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行天下
( 2004年第六期《小说界》)
如果,你把这一篇日记形式的小说看成是一段真实的经历,那么请你祝福我。
如果,你以为,故事只是故事,那么还是请你祝福我。
因为我爱你,所以,在这里,我要把这个故事,献给所有爱我的人!我的亲人,我的朋友,还有,我的爱人!
我愿意用我一生的善良真诚,为你们祝福!
一 飞往绵阳
7月17日 上海 晴 高温
上海到绵阳的飞机需要2小时30分的航程,这是我乘坐飞机至今最长的旅程。于我而言此次旅行并不普通,同行的琳达许是和我有着不同的目的,我知道,她的心情是放松而休闲的,而我却不是。
每次出行,我总是喜欢带一本薄薄的本子,只需几十页,便能记录下我一路的心情,记录下所经历的每一段精彩、平静、孤独或者奇遇。我没有很多钱为自己购置一台笔记本电脑,并且在很多时候,电脑依然无法替代我手中一捆十二支共花费了我十元人民币的圆珠笔。对,每次出行,我除了带上一本记录本以外,我还会带上一打笔。1990年的夏天,我把我的笔丢在庐山的牯岭镇旅店里,1991年的夏天我把笔丢在浙江的丽水通往天台的盘山公路上,1992年夏天,闽北武夷山脉里,又埋藏了一支深蓝色的圆珠笔,1993年,兵马俑或者半坡遗址的途中,我的笔又丢了,1994年,1995年,一直到2004年,我带着一打圆珠笔走向川西高原的时候,我预备把我的笔,再一次丢在远离我故土的某一片山脉或者某一条江川里。
今日上机,不是从登机通道进入的,而是从旋梯上的飞机,夏季的旅游热潮让上海的虹桥机场所有的登机口都停满了飞机。因了从旋梯上机,我看了一眼驾驶仓。年轻强壮的机长剃着干净利索的平头,有着我所喜欢的细长的眼睛。他悠闲地看着大群的旅客进入他的飞机,胸有成竹的样子,眼角里透露出一丝淡然的微笑。这是一个有着坚强的臂膀的男人,这里有很多鲜活的生命蜂拥而入他所掌控的这架飞机,我们并不知他是谁,可是我们却把生命交付给这个陌生的男人。
一个人,生活了一辈子,他将为身边的陌生人担负起怎样的责任?我在想一个问题,也许,他对他的亲人或者爱人来说,并不是一个负责的男人,或许他移情别恋,或许他生性自我。然而,他却会为我们这一群陌生的旅客担当起沉重的生命之责。
东航的班机一直让我有着强烈的信任感。但是每次乘坐飞机,我必定选几件红色的物品携带在身上,一枚红丝线串起的挂件,一件红色衬衣,或者一双红色的细带凉鞋。起飞前,我必定会祈祷,为爱我的人祈祷,让他们能因我平凡地生存着而安心生活。
东航的空姐并不漂亮,这是我的感觉。与北航南航上航的空姐比起来,她们甚至有着浓重的乡土味,并且已是有些老迈。为什么?奇怪,兴许,年轻美貌已不再是东方航空公司选择空姐的标准?人们看重的是什么?温暖?平静?稳妥?母亲般的关爱?
对,我恰是体会到了,当你的双脚不再踏于大地的时候,你需要的不再是美丽如天空般虚幻的东西,你所需的,只是一种安然,平稳,以及善良妥帖的微笑。
飞机轰鸣着起飞,直到它进入平稳的飞行,我拿出笔开始书写。我在写什么?因一种情绪随时都可宣泄而出,我便有些怕。我知道,这是一种孤独,许是很多人都能体会的,旅途中的孤独。
坐在我身边的琳达靠在窗口看绵绵的白云,舒卷变幻,隐秘莫测,这就是天堂?如此空旷寂寥,苍生在瞬间渺小到让人的内心充满恐惧。这已不是用“世界”两个字可以涵括的了,生命在宇宙里轻微到了然无重。
飞机已过海拔五千米,晴空让傍晚的天色显出一片纯蓝,蓝到透明而毫无杂质。我从零海拔的上海至于云层上面的高空,然,某一个叫扎西或者卓玛的藏族人,或许正站在遥远西部高原的布达拉宫前,与我并肩眺望天际的落日。
站得高,看得远!
琳达在我身边发出一声叹息,她扭头看我,我正低垂着眼睛奋笔书写着,她问我:每次外出,你一得空都会记录一点什么吗?
我笑着回答:是的!
琳达是一个将近五十岁的女人,多年前我就认识她,但我直到今天才第一次见到她。当她提着巨大的旅行包站在我面前时,我发现,这个女人有着一双大而茫然的眼睛,长而浓密的眼睫毛,身材并不高大,却已有些发福的征兆。她穿着黑色碎花连衣裙,她看着我热情地微笑并且说:这一路,请你多多关照!
十年前,也许她还能算是一个颇有姿色的女人,但现在看来,她绝不是我的对手。
是的,她是我此次出行的旅伴,然而,我却悄悄地把她看作我的敌人,一个比我年长近二十岁的已近黄昏的强劲敌手。我将在这趟旅行中扮演一个有着良好素养的知识女性,我将此行作为一次采风,我顺便陪伴一下退休前独自游览观光的琳达。美丽的可怜的老琳达只知如此。
现在,她正靠窗坐着,她自言自语地说:这个时候,上海已经天黑了。
是,她说得没错,我们正在往西飞行,我们追着落日前行,天空的景色妖娆到已接近狰狞,天越发变得不近人情的美丽。人们把世间遭遇的一切灾难和痛楚寄托于死后的超度,人们想象在天堂里会有一个仙境让他们悠然生活,他们用自己的想象抚慰苦痛的灵魂,他们许是无法知晓这天堂的世界竟是如此寂寥和虚空。无怪那些传说中的仙女常常要偷情人间,做牛朗董永等凡人的妻了。
我浑浊的心思索着不羁的题目,飞机便遭遇了气流,颠簸中,反复颠簸中,继续颠簸,继续,身体在动,心在动,头脑中,竟是无法有持续的思索了。我看到琳达脸色苍白,她眼角的皱纹因为惊慌而忽然消失了,我发现,惊慌中的女人,忽然失去了年龄,她变成了一个年轻而胆小的弱女子。我不自禁地伸出手抓住她的臂膀,我轻声说:没关系,我带着红绳观音,没关系……
我想起那个年轻而强壮的机长,他正掌驾着一只鸟,这只鸟在空中飞翔,摇摇欲坠,却洒脱飘逸。我想象着,我就是这只鸟,此刻,我正在穿过云层,我正身轻如燕飞越蓝天……
忽然听到孩子的哭声,有人在呕吐,也有人打喷嚏。我顿然醒悟,在这辆空中客车中,什么样的人间万象,都一样上演。
这里不是天堂!
琳达闭着眼睛痛苦地睡觉,眼皮微微搏动。她在想什么?她有没有想她的丈夫,那个把我们送到机场然后看着我们进入候机大厅的男人?那个男人没有多看我一眼,他只是对着我礼貌地微笑,然后说:请多多关照琳达!
他把他的妻子交给了我,然后,他转身走了。起飞前,我收到一条短信:我的宝贝女人,委屈你了,回来我一定犒劳你!
