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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上)(发表《青年文学》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年04月08日 【字体: 】 

女人们(上)

发表于2010年第十期《青年文学》

 
1、女友们
  方凡最要好的女友,就袁媛和林丽丽两个,时下称为闺密。三人都是区文化馆的同事,方凡是创作组的编辑,负责一本区级杂志的审稿;袁媛是文艺组的编舞,主要教街道社区的退休阿姨们跳舞,群众文艺活动中,也充当舞蹈演员;林丽丽是财务科的主办会计,立信会计学院毕业,科班出身。区文化馆就一幢大楼,一层图书馆,二层多功能厅,三层以上是办公区。三个女人在不同的楼层,干着完全不一样的工作,却好到可以合穿一条裤子,原因呢,要追溯到六年前。
  当时,方凡刚进单位工作半年,每天上下班,花在路途上的时间太多。恰巧,她在文化馆旁边的房产租售门店看到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要出租,离单位就五、六分钟的步行路程。可三室一厅太大,一个人租住不划算,于是,方凡在单位内网论坛发了一条邀请合租的启示,还真凑到了袁媛和林丽丽这两位合租的伙伴。
  袁媛和林丽丽也是新进文化馆的大学毕业生,只是方凡不爱串门,整天窝在办公室看书改稿,未曾结识新朋友。好在,因了合租一套房子,方凡终于有了两位女友。那几年,她们三个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在同一口锅子里,像一家人似的,比亲姐妹还亲。比如,一个中奖了,另两个就会吃到红房子里卖得最贵的超大份西泠牛排;一个要去相亲,另两个就像自己要相亲一样乐颠颠地跟着去看对象;一个失恋了,另两个就像被自己男朋友抛弃了似地抱着这一个哭……
  说到她们的长相,倒还真有几分相像,都是高挑丰腴的年轻女人。三人相约出门,路人若是不细辩,当真有错以为她们是姐妹的。细细观察,才发现气质、味道都是截然不同的。方凡长着一张白净的脸,鼻梁上架一副眼镜,时下流行的深色边框,这让她略显学究气,但她胸前格外高耸的双峰,却让这种学究气变得性感了,并且是欲擒故纵的性感,一种比较有品质的性感;袁媛的身材最好,两条腿紧实修长,若是走路,很有弹性的步姿使她的身躯也跟着袅娜而动,这路,也走得仿佛有情节有内容一般,青春美丽一不小心就要从身体里雀跃而出似的;林丽丽的脸上有一颗美人痣,长在鼻翼边,这使她的面容带有一丝母性的忧伤,又因为嘴唇微微收拢,面相上就有了永不消退的警觉,身材倒是浑圆玲珑,宽臀宽得不松垮,蜂腰蜂得不羸弱,很有安全感的女性模式。应该说,她们都算好看,只是好看得不一样。
  三个女人的性格,又是迥异的。方凡聪慧、尖锐、敏感,因为读书比较多,做的又是与文学有关的工作,说话通常有充分的理论依据,所以,她也是三人中最有权威的一个。袁媛呢,有着爽直、单纯、热情的优点,又有着骄傲、好胜、虚荣的缺点,人长得漂亮,却是一个藏不住秘密的傻大姐。林丽丽最胆小,最内敛,也是最有城府的一个,许是从事财务工作的关系,做什么事,她都要比另两个周到细致。也许正是因为性格的不同,刚好让她们撑起了一只站立的鼎,要知道,惟其三足各霸一方,友情之鼎才能平稳不倒。因此,三个女人在这个小小的团体中担当的角色,又都是不可或缺的,偶尔缺席一个,另两个在一起,就会显得落寞而无趣。
  创作组、文艺组和财务科里也有别的女青年,但利益冲突、同行相轻等等原因,使同科室女人之间不可能成为无话不谈的闺密。况且,一下班就各自回家了,再好,也好不过住在同一间屋里的。更是因为,她们的友情,完全是从零起点开始,都没有豪华显赫的家庭出身,都没有特别优异的学历背景,都没有当上哪怕组长之类的一官半职,当然,也没有男朋友。她们从一无所有开始,慢慢地拥有了积蓄,这积蓄,包括工作阅历、恋爱经历、处世经验,等等。她们相互督促、相互攀比、相互依赖着,渐渐地成长起来。她们成长得还算健康,至少没有懈怠青春,也没有成为剩女,到适婚年龄,她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嫁了。袁媛是最先谈恋爱的,紧接着,方凡和林丽丽也先后找到了如意郎君。一个恋爱、结婚了,另两个怎能落后?
