱家的屋子里有这样一扇破门也是正常事儿,没往深处去想,被老陈这么一提醒,心里便忽然明朗起来。他猛踩几脚自行车踏板跟上老陈,想听听老陈的结论:“那您说,该怎么办?从大妹嘴里是掏不出什么东西了。”

老陈嘴角歪了一歪,象是要展露一个笑容出来,却又皱紧着眉头说:没怎么办,我们尽早把尹水花劝回来就行了,这世道,犯罪的不一定是坏人,逍遥法外的坏人还来不及抓呢。

小杨有些不赞同老陈的消极态度,摆在眼前的案子不去破,这不是少了一次立功的机会吗?可老陈是上级派下来的党支部书记,一个有经验的老公安,他的复出多少让小杨感到自己在所长这个位置上受到了一点威胁。尽管老陈回来后一直很低调,但小杨还是不敢冒然反驳他。正如老陈说的,这世道,犯罪的不一定是坏人,逍遥法外的真正坏人实在很多,多到来不及抓。可世道毕竟还是在改变,比如老陈,从公安到伙夫,再从伙夫到公安,大起大落来回折腾,终究还是恢复了原职,并且越发地德高望重起来。因此小杨觉得,邱天宝失踪的案子,还是听从老陈的意见为好,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这么些年,世道可真混乱,没有了结成了悬案的多着呢,还在乎多了邱天宝这一宗案件?

这一老一小穿着白色制服的公安战士不再说话,一路无言地踩着自行车,消失在邱家宅通往白龙镇的那条煤渣路上。

 

八月的一个傍晚时分,邱家宅一片宁静,白色的水泥桥上蒸腾着白日积聚的热气,桥下的河水依旧滞重而没有流动。太阳即将落下时的机耕路被晚霞映照得散发着金红的暗光,远远地走来一高一矮两个人,浑身沐浴着厚重的霞光。那矮个子象只皮球一样滚动着肥硕的身躯接近着水泥桥,两条细腿搬动得很快,几乎有些踉跄。高个子一手搀扶着矮个子,急急地向桥边走来。

老公安老陈带着一个肥胖丑陋的侏儒女人出现在邱家宅的那条煤渣路上,尹水花回来了。六年前的一个清晨,这个女人去白龙镇上买扎鞋底的棕叶后一去不归,人们以为她死了。六年后,她却安然无恙地回来了。现在,她在老陈的带领下再次走在邱家宅那条煤渣路上,人们坐在场地上喝着稀饭吃着脆花花的自家做的酱黄瓜的时候,远远地看见了机耕路上一个穿着碎花布衫的侏儒女人走近水泥桥,就象回到了六年前的梦境中一样,有些令人不敢相信。

人们都惊呼起来:尹水花回来了——水花回来了—— 

大家都向水泥桥边跑去,几乎每一个邱家宅人都蜂拥而至了,倒象是迎接归来的英雄似地隆重热烈。

人群围着尹水花,一路簇拥着她往桥下的家走去。六年来,邱家宅没有什么变化,桥还是那桥,河还是那河,人,也还是那人。走近了屋门,尹水花看见一个高挑的姑娘站在门口,瘦削的身材,苍白的脸色,凌乱的头发间插着好几朵干瘪或者腐烂的凤仙花,呆滞的目光看着闹腾着接近的人群,毫无激动的反映。

这是大妹吗?尹水花有些不敢相信,六年前十三岁的小女孩已经长成了一个大姑娘,可当年机灵可爱的孩子怎么成了这副痴呆样子了?尹水花站着不敢认女儿,只仰头定定地看着低头绞着自己的衣裳前襟的大妹,眼眶里冒出了眼泪花花。

人群刹时安静了下来。

队长走上去对大妹说:大妹,你妈回来了,你看看啊,还认得吗?