我把手机关掉,我断绝了所有的尘缘,我与琳达,踏上了川西之行。
8点30分,飞机终于降落绵阳。这是四川的第二大城市,夜色中,一样灯火辉煌。上海已离我很遥远,我带着一个神圣的夙愿,做一次脱胎换骨的重生,我陪伴在琳达身边,陪赎我过去的所有罪过,然,我还是在温顺和体贴之后,饱含了一腔默默的敌对!可是,这个无知的女人,却安静地看着绵阳的夜景,她的眼睛里,竟是毫无恐慌和忧虑。
我的眼眶里,忽然涌满了泪水。
幸福的拥有,其实就是生活在永远的无知中。
二 进入九寨沟之前
7月18日 绵阳 亦雨亦阳
绵阳的这个夜晚,睡眠中竟是无梦,早晨醒来,推开九龙宾馆5楼的窗户,远处有许多在晨雾中连绵起伏的山峦,深呼吸,如此清冽新鲜的空气,甚至已不用进九寨沟,我都愿意在这个西南城市里长久居住了。
想到这些,暗自嘲笑自己,这个炎热的夏季,我为什么会站在这里?这个叫绵阳的城市与我过去的生活毫无关系,但现在,我正在它弥散而开的晨曦中眺望整个城市。所有的城市几乎都一样,只是有的建在山坡上,有的建在海边,就象所有的女人都有着共同的特征:孕育胎儿的子宫,哺育婴儿的乳房,或多或少的母性……
琳达早已起床,接近老年的女人多半睡眠不好,她正整理着箱子,大包的牛肉干和海苔,口香糖,还有柠檬干。我的旅行箱里竟然没有零食,出发前我为自己买了几包那种暗绿色包装盒的双喜烟。现在,我打开一包,坐在窗口,我微笑着对琳达说:你不介意我抽烟吧?
她正往短腿上套一条粉色九分裤,她很大方地摇头说:不介意,我喜欢烟草味道。
我点燃烟,绵阳清晨的淡淡喧哗从窗外飘逸而来,打开手机,一夜没有信息,忽然感觉自己被遗忘了。这是一种新奇的体味,当你忽然被所有人忘记的时候,你是快乐的,还是悲伤的?此刻,我感觉到内心一丝隐秘的潮流在涌动,无以名状。
7点半,客车向阿坝州进发。导游是一个黑而瘦的女孩,口齿伶俐,深凹的大眼睛,短而卷曲的发,带着川味的普通话有着经典的调腔。她介绍着沿途风景,这一条路,就是传说中难于上青天的蜀道。盘山公路边始终有着一条汤汤而涌的河流,白浪翻滚,水流湍急,并不宽的水面,却传出隆隆的冲击声。极度柔软的水,在凝聚到一定力量时,便有着无限的能量了。
白水河与我们的车相逆而走,崇山俊岭犹如巨大的屏障一道道扑面而来,又闪掠而过,满眼是绿,没有人烟,只有偶尔从山坡上翻滚而下的碎石泥沙。想起去年的这个时节,九寨沟夜晚的羌族篝火晚会上,因为山体滑坡,两位上海教师葬身泥石流中。而我们一路沿山而行,确是不断看到有滚落而下的巨石或者悉悉索索的泥土细流滑下,想来,若连着几日雨水,那一定还是会有山体滑坡发生。
正沉溺于思索的颠簸,司机紧急刹车。狭窄的公路边陡峭的山壁上一块大如巨磐的石头带着细碎的泥沙滚滚而下,几个跟斗,石块飞跃进了公路下的白水河。速度之快,情势之危险,令整车的游客目瞪口呆。
琳达在我身边轻声惊呼:天啊!要是这块大石头撞在车上,我们可是连车带人翻到山下的江里去了!
说得没错,敏捷勇敢的司机如若不停车,那快巨石就与我们的车作最亲密的接触了。一切都过去了,可是我却在想,一个人,走在人生路途中,有多少次会与死神相遇?如果仅仅以年龄为依据,我比琳达少活了近二十年,而今日,如果我们一起葬身川中的白水河,那个男人会如何想念我们?念着琳达,还是念着我?
这个念头滑稽而无聊,我再次看手机,大山里,手机信号没有了,它处于休眠状态。
车开始跋涉到高原地区,空气变得格外清冷,太阳却明亮得几乎穿透我的眼球。路过“白马山寨”,藏族人的分支,很久很久以前,他们流落到川西,被藏族人遗弃的弱小的人们,他们把自己叫做白马人。他们穿的一样是藏人的袍子,一只袖子露在外面,白衬衣已经发黄。白马寨的女人们在山口摆摊子卖藏银饰品,她们脸色黝黑笑容里镶嵌着浓密的皱纹,她们的孩子在摊子后面吃用辣椒拌的米粉,他们肮脏的小手捧着巨大的饭碗,黑脸蛋上涂抹着来历不明的污垢。这些孩子竟然穿着毛衣,而我却从山下来,我穿着短袖衬衣,我的红色丝质长裙在白马山寨的道口飘逸翻飞,我的确感觉到了寒冷,我用双臂抱着自己,灿烂的阳光照着我。
在这里,阳光不温暖,在这里,阳光是寒冷的。
我在白马人的手里买下了一挂藏银项链,那是一枚牛头,有些凶狠的造型,阴暗,并不闪亮,却是朴实到桀骜不逊的倔强。
琳达也挑了一个挂件,白马女人说:这是大山神!
琳达说:这个给我儿子戴合适吗?
我故作无知地询问:你儿子有多大?
她高兴地笑,说:儿子已经大学三年级,现在他爱美了,他会站在镜子前打理自己了!
我把大山神放在琳达的脖子上比画了一下,我说:大男孩戴这个挂件一定好看,很大气。
琳达高兴地买下了,我想起一个有着浓密的眉毛和闪亮的大眼睛的男孩,他总是脸带微笑,他会在QQ里叫我:露西姐姐,你好!
他是琳达的儿子,他是琳达和他的儿子,眉眼间尽是琳达的善意的男孩,而他父亲传承给他的,仅是一个男性的身躯。他不象他的父亲,他漂亮,他内向,他甚至怯懦。我再次断定,琳达的年轻时代,定然是美丽的!
有人骑着白色的马匹照相,所有的人,即便他猥琐矮小,一旦骑上高头大马,便显得英俊而健壮。风很大,我的耳朵里有着嗡嗡的轰鸣声,高原的气象在瞬间变幻莫测。这一边艳阳高照,那一边,已是细雨飘忽。
山麓边简陋的吊脚木楼里,一个或者两个藏人憨笑着看我们的车,车又开始向更高的海拔前行了。那一路,漫山遍野都是苹果树、李子树、还有核桃树,挂了果的枝条几乎垂到我们的车窗,人却稀少。寂寞,在这条通往高原的山路上尽显无疑。有时候,寂寞会让人产生强劲的爆发力,我又开始做梦,如果我是生活在白水河沿路的吊脚楼里的藏民,我的爱情将会是什么样的?灿烂如花?冷寂如山?