  结婚后的女人们,不再住合租公寓,但她们似乎不想让那只站得十分平稳的友情之鼎倒下,她们还需要在婚姻生活之外留一点自由的空间,所以,每过三、四个礼拜,她们总要来一次聚会,约好去茶室,去瑜伽馆,去美容院,去逛服装街,总之,这是女人的约会,不带老公。
  没有男人的时间和空间内,她们仿佛又回到了未婚妙龄女郎的年代,什么都可以说,什么都敢说。说的大多是有关男人的话题,说自己的男人,说别人的男人,说大街上的男人,说电视里的男人……这种话题,怎么可能在自家男人面前谈论呢?方凡就曾经向女友们透露,她喜欢上了文化馆请来讲课的那位著名诗人,她梦想和诗人来一段恋情,仅供满足她浪漫情怀的婚外情;袁媛呢,热切地向往嫁一个处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当然这位领导干部要具备一定的艺术情趣,比如少壮派新锐才俊文化馆副主任,算是合适人选,当然,她只是过过嘴瘾,不敢来真的;林丽丽的梦想相对实在,她希望过上富足安逸的生活,最好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假如每天有人给她送一束鲜花,那么她认为,还不如把买鲜花的钱存起来,半年下来,可以买一台液晶屏大彩电……
  事实上,这些都是她们发够了牢骚、骂够了男人、抱怨够了庸俗的生活之后,给自己补充的一剂营养品。当然,她们在充分发挥浪漫的想象之后,总是不忘提及一下,自家的老公再不济,总还是要好过别人家的丈夫的。
  她们也会把各自的老公放在一起比较,富人排行榜似的,每次约会刷新一下排名。只不过,这个排行榜仅仅在她们的言谈中虚拟地落实,并没有以书面形式公布于众。排行榜对男人的考量是有分类的,论职业,袁媛的老公金彪当属冠军,区政府领导秘书,未来干部人选,前途相当光明;论学历,方凡的老公刘品名列第一,同济大学博士生在读;论才华,林丽丽的老公张毅独占鳌头,精通书画,颇有艺术天分。还有诸如收入、脾气、长相,最近表现等等,不一一例举。只是,女人们似乎从来没有发布过综合排行榜。综合成绩是很难评定的,谁第一?谁垫底?这种事情,不太好说。
  男人们的分类名次在女人们的谈论中交替轮换,从虚拟排行榜上没有分数的成绩来看,三位丈夫之间一度出现了你争我夺、积极进取的好现象。生活在继续,丈夫们在进步,妻子们看到了充满希望的前景。然而,几个轮回过去后,妻子们很快就发现了一个秘密,她们不约而同地认识到一个真相,那就是——男人和男人,几乎是没有区别的。
  这么说吧,比如,有一次,袁媛说她老公不在乎她,因为饭后散步时,金彪对并肩行走的妻子一眼都不看,倒是看了无数眼对面走过来的漂亮女人。两个礼拜后,金彪这个毛病,就移植到林丽丽的老公张毅身上去了。再比如,张毅撒了一个弥天大谎,骗取了林丽丽娘家带来的存款若干,与朋友合资开了一家画廊。一个月后,方凡的老公刘品居然把类似的荒诞剧重演了一遍,撒谎的理由几乎相似,不同的是,刘品是把钱借给了他博士在读的同学……
  女人们通过交流,越来越清晰地认识到男人的嘴脸,每个男人都在重复着类似的劣行,好像值日生一样,过一个阶段就会轮到一次。然而,男人们的伎俩无非这么几招,女人们却总是不厌其烦地受骗上当,似乎,找不到对付男人的有效方法。其实她们不知道,丈夫这种角色,适合放在家里独自欣赏,拿出来与别的丈夫比较,多少会出现一些问题。