大妹果然抬头看了一眼尹水花,嘴角一扯说:“嗨,你看见尹水花叫她回来,她男人死了都不回来吗?”说着龇牙咧嘴地露出牙齿,磕住舌头狠狠地咬下一口,浑身一哆嗦,就继续低下头无语了。

大妹压根就不认得尹水花这个妈了。

尹水花楞了半晌,忽然一屁股坐倒在地下,哇哇地哭开了:我这辈子造了什么孽啊,被人家骗出去这么些年,我是身不由己啊,想着赚点钱回来让她爷俩过几年好日子,好好的一个姑娘怎么又成了这样了啊……

哭声悲怆凄凉,直哭得围观的男人也纷纷叹息起来,女人们更是陪着抹眼泪。只有大妹依然站在那里木然无知的样子,不断地绞弄自己的衣襟,偶尔张嘴咬一口自己的舌头,嗓子眼里不时地发出嘎嘎的声音,象是笑声,也象是哭声。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老陈和队长安顿好了尹水花,也各自回去了。围观的人也陆陆续续地开始离开,好戏也总是有看腻的时候。人们一边回自己家,一边议论着桥下这户人家的新变故,可终究是别人家的事情,同情也是理智的,陪着掉泪也是那种看戏时的入迷,戏散场了,悲伤也就烟消云散了。只有戏里的人物,总是逃不脱那一出悲剧的。

可是人终究还是人,戏里的角色遭遇了不幸,多半是活不下去了。可尹水花这样命贱的女人,被人拐骗了都能活得好好的,男人失踪了,女儿发疯了,依然还是要活下去的。

 

十六

 

尹水花终是回家了,老陈亲自到东北去了一趟,把她带了回来。河南人刘三广也被遣送回了老家,尹水花不愿承认是被拐骗的,这件拐卖人口案也就不了了之了。想来这六年里尹水花跟着刘三光闯荡江湖,两人相依为命,她也是与这个男人有了些感情的。如今为了日思夜想的大妹,尹水花还是选择回邱家宅,回来了,才发现已经物是人非。

关于邱天宝的失踪,邱家宅的人们远没有尹水花失踪时那样的自信。就象六年以前,人们多半以为尹水花是溺水死了,然而尹水花在六年后却壮壮实实地回来了,毫发未损。连干公安的人都出了错,邱家宅的人们便不再轻易地去判断邱天宝的失踪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只暗自猜测着,谁也不敢冒然确定这失踪背后的真相。

尹水花自然也关心这个男人的去向,也想念着自己的这个傻男人,可终究已经六年未见,那想念也是有了隔膜的,并不显得急迫,牵挂得更多的倒是大妹,好好的女孩子,疯成这样,究竟是为了什么呢?都说是想妈想疯的,尹水花因此而有了很深重的负疚感,对大妹的照顾和关爱,也就格外地尽心了,好似要把这六年来对女儿的亏欠补偿回来一般,内心却明知,大妹的疯病不好,自己的债是一辈子无法还清的了。

就这样,尹水花和大妹,在桥下的旧屋子里过起了清苦的日子,没有邱天宝的消息,并不影响她们母女俩的生活。尹水花尽管是一个侏儒,但干农活还是一把好手,并且她还偶尔会收到刘三广的信和汇款,不多的数目,信上还提到等多赚些钱,那男人自然会去邱家宅找尹水花。这让尹水花感觉很是安定,很远的地方有一个男人关心着自己,邱天宝的影子,也就离尹水花母女俩越来越遥远了。

夏天就这么悄没声儿地过去了,桥下小河里的水葫芦渐渐地发黄枯萎,河水也露出了丁点儿的暗绿色来,秋风一吹,轻轻荡漾着微弱的波纹,柳树叶子已经凋落得差不多了,人们又开始忙碌着秋收。邱天宝依然没有消息,邱家宅人几乎都把他忘记了。大妹每天站在桥下的屋门口嬉笑着看走过的每一个人,总是那么句话:看见尹水花叫她回来……

 

秋末初冬的一个早晨,通往白龙镇的煤渣路上一队人马闹腾着出了邱家宅,多半是年轻人,人人都穿着新衣裳。他们簇拥着一个穿蓝色中山装的男人,男人推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头发是刚剃的,后脑勺发跟处擦着中山装领口,青帮帮地显得干净利索。初升的太阳照着这一队人马,年轻人个个都脸色红润、光彩照人,黑色的煤渣路也因此显得平坦直溜了许多。

顾建平要娶媳妇了,新娘是二十里外另一个村里的姑娘,队长做的媒,姑娘也是赤脚医生。邱家宅里对顾建平有着些念想的人们都说,这回才是门当户对了,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本来想着要把自家女儿嫁给顾建平的,也因为他曾经与大妹好过的原由而放弃了念想。本来对顾建平暗送秋波情有独钟的年轻姑娘们心里更是有些说不上来的轻松,大妹疯了,顾建平也是万万嫁不得的了,娶一个别村的女人回来,才是最合适不过的。