车翻越杜鹃山,海拔超过三千八百米,打火机已经点不着,琳达带来的真空包装牛肉干鼓得象一只只肥胖的小猪猡。坐在前排的孩子开始流鼻血,我把矿泉水倒在一块白色的小毛巾上捂住孩子的鼻梁,她就那样仰着头,睁着眼睛看着我笑。
其实,生命在任何时候都会出现奔赴极限的征兆,可是我们总是忽略,我们总以为我们可以安然无恙地度过所有的难关。这一刻,孩子的鼻血止住了,脸色却已苍白。她靠在她母亲的怀里,她胖胖的小手里拽着一只火红的苹果,那是刚才在白马人手里买的,酸甜的水果。车窗外的杜鹃已经枯萎,但依然还能看到盛开后留下的依稀繁华的残景。我们在山的脊梁上爬,爬上,亦是爬下,我们象一只渺小的蚂蚁,穿梭在山岭间,太阳雨时断时续,车窗外的世界,已是寒冷一片。
我的手机忽然跃出睡眠,它发出一声清脆的布谷鸟的轻叫,打开看,一条信息:此刻你已在山顶上,呼吸最新鲜的空气吧,那是城市里没有的!
我的教授,他在成都平原等我,等我辗转而去,我低头笑,给他回去一条信息:这里已是熊猫基地,可是为什么我看不见它们憨态可鞠的身影?我在想你!
发完消息,手机再次陷入睡眠。琳达在我耳侧说:这里能收到信息吗?
我笑着回答:心诚则灵!
汽车停靠在进入九寨沟的最后一个加油站,这一程,已经历了三百多公里崎岖的山路。穿黑色藏袍的女孩子卖我从未见过的水果,她们用僵硬的汉语叫卖:一块钱一篓子!
红绿相间的水果煞是美丽,飘着浓香的大红袍花椒新鲜艳丽。一个矮小的女孩子提着一篮子浆果,橘黄色,形状就象桑葚。我问她:小妹,这叫什么?
她看着我不知如何回答,我说:小妹自己也不知道它叫什么吗?
她羞涩地笑:我们的叫法和你们不一样。
我继续追问:那你说说你们怎么叫。
她轻声回答我:这叫“咩儿”
“咩儿”,就象羊的叫唤。我开怀地笑,我说:就是我们叫的“梅”,对吗?
女孩点头,琳达在一旁掏钱来买。她总是如此慷慨,一路购买着从未见过的各种水果,她也并不如一般的城市人那样要仔细地清洗那些水果,她确信这些果实是毫无污染的,她就那样把橘黄色的浆果塞进嘴巴品尝,吃得满嘴浆黄。
看着琳达,我想,她亦是有着她的可爱之处的,无怪那个男人不舍放弃她,即便在他年过不惑之后,出现了一个叫“露西”的女人,依然无法让他舍弃这个渐进古老的女人。
天色近黑时,我们终于进入九寨沟,气温已不满15度。一车来自35度高温的上海的游客,于7月炎夏,体验到高原的冷俊。山外的世界即便再是热火朝天,九寨沟,却永保它冷静的日复一日。我们无法把山外的炎热带进去,一如我永远无法走进琳达的另一半生活,那是我掠夺不走的生活,只属于她!
三 着魔的九寨沟
7月19日 九寨沟 太阳雨
清晨的九寨沟阴雨绵绵,窗后有一条整夜喧哗的河,流水冲撞岩石的声音激越喧腾。
昨夜睡前琳达对我说:我会打呼噜,你能睡着吗?
我若无其事地说:绵阳一夜你也未曾发过声响,怎会打呼噜?
她笑着回答我:哎呀,我和我家先生,一个大呼噜,一个小呼噜,打了几十年的配合了!
她说得轻巧而自嘲,我随着她的笑声亦是笑,我们的笑隐没在窗外流水的哗然中,犹如散碎的水珠,无法抓住。
夜晚,琳达先我而入眠了,她果然开始打呼噜,一路的劳累让她在睡眠中的呼吸粗喘沉重。我点燃一支绿双喜烟,打开我的记录本,我写下一句话:我在一个女人的睡眠之外体味另一种亲昵,每夜,她身边发出喘息的男人,亦是我多年向往的依恋,然而现在我发现,这一切,果真不属于我。
我很轻易地睡着了,我的睡眠深陷在无尽的冲突中,我在追索,亦是退让,我搏击了一夜,与一条巨大的蟒蛇纠缠撕扯着,直到筋疲力尽。清晨醒来,收到教授的消息:沟里定是寒冷的,多带衣服了吗?
确是没有多带衣服,连一件长袖外套都没有,教授的短信,却给了我淡淡的温暖。
我们终于在白开水般的牛奶和馒头组合的早餐后进了九寨沟。
所有的沟内导游都是藏人,他们用生硬的普通话介绍着这块神秘土地的渊源。清晨的沟里还未有很多游客,巨大的山遮挡住了阳光。山坡上的草是浅绿的,半山腰的树是深绿的,草甸子下,总是有一片片美丽的湖泊,或是蓝到如淀染过,或是绿到碧翠如玉。宁静的早晨,九寨沟就象还未苏醒的处子,在晨雾中兀自妖娆。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美丽,似真似假,适才的阴雨忽然在过了一个山头之后变成艳阳天,气候在这个神秘的地方显得不可捉摸,景致便也变幻莫测起来。然而,越是难以驾驭的美丽,越让人有着去掌控的欲望。我们,就是一群想把这有着魔力的自然景致摄入我们看惯了庸俗风景的眼睛的凡人。
藏族导游是一个小伙子,他说他叫扎西泽让,高原特有的黑红脸色,长至肩膀的头发有些肮脏,却有着一种野性的魅力。他向我们介绍这里所有的湖泊、池塘和流水,他们把这些有水的地方都叫做“海子”。
为什么叫“海子”?泽让说,藏族人没见过海,却一直崇拜着海,他们知道海是无边无际宽阔宏大的,他们知道流过身边的那些水最终都会注入大海,于是,他们把这些水叫做“海子”——海的儿子!
生活在海子边的泽让带着一脸黝黑的笑容话语不断,坐在我身后的一对情侣悄悄地耳语,我听到大眼睛红T恤女孩对帅气的男孩说:我们在这里盖一个小木屋,生活一辈子吧!
男孩发出不屑的笑声:傻瓜,偶尔来是享受,住在这里就是折磨了。
是,美丽到充满魔力的九寨沟,只能生活着这些叫做“扎西泽让”或者“丹巴拉姆”的藏族男女,我们凡俗的身心,又怎能抵挡这欲仙欲迷的美丽侵蚀?
车停在箭竹海,琳达兴致勃勃,她也没有带足衣服,清晨寒冷的空气冻得她裸露的双脚红白斑斓。我们走在被浓荫遮挡的栈道上,脚下的水流潺潺淙淙,密林里盘根错节的枝叶阻拦了天与我们的接洽。我们看不见天空,我们只听见流水的声音和小鸟的鸣叫,我们看见栈道上偶尔有几坨新鲜的动物粪便。也许是昨夜偶过的熊猫留下的?
琳达已经冷得发抖,寒冽的空气里充满了水的气味,她张口说话的时候,白色的烟雾腾起,气温不满10度,我们却穿着单薄的夏装。我挽着琳达的臂膀,一路走过熊猫海。河滩边有藏人卖披毯,我们飞奔过去,扑向那一堆五彩的羊毛。
我为琳达挑了一块天蓝色绣着密密麻麻印度花纹的披肩,她披上肩膀,脸色顿时红润水灵起来,她扑闪着大眼睛问我:好看吗?露西。
我真诚地回答她:太美了,你年轻了十岁!