  同病相怜又不甘落后的女人们,倒也从来不曾因此而折损她们之间的友情。虽然,女人与女人,向来缺乏合作精神,若是要女性好朋友合作完成某一项工作,十之八九不会成功。但是,女人与女人之间的感情,又比男人与男人之间来得亲密、稳固、长久。方凡、袁媛、林丽丽,她们三人之间的友情,就这样相峙着、牵扯着,始终维持得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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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妻方凡
  方凡曾经梦想和那位著名诗人来一场浪漫的婚外恋,这是文艺细胞的作祟,其实,她的老公,物理学博士生刘品,与那个诗人又有多大的区别呢?诗人很穷,刘品也很穷;诗人除了谈诗歌,别的时候都木讷得像只呆瓜,刘品除了看书就是写论文,比诗人好不了多少。可是诗人为什么能写出美得让方凡昏厥的诗句呢?可见得,表面木讷的人,骨子里完全有可能很浪漫。然而,方凡觉得,刘品是绝没有诗人的那种浪漫才情的,他是表里如一的男人,给妻子的印象一如既往的木讷和迟钝。
  从结婚开始,方凡和刘品就有分房睡觉的不成文协议,他们认为,即使是夫妻,也应该拥有相对独立自由的空间。协议里还有一条,就是不要孩子,这一条是方凡提议的,也不知她是为赶当下丁克家族的时髦,还是为刘品的学业考虑。毕竟,刘品博士在读,还未毕业。
  然而,方凡对爱情和婚姻的定位又很现实,有关与诗人发生一场婚外恋情的梦想,仅止于梦想。要知道,自古以来的中外文艺作品,写尽了人间男女的可怜和卑微,方凡读遍了全世界妇女的爱情婚姻名著,从外国女人“安娜卡列宁娜”、“包法利夫人”、“简爱”,到中国女人白流苏、子君、曾树生……虽然年代和距离比较久远,但,人性是不变的。所以,女友们谈到婚姻爱情观之类的问题时,方凡总会推一推鼻梁上的眼镜,慢条斯理地说:夫妻之间要相互给对方留点空间,生活嘛,平和安宁,就是最好了。
  有一次,林丽丽问方凡:你倒说说,怎样才能把日子过得平和安宁呢?
  方凡一瞬间无言以对,想了片刻,才用很慢的语速说:夫妻之间要宽容,要相互理解,要保持距离,距离产生神秘感和吸引力……
  方凡是一边思考一边说出来的,有些现炒现卖的意思,所以说得不是很流利。袁媛就忍不住插嘴:保持距离就是像你和刘品那样分房睡吗?你做得到,我可做不到。男人身边总要有个女人睡的,你不去睡,到时候睡在他身边的就会是别的女人了。
  方凡扯了扯嘴角,轻笑道:别以为每分钟黏在一起就会增进夫妻感情,捆住男人的身躯,只会更快地失去男人的心。
  方凡的话很有道理,两位女友无以反驳。然而,她又是一个过于书面化的人,理论强于实践,思想大于行动。好比这次聚会后的当天晚上,方凡就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了,不知是到了生理躁动期,还是白天与女友们随意的聊天使她对自己的生活方式产生了些许质疑。她起来喝了三次水,上了三次厕所,最后一次,干脆去厨房热了一杯牛奶,端着杯子进了刘品的房间。
  刘品正坐在电脑前修改一篇论文,他抬头看了一眼方凡,虽然是看,但显然目中无人。方凡说:还在写?早点睡吧,身体搞坏了得不偿失。
  刘品“嗯”了一声,把视线收回到电脑屏幕上。方凡在他身后站了一会儿,屏幕上是大段小四号宋体文字,每个字都是方凡认识的,但组合在一起,就是某种专业理论,方凡就看不太懂了。站了一会儿,刘品坐在电脑椅上的屁股就扭来扭去的,不太安心的样子。方凡知道,刘品不习惯有人看着他工作,便试探着说:你,要不要洗个澡?我给你放水。
  刘品眼睛看着屏幕,嘴里说:不用了,论文明天要寄出去的,今晚必须改完。
  方凡张了张嘴,犹豫了一瞬,说:好,那你忙吧。
  方凡没有说出那句几乎脱口而出的话,她想对刘品说:你不觉得分房睡会影响夫妻感情吗?