傍晚时分,那一队接亲的人马浩浩荡荡地回来了,从煤渣路上远远地走过来,还未过水泥桥,邱家宅里的鞭炮声就响了起来,噼噼啪啪地震碎了整个寂静的天空。麻雀们被惊得四处乱飞,孩子们更是愿意凑热闹,从村子的各个角落里跑了出来,跟在那接亲队伍旁边,撒着腿来来回回地奔跑着,嘴里叫着:新娘子来啦,新娘子来啦!

顾建平推着自行车,车后座上坐着一个姑娘,圆圆乎乎的脸蛋绯红着,黑黑的两条眉毛下,一双眼睛低垂着,羞涩得不敢看人的样子,两把弯弯的短辫子发稍上系着红色的稠带,一身和新郎一样蓝色的军便装,胸襟上别着一朵开庆功会时戴在劳动模范身上的那种大红花,结实的身子坐在自行车上,显得那辆凤凰牌自行车有些瘦弱而不堪重压。新娘看上去是那种健康硬朗的身子,与大妹比起来,她是更讨邱家宅的那些干农活的村里人喜欢的。

接亲队伍喧哗着走上了水泥桥,大妹站在自家屋子门口,她第一次看到那么多人走向自己,苍白的脸色竟然红润起来,木纳的眼神忽然之间闪烁着光芒,她对着人群欢呼起来:来啦,尹水花回来啦,回来啦…..

凤仙花干瘪的花瓣从她凌乱的发辫上飘落而下,她一边呼喊一边跳跃着,瘦弱的身体象一片秋天的落叶一样在风中摇摇欲坠。

新娘终于抬起眼睛看了一眼桥下那个疯狂的女人,怯怯地问跟在自行车后面的人:她在说什么?谁回来了?

跟随着的接亲人说:一个疯子,别理她。

尹水花滚动着矮身子从屋里跑出来把大妹牵回去,一边说:乖囡啊,妈不是在你面前了吗?回家,回家吧。

大妹定定地看着尹水花,嘴角一扯,一口吐沫飞射到尹水花的脸上,尹水花来不及擦去,赶紧拉着大妹进了屋子。屋里传出大妹尖利的笑声和呼喊声,经过水泥桥的人们隐约听得她在叫着:邱天宝死啦,那畜生死啦。

顾建平目不斜视地推着沉重的自行车过了水泥桥,队伍也匆匆地过去了,又一轮喧闹喜庆的鞭炮声响起,盖过了桥下那间屋子里传出的破碎尖利的叫嚣声。

尹水花泪眼婆娑地踮着脚帮大妹擦拭肮脏的脸,这个比自己高出两个头的女孩已经不谙世事,可她还是对着这个疯女儿说:大妹,囡啊,妈已经回来了,等你三广叔赚了钱来找咱们,咱们就离开邱家宅,妈带你走,给你说一户好人家,放很多很多鞭炮,咱不坐自行车,妈让你坐那种有拖斗的大拖拉机出嫁,好不好?

大妹平息了下来,恢复了一向呆傻的模样,站在屋子中央任凭尹水花摆布着自己,嘴里絮絮地念叨着谁也听不懂的话,然后张嘴狠咬一口自己的舌头,哆嗦一下,最后一如既往地用手绞着自己的衣角,不再出声。

 

继邱天宝之后,大妹成了第二代看桥人,她并不关心桥上玩耍的孩子是否会失足掉进小河,也不在意人们走过桥头时对她的指指点点。她只站在屋门口看着这座伴随她长大的水泥桥,看见有经过的人,她会问上一句:看见尹水花吗?叫她回来,邱天宝死了,她该回来了。

小河里的水葫芦全部枯死了,队长又带着身强力壮的男人去打捞水草和河泥做肥料。这回,他们又打捞上来一具尸体,已经腐烂不堪,身上的衣服和面目实在是无法辨认。以往这条河里常常有溺死的孩子,水位的高低不足以淹死一个成人,可这回打捞起来的尸体,象是一个大人的骨骼。

就有人想到了邱天宝,这个傻子已经失踪近半年了,都说他出门找尹水花去了,说不准倒是淹死的。有一个声音说:要不让尹水花来认认是不是邱天宝?