琳达由衷地欢笑,她眼角的皱纹因为笑而显现而出,她是老了,她微微下垂的臀部被蓝色藏毯遮盖住,两条腿便越发短了。我发现自己有些阴暗的邪念在作祟,我喜欢赞美琳达,即便我看到她不再美丽,我依然愿意赞美她,我让她在自得中忘乎所以,我便可以悄悄地侵略她的领地。
她的领地是什么?
恰在此刻,我的手机出现一个短信,自从我离开上海后,那个属于琳达的男人给了我第一个信息:开始游览九寨沟了吧,你们心情好,我也很高兴!愿你们和睦相处!
没有给我单独的问候,没有给我亲昵的称呼,没有一如既往地叫我“宝贝露西我的女人。”
是,我当然不是他的女人,琳达才是。
我只是如画风景中的一片落叶!
我与琳达携手走过犀牛海、珍珠滩、孔雀海……一直到诺日朗瀑布。
诺日朗,诺日朗,这个名字在我的嘴里反复吟咏着,我喜欢发这个音节时缭绕着舌尖的快感,甜蜜而充满回味,就象一种亲吻。可我并不明白,诺日朗是什么意思。
泽让说:藏语中诺日朗意指男神,也有伟岸高大的意思,因此诺日瀑布意思就是雄伟壮观的瀑布。滔滔水流自诺日朗群海而来,经过瀑布的顶部流下,腾起蒙蒙水雾。阳光照耀着,常可见到一道道彩虹横挂山谷,这一片飞瀑便更加丰姿迷人了。
泽让神采飞扬地说话,他迈着大步走在我们身旁,藏袍包裹着的身体坚实伟岸,宽阔的胸膛起伏着,喘息声却悄然隐没。
泽让是“男神”吗?我把我红色暗花纹披肩斜扎在肩膀和腰间,露出一条手臂,我学着藏族姑娘的样子打扮自己,我紧跟着泽让,弯弓起腰背走在泽让旁边,我想,我能不能扮演“女神”?一个叫“诺日措”或者“诺日姆”的藏族女神。
走过一个藏人村寨,才想起,九寨沟是因了这三沟汇合处有着九个藏族寨子而得名。为自己买了一个藏族背包,粗针粗线的刺绣花纹显得古朴自然。一路浏览,已到了沟口,想起在成都的教授,于是拿出电话机拨通他的电话。他苍老而稳健的声音传来:露西,注意安全,玩得高兴点,我等着你来!
眼里顿时升起一片迷雾。
有一片云挡住了太阳,细雨飘忽而下,我的脸上沾染了几个水滴,远处的山头上,太阳却灿烂依旧。
泽让对着我和琳达说:我给你们照个合影!
他抢过数码相机,为我和琳达拍下了一张照片,镜头里,我红色的披肩和她蓝色的披肩在碧绿的山水前相映成辉,她被我一手搂住肩,笑得很美!
此刻,我把琳达当作了至交的朋友,当我们远离一个男人的时候,我发现,我竟然对她有着相依为命的依赖。
傍晚了,群山沐遍了霞光,层层杉林几欲滴翠,琼湖百块宁静无瑕,没有三秋桂子,也没有十里荷花。这一片湖光山色何须浓妆淡抹?群海喧哗成趣,琼浆汇成花海,珊瑚作底,翡翠浮花,如镜的海子清澄见底,倒影婆娑迤俪,犹如江上笼纱。
着了魔的九寨沟啊,我竟是无助地沉湎了,不知返途。我一直在做梦,与那一对年轻的情侣一般,想象着与我所爱的人,相拥在此。
眼泪终于滑落而下,琳达看了我一眼,并不吃惊。她低低地说了一句:你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
我看着她,哑然无声。把身体裹在蓝色藏毯里的老琳达,她体察到了什么?
我没有问她这个“他”究竟指的是谁,在琳达面前,我发现我忽然充满恐惧。
着魔的九寨沟,让我亦被魔力摄去了居高临下的灵魂。
四 藏歌羌笛中的爱
7月19日 九寨沟 夜晚 气温骤降
琳达终是不适高原气候,回宾馆后就躺下了。我翻出所有的药,用电热水器为她煮了一杯开水,她吞了一颗安乃静,还有两片黄连素,疲惫加之高原反应使她的脸色在一日间变得憔悴劳顿。我也有些头疼,吃下一片索密痛,在太阳穴和耳郭边涂了很多清凉油,我想我还能坚持,琳达却已连晚饭都不能到餐厅去吃了。
我找出一个一元硬币,我对琳达说:我会刮痧,要不要给你试试?
琳达同意了,她趴在床上,我为她卷起睡衣,带着细小皱纹的皮肤展现在眼前。解开她棉质文胸的扣子,稍稍松弛的肌肉坍塌在白色床单上。我拿起硬币,开始在她几近苍老的皮肤上烙下沉重的笔画。微黑的皮肤下开始出现血红的淤血,红得发紫,血色逐渐加重,硬币触及皮肤发出嘶嘶的碎裂声。我轻声问:疼吗?
她把头埋在枕头里发出嗡嗡的说话声:很好,我喜欢这种感觉,一点点痛的感觉。
她在轻轻颤抖,我知道,其实她很疼,可她不言疼。在我这样一个女人面前,她坚强而决绝,她的体质使她不得不求助于我,然而,她却坚持不表示她的疼痛,一如她不在意露西到底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她不问,她不关心,她忍耐,她保持着在我面前的一贯微笑。
琳达老了,身体已不能敌过自然的侵袭,然,她却依然带着精神上的机敏和坦然在我面前表现出她不服老的倔强。
她的脖子和背脊上已经布满血红的印痕,我用我温热的手掌轻轻抚摩着她冰凉的身体,如此一个接近老年的身体,在我的手下任由我摆布,安然,毫无反抗。她好象睡着了,鼻息均匀而平静。空气里充满了清凉油的气味,她比我年长近二十岁,我在想,当我也年逾半百的时候,我会如琳达这般坦然地面对另一个女人、一个视自己为敌人的女人吗?
到了如此境地,她是手无寸铁的,她的武器恰恰是她的年龄,能发出慈祥的微笑和一贯平静地关爱的举措。我被动地掉进了一个陷阱,在我悄悄揣摩着她是否明了一切的时候,我在试图逃避,我用自己殷勤的关心表示着我善良的本性。我想对她说:我与他无关。
可是,我恰恰与他有关,一个占领了我多年现实生活的男人,属于老琳达的男人,我曾经意欲独占他的男人。
那一刻,我发现,我抚摩着琳达冰凉的皮肤的手有些发抖,心里,充满了恐惧。她却安然入睡了,轻微的鼾声有着散漫的休闲感。
我拿出手机,给男人发了一条短信:她高原反应强烈,身体不适,请你打电话给她!
夜晚七点半,琳达坚持着起床和我一起去参加藏羌风情篝火晚会。她披着蓝色藏毯,我挽着她的手臂,我们象一对亲密的姐妹一样走进晚会现场。
藏族小伙子列队欢迎来客,他们穿着色彩鲜艳的服装,脚登沉重的牦牛皮靴子,满头散乱的发在风里飘忽,他们扯着脖子叫喊着,有着高亢的曲调的叫喊,此起彼伏。我们如走进了原始部落,狼嚎般的歌声,热情而野性。藏族姑娘为每一位游客献上洁白的哈达,她们微笑着对我们说“扎西得勒!”