  回房后依然睡不着,方凡就靠在床上看书,劳伦斯的《查泰莱夫人的情人》,很古老的名著,不知道看了几遍,几乎能背出小说的细节。可每次读到最后,她还是会为结局激动不已。这部小说,讲的就是一对门第相差巨大的婚外情人怎样偷情的故事,最后的结局是,他们成功地远走他乡,去过幸福生活了。也就是说,他们不需要再偷情,他们可以大大方方地相爱了。
  有时候,方凡也会把自己放在名著中对比,一比较,她就沮丧地发现,她的爱情简直太平庸了。方凡的父母都是教师,小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的自己,与农村出来的穷孩子刘品结合,也算是白天鹅爱上丑小鸭的模式。可这桩婚事居然没有遭到哪怕一丝阻挠,方凡的父母简直把刘品看成了未来国家栋梁,恨不得捧在手心里。起初方凡认为,这是父母身为知识分子的开明,可是后来,她越来越发现,其实这是知识份子身上小市民气质的最大体现。小市民是见钱眼开,小知识分子呢,一个博士生的头衔,可以让他们俯首帖耳。
  方凡的爱情经历得太顺利了,没有一点迂回曲折,便不觉得因来之不易而需要多么珍惜,倒是眼下的现实矛盾更抢眼。比如夜深人静的此刻,方凡正需要一份浪漫来滋润她稍稍有些干枯的心田,而刘品却在自己的房间里埋头写论文,他似乎从来不知道,作为丈夫,他此刻的职责是什么。
  好在,丑小鸭正逐渐脱胎换骨,显露出他的好品质来。虽然丑小鸭每月的博士津贴只够他买烟抽,但不久以后,他一定能有一份让妻子骄傲的事业,他也会全方位地超过袁媛和林丽丽的丈夫,而不仅仅在学历上排名第一。方凡相信,一位博士的未来终究会让她和她的女友们震惊。
  雄性白天鹅的羽毛还没来得及完全覆盖住他斑驳疮痍的消瘦身躯,雌性白天鹅已经看出来了,未来的某一天,他将披着丰满的羽翼高高地翱翔在蓝天里。这么想的时候,方凡一点都不觉得,其实她骨子里的小知识分子性格,比她的父母有过之而无不及。
  方凡胡思乱想着,渐渐睡着了,她忘了关台灯,卧室一直亮着。不知过了多久,朦朦胧胧中,她感到一个巨大而冰冷的物体贴上了她的身,冷气悄悄地钻入她的腰眼,然后,她就被冻醒了。一睁眼,发现刘品正埋头钻进她的被窝,掀开被子时,冷风漏了进来。方凡往被窝里缩了缩肩膀,问:怎么还不睡?
  她听到刘品压低了音量却无法抑制住兴奋情绪的声音:终于改完了,这个论文拿出去,一定会镇住他们的。我有感觉,这次要得奖。我要用奖金给你买样礼物,你想要什么?
  从谈恋爱到结婚,刘品几乎没给方凡买过礼物,最奢侈的一次,就是他到新疆去考察,买了一条一百块不到的羊毛披肩给她,所以,当他问方凡“你想要什么”的时候,方凡并未当真,只打了个哈欠说:我想要睡觉。
  刘品“呵呵”笑了两声,也不说话,就把冰冷的手伸进了方凡的睡衣。
  这是他的习惯动作,小时候,刘品是要摸着他妈的乳房才能睡着的。他是他们刘家唯一的男丁,家里穷,没什么吃的喝的,母亲就把自己的乳房作为特殊待遇,让小儿子享受一份他的两个姐姐没有资格享受的津贴。一直到四岁,他妈才给他断了奶,可嘴上断了奶,那双手却还没有断,还要掌握着属于他的特殊津贴,才能安然入睡。一直到考进县城的高中,住校念书了,才改过来。
  然而,刘品虽是不再需要握着那对圆润抑或干瘪的半球体才能睡着,但骨子里的习惯却终究改不掉,只要有人和他睡在一个被窝里,他依然会在睡意朦胧时,把手伸进那人的衣襟里,情不自禁地摸向人家的胸前。大学时,有一回同学结伴去旅游,晚上住宿,为了省钱,一铺睡两人。刘品瘦,安排和他睡一铺的是个胖子。刘品起初睡得很舒适,还做了一个不错的好梦,后来,被尿憋醒了,醒来就吓了一跳,他发现自己的手正塞在胖子的衣服里,居然妥妥帖帖地握着胖子肥嘟嘟的胸。上帝啊!胖子的乳房几近女人,怪不得刘品的梦如此甜蜜。幸好胖子睡得死,没被他摸醒。
  接下去,刘品几乎没敢再合眼,他怕一睡着就会伸出手,被同学发现,还不把他当变态?此后,刘品再也没有与谁合铺睡过,同学们都觉得他挺怪,舍不得花钱吃饭,倒舍得花钱一个人睡一张床。
  后来,和方凡恋爱了、结婚了,应该说,刘品完全可以放纵他那双始终断不了奶的手了,并且,方凡的丰胸很对得起他从小养成的嗜好。可是,刘品却一直自我鞭策,坚持独自睡觉,他不想让他这位从小在城市里长大、身上带点文艺气质的老婆轻看他,堂堂博士,怎能缺少教养?