队长有些不耐烦,当年尹水花的事情已经够折腾人了,现在又出了一个邱天宝的事儿,桥下这户人家怎么就那么多事呢?邱家宅老出问题,显见得他这个当队长的没有领导好这个村子,现在又正是粉碎四人帮,全国上下欣欣向荣蒸蒸日上的时候,臭水河里捞起一具难辨面目的死人实在是有些和这大好形势不和谐,还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好。于是粗声粗气地回答:我都认不得,尹水花能认得?都烂成这样了,埋了吧。

那具尸体被埋在了乱坟岗里,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小土包稍稍高出地面。乱坟岗里这样的坟墓多着呢,每年打捞水草的时候都会捞上来没人认的死人,不知道是谁,孤魂野鬼而已,没什么稀罕。

邱家宅人已经习惯了,这于他们的日子,是丝毫没有什么影响的,包括尹水花和大妹,她们如邱家宅上的任何人一样不在意身边的这条河和河里年年生长着的水草,即便是淹死在河里的冤魂,她们一样当热闹一样看过也就忘了,不再记得。

 

尾声

 

二十一世纪初,邱家宅所在的那块地皮要建造一个亚洲最大的国际机场,邻近好多个村子的人家都搬到白龙镇边缘的农民新村里去了。从未住过象鸟笼子一样的居民楼的邱家宅人新鲜了一阵,不久就开始有些怀念过去那种开门见田、一呼百应的生活。这种家家户户关着房门各行其是的日子,邱家宅人不是很过得惯,好在现在他们多半都是国际机场里的职工,过去赖以生活的田地成了水泥跑道、侯机大厅或者停车场,没有田种了,他们在国际机场里寻口饭吃,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队长已经有些老了,可依然有着领导做派,他在机场里担任清洁组组长,和过去比起来似乎有些斯文扫地的意思。但他算是跟得上形势,带领着一个清洁班,一样呼风唤雨的。他把自己村的、年轻漂亮一点的都安排进了侯机厅或者接机楼里扫厕所,他知道,那是要直接面对乘客的清洁员,一定得找得体面一些。如尹水花这样的职工,是无论如何不能见人的,即便她依然没有遗忘二十多年前背诵下来的整本毛主席语录,也一样没用。

尹水花也在国际机场里做清洁工,她负责的是职工宿舍的清扫工作。每天在那些如花似玉的空姐和地勤小姐中出入,她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当,她常常想,如果大妹没发疯,一定也和这些姑娘一样干活干到天上去了。只是大妹发疯了,没有了生活的自理能力,这往后的日子,尹水花就不去细想了。

在尹水花和大妹的生活里,邱天宝已经消失,倒是这些每天从天外飞来或者飞往天外的飞机常常让尹水花想起多年前自己跟着刘三光趴火车闯世界耍猴戏的情景。那时光已经一去不复返,刘三光把尹水花从白龙镇带了出去,几年后他们被各自遣送回乡,刘三光终究没有象他对尹水花承诺的那样来邱家宅接她,可是尹水花却因为那段经历,成了邱家宅里见多识广的女人,知道很多邱家宅人不知道的事情。

现在,尹水花每天在打扫完整幢宿舍大楼的厕所后就坐在楼门口远远地看飞机的起落,白色的跑道延伸到很远的天边,就好象顺着这跑道就能走到天上去一样。可不是吗?飞机就是这样在跑道上跑啊跑,一跑就跑上天的。尹水花没有坐过飞机,现在飞机离自己那么近,她却有一种预感,也许,这一辈子就永远也坐不上飞机了。可是这又能怎么办?坐不上就坐不上,就这么每天看着飞机起起落落,也挺好的。

大妹已经三十多了,仍然只会说那几句话,只是搬进新村后没有了小河和水泥桥,她就不能站在桥下的屋门口看那条一望无际的机耕路了。尹水花去上班,大妹就站在自家锁住的铁门里面看着远处空旷的天,划过蓝天的银色飞机象大鸟一样在楼群上空飞过,轰鸣的发动机响声使本来寂静的白龙镇整日淹没在喧嚣中,不得安宁。

不安宁的是这个多变的世界,人,终归是喜欢过安宁日子的,尹水花是这样,邱家宅人都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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