篝火晚会开始了,号角齐鸣,喇嘛们穿着僧衣,宏大的念经声传来——“唵——嘛呢叭咪吽”。四周独特的藏式建筑和房顶上飘动的五彩经幡,寨头寨尾的麻尼石堆,山坡上成圆锥形的桑烟台,庄严神秘的寺院庙宇,还有那些虔诚的朝山烧香敬佛的藏族信徒们让我感觉到,这里的神山神灵无处不在。我和琳达的胸前,垂挂了一挽美丽的哈达,纯洁轻盈。白色的佛塔,白色的衬衫,白色的宫殿,一切都沉浸在洁净中,毫无杂念。
藏族小伙子的俄卓舞犹如风过松林般自由狂野,牦牛皮靴跺着草地,发出骏马奔跑的扬蹄声,他们吆喝着,象一群撒野的狼。我仔细地看每一个藏族小伙子,他们多半有着宽阔的脸颊,黑红的颧骨,他们的长发飘逸凌乱,藏袍的下摆在夜风中翻飞。他们或冷俊或欢笑,眯着一双双细长的眼睛看着远方,他们以猎豹般敏捷的身手,演绎着令人眼花缭乱的舞姿。他们从我面前擦身而过,甩起的袖子拂过我的面孔,强劲的风把我的头发吹起,浓重的酥油茶香味扑面而来。哦,阿卡,这就是歌里唱的藏族阿卡!
藏族姑娘们开始吟唱起了充满风情的民歌,高亢到几近魅惑人心,声线越过夜空,穿透灵魂。篝火染红了天空,离我很近很近的天空,近到似乎一伸手就能采到星星。我听到一声绵长的呼唤,她们用藏语在唱着,高昂激越中透着忧伤婉转。我不知道她们在唱什么,可我分明感觉,那是一首情歌,一个高原女子用嘹亮的声音呼唤爱情的歌声。那自由的节奏和多变的音节犹如江河冲出闸门,一泻千里,侵蚀着我的灵魂。
羌族小伙子吹奏起一支骨制短笛,全场顿时肃静,那支象我的笔一般长的笛子里传出不绝于耳的声音,清澈纤细,音域并不宽,却有着悠扬婉转和凄楚迷离的美。我想起很久以前,西南交大校园里,教授为我弹奏吉他的时光,已经过去十多年。那时候,我们还是初入青春的年华。几年以后,我离开了成都,我到了上海,他已经是一个教授,他电话里的声音日渐苍老,我却不知,他的鬓发是否也已斑斑隐白。他从未丢弃过我,而我,却终是在远离那个西南城市的上海陷入了另一个故事。
羌笛的袅袅之音长久地缭绕着我,几乎把我的魂魄收摄而去。我竟是忘记了身处何地,我发现我在颤抖,我抓着琳达的手,紧紧地抓着,忘乎所以!
琳达在我耳边轻轻地说:露西,我的手好疼哦!
我松开手,冲她咧嘴一笑,她伸手抚摩了一下我的脸蛋,慈爱地说:傻孩子!
眼泪夺眶而出,我挤在人群中拿出手机,我给教授发出一个短信:想你在羌笛藏歌的夜晚,身处热闹心却寂寞,想你,泪流不止!
所有的人都涌进草地跳起了锅庄,人们挤着挨着扭着腰身,有一个汉族男人挺着肥壮的肚子冲进人群抢夺到一个藏族新娘,他兴奋得满脸通红,他为藏族姑娘揭开红盖头,姑娘羞涩地笑。然后,他被很多很多藏族小伙子抬起来抛上了天空。人群发出巨大的哄笑声,汉族人头晕眼花地站在原地寻找他适才抢到的新娘,新娘却不见了!他有些着急,却并非真的着急,他带着调侃大声叫着藏族姑娘的名字:多吉娜姆——多吉娜姆——
新娘不见了,新娘逃走了!
游戏人生,亦真亦假。
所有的人都在欢笑,琳达跃跃欲试,看到我安坐不动,她便鼓励我:露西,下去跳舞吧!
我被琳达拉着手走进锅庄的舞圈,那个吹羌笛的小伙子正在我身边,他笑着牵起我的手,我随着他的舞蹈开始跺起我穿着细带红凉鞋的裸露的脚。
去你的上海,去你的男人!
这个世界,远离凡尘,我在人群中仰起头颅,我看到漫天的星星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寒冷的空气里,我舞得热汗淋漓。轰鸣的乐声人声,万步归一的跺脚声,长调婉转的歌声,所有的声音告诉我,这个世界的真实,只在是夜一刻,走出去后,便尽是虚空。
于是我更为热烈地跳,更为用力地跺脚,我学着藏人的样子发出不断的啸叫,我对着每一个舞过我面前的人大声叫喊着:扎西得勒!扎西得勒!
我好象在刻意抓住一些东西,转瞬既逝的快乐?为自己所有过去的罪错而向人们抛洒无尽的祝福?亦或是在为自己寻找作出决然定夺的勇气!
琳达也在舞蹈,她笑得欢畅无忧,她蓝色的藏毯飞扬在人群中极其醒目,她欢叫着:露西,我们没有白来,我有多少日子没有这么快乐过了啊!
我开始发现,无知的女人,是露西,是我,而不是面前这个虽已年近半百却通红着脸蛋依然有着跃动的舞步的老琳达。
高原反应消失了,男人的电话没有来,已经不需要了,现在,琳达变得很健康。
是的,很健康!
五 雪山下英俊的黑牦牛
7月20日 九寨沟——黄龙——茂县 晴
早起,要离开九寨沟了,旅游车在九寨县城里开过,沿路总是有穿着彩色长袍头上挂着银饰和蜜琅的藏族姑娘招手搭车。九寨沟里没有公交车,我们的旅游车,便是藏人出沟的重要交通工具。
在那条险峻的盘山公路还未修好之前,这里的人们几乎与世隔绝。很久很久以前,松赞干布东征松州,必定是骑着骏马而来。很多藏人留在了白水江畔的弓杠岭下,他们将原河曲的俄洛女神山和部落出生的传说带到了九寨沟。于是,这里便有了代代延续的藏人。站在这里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山路上,都能远眺林立的雪峰,它们高耸云天,终年白雪皑皑,藏家木楼边的晾架上飘着高高的经幡,水流经过的磨房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架在溪流上的经轮终年旋转,披霜挂雪,常年不停,一如童话世界,令人流连忘返。
旅游车辗转向黄龙前行,我睁着眼睛看窗外不断闪过的碧翠苍山,海拔越来越高,空气稀薄,琳达闭着眼睛,昨夜跳起锅庄时脸上泛出的红润不复再现。我坐在她内侧,我看到她裸露的脖子里依稀有着昨夜刮痧留下的紫红印痕,这与她平和宁静的面容很不般配,伤痕斑驳的脖子让她闭眼休息的样子显得充满愁苦哀怨。这些伤痕,是我为她所留,于她而言,许是因了这皮肤的受伤,而宣泄了内在的隐毒,而我,却是一个对她施以暴虐的人,我在她身上刻下了道道伤痕,在常人眼里,我必是伤害了她。
我手握刀俎,刺向无辜的琳达,没有人看到,我拿的是一把双刃剑,在我割碎她平静的生活的时候,我发现,我的手心里,已经血流如注。
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也许,我会把这把双刃剑丢在九寨途中。
我记得我和那个男人,开始于一次不经意的邂逅,但我不知道,我们将以一个怎样的结局结束我们的较量,然,有一点,那是毋庸置疑的,琳达如水,她浇灭了那炬熊熊燃烧的火,我象一株缠绵而生的藤,我不知道,我会灭绝于她的洪水中,还是会攀缘着那杆男人树,于烈火中长生。
男人树,男人树,男人果真是树?可以让女人缠绕寄居一生?