  然而,只要一钻进方凡的被窝,刘品的手即刻就会回忆起童年时代曾经的富足满盈,便立即向着它美好的记忆探寻而去。可方凡不是他的妈,她怎会愿意牺牲自己的睡眠,让他的双手在胸前整夜地胡作非为?好在结婚时,方凡非但不反对夫妻分房睡觉的建议,相反,她还很赞成。
  这段日子,刘品为了那篇论文,已经好几个星期没有到方凡床上来寻找童年记忆了。现在,论文终于写完,于是,他来了。他一来,就把手伸进了她的睡衣,她被他冰冷的手刺激得大叫一声:啊!
  方凡彻底醒了,感觉有两个冰冷的铁爪触到了她的前胸,她赶紧侧身朝向刘品躺着,然后蜷曲起双腿,把他的手从睡衣里拉出来,塞进她穿着绒布睡裤的两条腿缝里窝着:你要把我冻死了,先暖和暖和手。
  刘品乖乖地把脑袋搁在方凡的肩胛窝里,喃喃而语:老婆,这回论文要是得奖,就有可能留在上海工作了。
  方凡看了一眼胸前的男人,橘黄的台灯光下,刘品消瘦的脸颊上带着一抹显然的劳顿,这让方凡觉得有些心疼。再看他闭着眼睛怀想着论文得奖的样子,毛糙糙、黑呼呼的脑袋,像婴儿一样抵在她脖子边,粗重的呼吸吹到她的颈窝里,痒痒的,就触到她身体深处的某根神经了,心底里就涌出了一股柔情蜜意,便伸出手,轻轻抚摸了一下刘品的脑袋,娇羞而道:开空调吧,一会儿,我们不要在床上,好不好?
  刘品“嗯”了一声,也不知他听明白了方凡的意思,还是随口发出的声音。方凡抿嘴笑,掀开被子起来,去找空调遥控器。打开空调,又去卫生间快速冲了一个热水澡,用一根大毛巾裹住赤裸的身体,红扑扑着脸蛋回到卧室。房间里已经比刚才暖和了许多,刘品躺在被窝里,保持着侧卧的姿势。方凡走到床边,推了推隆起的被子:哎,准备好了吗?
  刘品没有回答,方凡凑到被窝边,男人嘴里已经发出轻微的鼾声。她再推推他,还是没反应,于是,恼羞成怒似地,一把掀开被子:要睡就睡到自己床上去!
  刘品忽然被惊醒,一下子躬身坐起来,一边慌慌忙忙地下床,一边梦游似地说:对不起对不起,睡错了。
  男人趿拉着棉拖鞋,拉开卧室的门,朝自己房间走去。方凡看着刘品的背影,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刚才用力掀被子,裹住身体的大毛巾已经滑落到脚跟边,她几乎是全裸着站在床边。这可真是一个奇怪的男人,面对赤身裸体的女人,他竟视而不见。方凡不禁想,袁媛都可以和金彪在浴缸里做爱,为什么她和刘品除了一张床,就没有尝试过任何别的方式?甚至现在,他们连睡在一张床上的那一点可怜的机会,都放弃了一次又一次。
  方凡又想起了《查泰莱夫人和她的情人》,劳伦斯没有把故事继续写下去,如果追踪男女主角后来的生活,那会是一种怎样的情形?远走他乡后,他们会幸福地生活一辈子吗?要知道,偶尔的偷情和每天在一起过日子,是完全不一样的。
  那么,究竟是距离产生美,还是距离让夫妻变得形容陌路?方凡发现,她在女友面前谈论起来很振振有辞,很有理论依据的那些话题,恰是她最迷茫、最疑惑、最没有把握的生活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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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袁媛和她的丈夫
  袁媛是三人中说话最多的一个,许是跳舞的人终究少了机会说话,她需要弥补舞台上失语的痛苦,于是,生活中,她就成了一个相当健谈的女人。只是袁媛的话题,通常离不开金彪。通过她的语言,方凡和林丽丽,已经对金彪这个男人熟悉到每一寸肌肤毛发了。