车过海拔4400米,扎如马道尽头的万山之主——扎依扎嘎神山傲然矗立,峭壁飞跃车顶,阻挡了太阳直射的光线。装载着二十多名游客的旅游车在巨屏般的山壁下渺小如蝇。导游带头合十双手,默默祈祷,她说,神山会保佑我们一路平安,家道兴盛。
所有的人都学着导游的样子合十祈祷,琳达也在祈祷,我看到她努动双唇默默吟颂,她在祈求什么?是,于她来说,有着她所需祈求的东西,她和他和睦的家庭,她和他一脉相传的儿子,她和他伸手可得的幸福生活……
我也在祈祷,可我并不知我在祈祷什么,原本追索的一切,离我越来越远了。
太阳初升的早晨,我在想,我的教授在干什么?
我打开手机,给教授发出一条短信:愿神山保佑,给我所求的勇气,给你所需的爱!
忽然刹车,一头黑色的牦牛迈着笃定的步伐从公路一边缓缓而过。它似乎并不怕我们的车,犹如一个闲散的隐居者,予这山外世界而来的巨物以不屑的藐视。它走得很慢,几分钟后,它终于过了公路,司机启动了车。我回头看站在绿色山坡上披挂着一身长毛的黑色牦牛,我惊异地发现,它也正回头看我们的车。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哟!它看着我们的车慢慢开远,目光里尽是带着挪愚的幽默的笑意,这笑里,亦是有着好感和亲热,似一个调皮而灵性的少年,善意地捉弄了你后,便对你帅气地笑着,诚实的、英俊的、热忱的与你开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然后酷酷地、坏坏地,用笑的眼神与你送别。
我断定,这只牦牛,定是男性的。
想起多年前一次旅途中,与一位陌生的男人擦身而过,不经意地对视,相互点头,会心地微笑,然后,一切便开始了。多年后的今天,我在西南高原上遇到一只黑色的牦牛,它一样看着我微笑,我亦是发现我与它的情投意合,只是,我并没有因此而驻足停留,故事也就停止了,不再发生。
为了这个陌生男人的回眸一瞥,我离开成都,离开西南交通大学,离开教授,去往了上海。可是,他却终然不属于我,努力了,依然走不进他的生活。
琳达睁开眼睛看着窗外,并不说话,只是眼里有着神往。我寻着她的眼光望去,远处的山峰上,皑皑的白雪覆盖着裸露的岩石,山坡雪线以下,却是葱翠的绿树。冬夏交织的景致,在这里浑然天成。七月的阿坝州,让我在2004年这个炎热的夏季看到阳光下高耸入云的雪山。琳达在我身边轻声呼唤:天啊!真美,美得令人窒息!
然后,我看到,琳达的鼻孔里流淌下两行浓稠的血,她吸了一下鼻子,笑着喘息:感冒了,鼻涕都出来了。说完用手背揉了一下鼻子,满手顿时血红,她瞪着大眼睛看着自己的手,片刻,只是片刻,忽然,她昏厥了过去!
琳达!醒来,你不可以这样,我承认我输了,我即刻退出,请你醒来!我答应过他,把你安全带回上海,这是我的底线。你是我的敌人,你若不再醒来,我又何必存在?或者你愿意输给我,你愿意把你的幸福拱手相让?不要这样,琳达,醒来啊!
司机停下车,有人拿来氧气包,圆形的氧气面罩扣住了琳达的嘴和鼻子,她醒了,虚弱地看我。我开始哭,嘤嘤地哭泣,象一个孩子看到突然昏厥的母亲终于睁开了眼睛,我哭得鼻涕眼泪涂满了脸。琳达轻轻地笑,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脸蛋,慈爱地说:傻孩子!别哭啊。回去后做做我儿子的思想工作,让他大学毕业后考研究生,他不听他爸的话,也不听我的话,他听你的。
我想起那个在QQ上叫我“露西姐姐”的大男孩,他常常对我说:我不想念书,我想做一个象你一样自由自在的人,天南海北地走,写自己愿意写的文字……
我擦掉眼泪,无声地点头。
汽车渐渐下了4000米海拔,依然在高原上,依然颠簸的路途,盘山公路边的岷江激流滚滚,雪山远去了,九寨沟远去了,黄龙亦远去了,琳达靠在我的肩头,一路昏睡。
天色漆黑时,我们终于到达海拔2000多米的羌族人聚居地——茂县。手机在大山里长久地休眠后忽然爆出六条短信,其中五条,是那个男人发来的,没有别的意思,只说让我多多关心琳达,她老了,不必计较得失,回上海后,他必会犒劳我。
犒劳,他已经说过多次要犒劳我。
该是我的,不会失去,不是我的,强求亦无用。
何需犒劳!
我一一删除信息,最后一条,是教授发来的:露西,明日即可成都见你,急切盼望中,保重!
心头一热,眼眶潮湿,合上手机,大口吞吃热气腾腾的豆豉辣面,额头开始冒汗。琳达已差不多恢复正常,她慢慢地吸着面条,脸色平静。
在自然面前,人是如此脆弱,即便再是强硬的身心,也无敌这区区千米海拔之差带来的危险,也让我在临险之后回到凡俗人间时,慨叹着自己的渺小。
我们无需争夺,上天自有安排。
回到宾馆,我拿出记录本,进入四川以来,今夜是第一个能静下心来记录一些什么的日子。
我打开箱子,开始寻找我的笔。找了许久,我发现,从上海带来的一打笔,只剩下了一半。我知道,我又把我的笔弄丢了,那些记录过我的文字的廉价的笔,埋葬在了川西高原的路途中,永久地消失了,不会再回到我的手中。
六 雨夜成都武侯祠
7月21日 茂县——都江堰——成都 最高温度 30度 阴雨
旅游车开往成都,一路越发平坦,岷江的水势也逐渐和缓,城市正在接近,空气也有些许混沌。经过汶清县,稍作停顿。这是最后一个羌藏集镇,古老的街道,热闹的集市里人头攒动。这里的藏羌人已很少穿那种传统的民族服装,他们的普通话亦标准而易懂。他们安坐在自己的摊位前,并不吆喝,只看着我们走过。藏刀藏药藏银首饰遍地码放,羌绣挂毯垂在身后的麻绳上,清风拂过,悠悠飘摆。
琳达的身体已完全恢复了正常,早餐已过多时,看到有卖烤玉米的,一块钱一支,烤得焦黑喷香。我买了两支,大的给琳达,小的留给自己啃。我们象两个孩子,一支玉米啃完,嘴角沾染了黑色的碳灰。琳达说:露西,你长胡子了。
我大笑,其实琳达的嘴边,亦是黑黑白白,与我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们就这样嬉笑着走在岷江边的集市里,手里的玉米穗子竟无法丢弃。这里没有如城市里常有的沿街摆放的垃圾箱。
我搜寻着可以丢垃圾的地方,一个摆摊子的羌族阿妈对我说:你扔吧,随便扔吧!
我为难地问:就这么扔在地上?
她笑着说:不扔地上,还能扔天上?
我也笑了,可依然不知道放手。城市里按部就班的规范生活让我在一辈子活得无拘无束的羌人面前显得笨拙而无奈,即便对待一个无用的垃圾,也不知晓该如何放弃。
羌族阿妈走到我面前说:给我,我帮你扔。
她抢过我手里的玉米穗子,高高地举过头顶,抡臂使力,玉米穗子就象一枚流星,被高高地抛起,然后滚落进轻缓流动的岷江。
玉米穗子没有扔在地上,亦没有扔到天上,它被抛进了岷江之水,漂流而下了。
如果记忆可以被抛舍,那么如此这般地随波逐流悄然消失,便是最好的归宿了。我看到身边的琳达学着羌族阿妈的样子,把她手里的玉米穗子也扔到了江里。
一个女人试图逃避,另一个女人却始终在无意间相陪相左。一如我们走向一个男人,前赴后继,不知归返,似迷途的羔羊,难定沉浮。
忽然发现,其实,要抛舍亦是不难,只是我一向未曾懂得,我所要丢弃的东西,于他人而言,亦或是至宝,如那支啃嗜下的玉米穗子,落入江中,却成了江团墨鱼的美食。
琳达又开始投入狂热的购物中,她买了一大堆紫色的李子,她说接下来的路途中我们可以吃;她又买了一环绿松石手链,说这个还是给儿子,简陋的样式,却有着古朴和大气。一个羌族女孩子在卖刚采下的向日葵花盘,琳达买了下来,一路剥着花盘里新鲜软嫩的瓜子兴味盎然地磕,瓜子不脆,但鲜甜极了。
我发现,琳达总是能找到很多快乐的来源,即便是粗俗的吃食,也让她品味出意想不到的情趣来。我始终站在她身边,可我却不知道买些什么带回去,我可以把这些独具风情的礼物送给谁?没有人需要我的礼物,我只有送给自己。
我为自己买了一只藏银骷髅戒指,我把它戴在食指上。硕大的戒面,空洞的眼旷,有着獠牙的造型,颇具鬼魅。琳达说:这么吓人的东西,戴在手上你不怕?
我轻描淡写地说:一戒在手,魔障就不再近身,我心繁杂,只能以此魔降心魔,借以助我一指之力!
琳达似是听出了话中的意味,轻轻点头,不再说话。
一个男孩手里抓着一把挂饰追上我们,他跟在琳达后面叫卖:阿姨,买一个链子吧,带回去给你的小孩,两块钱,不贵的!
我回头看男孩,他布满泥垢的手里,白灿灿的银饰闪烁着暗哑的光芒。男孩满脸愁苦,没有真正的藏羌民族孩子特有的盲目快乐,九寨沟里的孩子们看见游客走过,定会挥手致意,笑出一脸的热情。他们似乎并不穷苦,亦或他们知道,我们的到来,本就是为他们送去了财富,他们只需静静地站在面前的一堆水果药材或者藏银前笑着看我们,他们便拥有了几个季节的收获。而此刻的这个男孩,却一味地跟在我们身后,不停地叫卖:阿姨,买一个吧,我要赚学费的,你就买一个吧!
琳达终于不敌男孩的哀求,掏出一张十元纸币说:给你,不要找了,拿去吧,好好念书哦!
男孩抓过钱,随便拣出一样饰物塞进琳达的手,一溜烟跑了。
琳达拿起那根挂着一枚菱角样的长命锁的银链子说:怪可怜的小孩,我们的孩子哪里吃过他那样的苦。
我笑笑说:你心眼真好!
好心的女人,必是有好的人生结局去回报于她的。我的慨叹与日俱增,这个看似平凡的女人,却在不经意间悄悄抚慰着我浮躁的心。
车继续向着成都而去,途经都江堰,所有的人都下车去看那个秦国蜀郡守李冰创造的水利工程奇迹。我离开人群独自站在鲤鱼嘴,看堤下兵分几路滚滚而过的江水,阴霾的天空里压着重重乌云。古人巧妙地利用了天然地势和弯道水流规律,协调运行,解决了引水泄洪排沙的难题,灌溉了沃野千里,养育了“天府之国”的成都平原。
天府之国啊,于我而言,这是一片多么熟悉多么亲密的土地。西南交大的那些年,我度过了自己最初的青春。我和我的教授,曾经来过这里,成都周边的哪个角落没有留下过我们的足迹?峨眉、乐山、望江楼、青城山、青羊宫,文殊院……我曾试图去遗忘,我也恰似真的遗忘了,然,今日再次踏上成都平原,我却发现,经历过的一切,依然历历在目。
我的心脏有些疼痛,已是平原,不再有高原反应。我知道,这是因为,这里的一切,我意欲忘怀,却终究还是牵着我的心,让我亦悲亦喜。
我的教授,你好吗?
我拿出手机拨通了教授的电话,他的声音苍老着,却快乐:露西,什么时候到成都?我等着你!
我告诉他,今夜一定能到。
他在电话那头静默片刻,字字清晰地说:露西,快快来吧!
下午五点,终于到成都,落榻喀秋莎大酒店。
绵绵细雨中,天色渐进黑暗。成都的灯火把我带回了城市的喧闹,沉湎于山山水水的心忽然又有些浮动。这一程,原本并未打算见教授,我只是陪伴即将退休的琳达作一次九寨之旅,我说过,在过去的多年里,我一直试图替代琳达的位置,但我始终没有见过她,直到五天前,她站在我面前,以她渐进老态的身姿站在我面前。
五天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日子,我却趋于脱胎换骨的改变,是因为琳达?
此刻,琳达正整理着九寨沟一路买的礼品。她喃喃自语着:藏毯该收起来了,成都不冷。这么漂亮的李子,留在晚上回来吃,给儿子的大山神和蜜琅手链放进箱子里,对了,长命锁就送给你吧,露西。
那挂花十元钱从赚学费的男孩手中买来的长命锁,琳达把它交到了我的手里。轻轻的长命锁,能锁住沉重的生命吗?我一向以为我不会活很久,因为我常常日夜颠倒,我抽烟熬夜,我并不爱惜自己,我常常透支时间。并且,我爱着不该爱的,我丢弃着不该丢弃的……
眼睛湿润,是因为潮湿的平原气候?还是这细雨蒙蒙的成都之夜?
我看了一眼琳达,她也正看向我,然后,她对我一笑,竟是嫣然春红。我知道了,我看着她的那一眼,是带着感激的一眼。
晚饭后,发了一个短信给教授,告诉他我去看川戏了,然后我带着琳达打车去武侯祠露天戏台。我拉着琳达的手踩着两脚雨水熟门熟路地闯进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的古老楼台,穿古装的跑堂提着长嘴铜茶壶与我们擦身而过,我们坐在摆放着八宝盖碗热茶天府花生的八仙桌边的竹椅子上,台上正演着《白蛇传》折子戏,丝竹高腔锣鼓鸣喧。这就是蜀风雅韵,这就是多年前我和教授常常来的地方,充满了凡情俗俚的巴蜀风情,终是让我难以忘怀。
变脸吐火、杖头木偶戏和滚灯绝技一一演来,琳达已兴奋得满脸通红。她拉着我的手在我耳边轻轻说:真好,明天不想回上海了!
此刻的老琳达,几近孩童,幸福不为她所拥有,还有谁能把握得住?
手机响起,电话里传来教授的声音:露西,我在武侯祠戏台最后一排,雨中等你!