  按照袁媛的说法,谈恋爱时,金彪是用花言巧语骗取了她的芳心。刚结婚时,金彪简直成了袁媛的奴隶,他包揽了所有家务,袁媛一根手指都不用动。然而,袁媛是不会满足于做一个被丈夫精心伺候的小妻子的,如若这样,岂不等于委身于一个男仆?男仆与丈夫最大的区别,并不在于能否睡到女主人那张床上去。事实上,男仆睡到女主人床上去的事,经典名著、历史传记里到处都有。问题是,如果丈夫是一个除了会伺候妻子别无所能的男人,那么他也许很快就会沦为一个男仆,一个寄居于妻子的床的男仆。当然,舞蹈家袁媛是不甘心让丈夫沦为男仆的。
  袁媛审时度势,准备要做一名贤内助。她对身陷小家庭甜蜜生活而乐此不疲的金彪说:阿彪,男人不要管那么多家务,我妈说,男做女红,越做越穷。男人是要到外头闯事业的,你放心去闯吧,家务事交给我来做。
  袁媛的这番话,把金彪感动得几乎涕泪交加,美貌贤惠的七仙女下凡到他家里来了,岂不是天大的福气?男人一感动,就喜欢表决心,至于这个决心是否能实现,并不是很重要。被老婆感动了的金彪,当场立下了军令状:袁媛,我向你发誓,我要让你过上最好的生活。
  什么样的生活是最好的生活?金彪大手一挥,毫不犹豫地说:我要让你过得比慈禧太后还要好,比伊丽莎白女王还要好,比……
  这一下子,袁媛也被金彪感动了,体内的母性潜质被高度激发,于是一伸手,把男人的脑袋揽进自己的胸怀,像母亲爱抚儿子一样,抚摸着那颗还未开始谢顶的黑葱葱的头颅,泪水盈盈地说:傻瓜,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不在乎,只要你对我好。
  女人一感动,说话就没脑子,袁媛在感动的状态下说出了不动脑子的话,这属于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后来,她一直很后悔,当初怎么会一不小心表了那样的态——过什么样的生活我不在乎,只要你对我好。
  女人怎么能不在乎过什么样的生活呢?女人这一辈子,最最应该看重的,就是过什么样的生活。人和人的区别,就是生活和生活的区别。嫁一个摆地摊的老公是生活,嫁一个亿万富翁老公也是生活,两种生活,怎么能相比呢?
  起初,方凡和林丽丽听得最多的,是金彪如何工作繁忙应酬奇多到深夜才能归家,如何随领导出差全国各地、考察欧美发达国家,如何每天穿上她亲自洗干净熨平整的雪白衬衣、系上高级领带出入于政府会议、国家项目洽谈等高层次场合……哎呀,那种高档衬衣,我给他备了十六件,领带二十根,轮换着穿。衬衣,裤子,都要熨得笔挺。可怜我嫁个男人却享不到福,倒是日日做他的娘姨,看看,看看,我的手,每天做洗衣婆,骨关节都大了,皮肤也粗糙了。唉!有什么办法呢?嫁了这样一个老公!
  袁媛说着,就伸出她那两只纤细而白皙的手让方凡和林丽丽参观,显然,这个女人正为自己的手变得越来越粗糙而感到骄傲。然而,她是不会永远这样不爱惜舞蹈家的手的,于是,下一次聚会,她就会告诉方凡和林丽丽:金彪心疼我啦,请了一个钟点工,每天来做三个小时,一个月五百块。我说,五百块不如给我买衣服穿,金彪说你要买衣服我另外给你钱,说着,当场拉开手提包摸出两千块钱扔给我。这家伙,工资卡在我手里,哪里来的钱?肯定藏私房钱了。唉!男人是天生的骗子,天晓得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不过男人有点私房钱也难免,其实我早就知道,他们单位经常会发莫名其妙的奖金和补贴,名目很多的。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男人嘛,总要给他面子的……
  在袁媛近乎自我陶醉的长篇叙述中,女友们不断地了解着那个叫金彪的男人,后来,她们几乎都可以冒充金彪的老婆了,她们知道金彪确切的工资数目,知道金彪喜欢吃臭豆腐和盐水鸭,知道金彪上半夜打呼噜、下半夜磨牙齿,知道金彪的左侧臀部有一块栗子样的褐色胎记,知道金彪擅长在浴缸里行夫妻之事,知道……
  袁媛事无巨细地向她的女友汇报她令人抱怨的幸福生活,对此,方凡有一段经典论述,她说:袁媛,你真是女菩萨,你让三个人分享一份幸福,幸福就变成了三份,善哉善哉!