我站起身,情不由主飞奔而去,我几乎碰翻了几张八仙桌上的茶碗,我撞在跑堂身上也忘了说一声对不起,我奔到离戏台很远的最后一排,我看到很多人打着雨伞站着看戏。
教授,你在哪里?
一个男人站在雨中,戴着黑框眼镜,轮廓清晰的脸,一头浓密的黑发被雨淋得透湿。他抬着头,用他镜片后的目光搜索着人群——这就是他的眼光,这就是多年前与我朝夕相处的人,他就在我眼前。
我拨开人群,走到他面前,我用我胆怯的声音轻声地叫他:教授!
舞台上,身着唐装的男子正表演手影戏,他用一双纤巧的手舞出千姿百态的飞鸟走兽,一只鹰透过银幕展翅飞起它虚拟的身影,台下爆发出雷鸣掌声。我在掌声的袅袅余音中,被教授湿漉漉的双手抓住。
我的教授,我来了!
七 独行天下
7月22日 成都 最高温度 29度 暴雨
什么叫覆水难收?
在这之前,我从未仔细想过这个成语的意思。清早醒来,窗外正下着大雨,是昨夜的雨一直延续到了今天。那些水珠连续不断地倾倒于大地,就象天在流泪,他日,天若欲收回眼泪,便是再也无能为力了。
于是我在想,这就叫覆水难收。
昨夜从武侯祠出来,我便象逃课的学生一样跟着教授走了。我们丢下了琳达,这个善解人意的女人自己打了一辆出租车回喀秋莎酒店了。我被教授一路带着穿梭到春熙路小吃街。成都的夜晚潮湿清凉,没有上海的躁热,亦没有九寨沟的寒冷。他牵着我的手,象很多年前一样。我吃掉六碟夫妻肺片,两碗龙抄手,还有一份赖汤圆。一切都很自然,自然到在这7月的成都之夜,我几乎忘记,一切,是在我离开这里多年后的今日。
他始终牵着我的手,几乎没有一刻放开。直到夜深了,教授把我送回了喀秋莎大酒店。就象一场戏,几小时的演绎,便是欢笑了痛苦了辉煌了,浓缩了几辈子的生活,最后,总是该到落幕的时候。
回到房间,琳达正昏昏欲睡地看电视,中央电视台的歌手大赛,圆润的嗓音完美的表演,与川剧高腔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从背包里拿出手机,看到几条加急重复的信息:明日何时到上海?告知我具体时间,我去接你们。
身在上海的男人,该迎接他的女人回家了。琳达将回到她和他的家,而我,该回到哪里?
曾经把成都的一切抛掷脑后,我欢天喜地去了上海,我以为我会拥有爱情,我以为这个把我带到上海的男人会抛舍身家接纳我,我以为这选择必是有价值的。而今,当我终于在九寨一行洗礼之后明白,我的归宿,终然虚空。
上海是琳达的,我的世界,在哪里?
我已走出成都,我何以再能回到我的教授身边?
回不去了,一如那些记录着我一路悲欢的笔,埋葬在某一条江川某一座山脉里,永远找不回来。
教授今天有一个学术会议,他要在会上宣读讲解他的论文,许是无法去机场送我了。我也并未奢望他送,那一年我如一匹脱缰的野马逃离他的时候,亦是只身一人。我没有权利对他有任何要求,即便他再是牵着我的手不舍放下,那也只是过往的情意,只在昨夜作一次似真似梦的回顾。
去往机场路上,暴雨依然不停,琳达开始担心飞机能否起飞,教授却始终没有消息。我,一路沉默,心情复杂到极点,希望飞机误点,却明白这并不是我留于成都的借口。雨终是要停,生命投落于流水,便只能随波逐流。
到达双流机场,一切按部就班,直到进入登机口,教授依然没有踪影。他是无法赶来了,昨夜他说过会尽力赶来,我却推辞说不必送了,事业为重,然,内心还是希望再能看他一眼,这一眼,许是后半辈子唯一的回忆了。
暴雨奇迹般地停了,这是天意!
开始登机,依然是东方航空公司的航班,依然是不漂亮的空姐,只是没有从旋梯进入机舱,我看不到机长是怎样一个人,我亦不知道,我将生命交付在了谁的手中。
坐下,系上安全带,最后看一眼手机,没有消息,那么就关闭这尘缘的媒介,我将逍遥升空。
琳达在我耳边轻声问:露西,真的决定回上海了吗?
我闭目无语。琳达,你是在担心我回去后会继续用我的剑挑破你精心编织多年的生活之网吗?错了,错了,我不会了。只是现时,我不想承诺。
琳达继续说:露西,我想,我还是该告诉你实话。
我睁眼看她,她正微笑着看我,眼里闪着犀利的光芒:其实,这次去九寨沟,是我费尽心思安排的,即便我先生始终对我守口如瓶,我也在多年前已知道你的存在。我想看看,你究竟是怎样一个人。我看见了,谢谢你一路照顾我,但是我想告诉你,即便你再优秀再善良,我都无法把我的生活奉献给你,请你原谅!
琳达?琳达!
我瞪大了双眼看她,这个长着好看的大眼睛的迟暮女人,我以为她无辜而无知,可是谁还能无知如我?
我跟随着那个男人,那个如今依然是琳达的丈夫的男人义无返顾地离开成都,现在,这个男人却通过琳达在向我表示一个什么样的信号?我被牵引着走入了幸福的臆想,如今我又被牵引着走入另一个绝境,我该何去何从?我怎能再随着琳达回去上海?
我要下去,我要离开!
我环顾四周,机舱里已经坐满了人,我解开保险扣站了起来,我看到乘务员急急地走向我,不,让我下去,我不回上海,请你让我下去!
并不美丽的空姐带着一脸温和的笑容走过来对我说:对不起小姐,飞机马上要关舱门了,请问您需要我帮您什么吗?
我要下去,我上错了飞机,我走错了路,对不起,我要下去!
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空姐满脸疑惑地说:这怎么可能?
我一边背上包提起行李,一边走出座位:不,我改主意了,我不去上海了,现在还来得及对吗?
空姐更加疑惑,但她还是保持着职业的微笑镇定地说:如果您真的弄错了,那请您快下飞机吧,我会通知地面工作人员为您办理转机手续。
我跟着空姐走向飞机舱门,我记得我回头看了一眼,琳达,她始终未有阻止我下飞机,她只是安静地看着我,脸上带着胜券在握迫在眉睫的微笑。
我没有忘记在离开前对她说最后一句话,我说:谢谢你,祝你幸福!
然后,我决然回头,走出了行将起飞的大鸟。
回到地面,打开手机,跳出一条信息,是教授的:露西,没有赶上送你许是幸运,我已不能再面对这种离别。有回忆,已足够。一路走好!
走出机场大厅,抬头看天,暴雨已过,天色渐近疏朗,未见太阳,眼睛却酸涩不已。许多条宽阔的路通向四面八方,可我不知道,哪一条,该是我走的。
我想起这一路走过的山川江河,想起高原上的藏歌羌笛,想起那只英俊的黑色牦牛,想起那些提着篓子卖水果或者用肮脏的小手抓着一把饰品叫卖的藏族孩子,想起蓝天白云下同样的生命却经历着不同的命运……
还有,一个举目无措的路人,在她历经了并非沧桑却亦崎岖的路途之后,她依然茫然四顾无所适从。
她叫露西,她背着她简单的行囊,在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里,独自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