  然而,袁媛也不是一个没有事业心的女人,她对老公有事业要求,对自己同样要求不低。比如,每次亲朋好友劝袁媛该考虑一下孩子问题时,她就用一种居高临下的目光注视着规劝者,第一百次地说出那句属于她的至理名言:对于一个以舞蹈事业为毕生追求的女人来说,孩子是扼杀梦想的刽子手。
  这句话的杀伤力是十分巨大的,规劝者听她这么一说,再也不敢劝下去了。并且,也没有一个人会继续追问她:你的梦想,就是教那些街道老太太跳跳秧歌舞和扇子舞?
  这样的问题,袁媛自己是否想过,也未可知,但她一直没有孩子,这倒是事实。然而,袁媛总是在表态不要孩子后,又要补充说明:我就是不想生而已,我若生,一定会生出最漂亮最聪明的孩子的。你们想想,我有好身材、好长相,金彪有聪明的脑子,我们的孩子,还能不优秀吗?
  有一回,袁媛又这么说,方凡就忍不住打断她:我来讲个故事吧,知道邓肯吧?
  林丽丽摇头,她不会知道邓肯是谁,但袁媛知道:邓肯,美国舞蹈家,很漂亮的。
  方凡就开始说她的故事:有一回,邓肯看上了剧作家萧伯纳,她就写信给萧伯纳示爱,她说,以我的美丽加上你的智慧,我们要是生一个孩子,一定超群出众。
  袁媛一脸欣喜地插嘴:就是就是,情况和我差不多嘛。
  林丽丽追问:那后来呢,他们生孩子了吗?
  邓肯寄出了信,不久以后,就收到了萧伯纳的回信,信上说,亲爱的,倘若事情反过来,以我的丑陋加上你的愚蠢,生出的孩子,那不就太糟糕了吗?
  说到这里,方凡停下,率先笑起来。林丽丽也笑,肩膀耸动着,吃吃地笑。袁媛起初还没反应过来,也跟着一起笑,刚笑了两声,忽然意识到什么,顿时收住笑容,哭丧着脸说:所以就更不能要孩子了嘛!
  其实,女友们十分清楚,目前,有关金彪的升迁问题,是袁媛最关注、最烦心的事。她几乎望眼欲穿地期待着某一天能从秘书太太转正为科长太太乃至处长太太。然而,金彪的身材都开始发福了,脑袋也有些谢顶了,袁媛的梦想还没有实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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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丽丽的小九九
  然而,说起三个女人的丈夫,女友们一致认为,林丽丽的老公张毅,倒是十分出色的一个,虽然只是少年宫的绘画教师,但有才华,有个性,长得还帅。奇怪了,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让林丽丽给占了去呢?
  当时,文化宫主任给林丽丽介绍这个对象时,方凡和袁媛都已经在热恋中了。主任是个半老女人,原来是拉小提琴的。尽管她的职业使她的形象和气质显得颇为优雅,但她同时也具备着一个普通女人对家长里短的兴趣,比如,像林丽丽这样还没有对象的下属,她是很乐于关心一下的。主任说:那个少年宫的绘画老师,叫张毅,据说才华横溢,给我们林丽丽做老公,刚好合适。这样一位紧俏才子,怎会过了三十岁还没有女朋友?放心,不是才子长得丑,也不是才子太贫穷,更不是才子缺乏情趣,只因一心扑在事业上,没顾上终身大事。
  起初,林丽丽并不认为这个风流才子是她未来丈夫的合适人选。她想,画画的男人,要么扎个马尾辫,要么顶一头狮子鬃毛一样的乱发,打扮得怪里怪气、不男不女,身上的衣服永远东一块、西一块地涂着脏兮兮的颜料。除此之外,还朝三暮四、见异思迁、到处留情,这种人,一般对结婚不感兴趣,因为结婚会让他失去自由,失去很多女朋友。可见,三十多岁的才子还没有结婚,不是他太邋遢,就是他太花心。
  当然,林丽丽没有把这想法说出来,她得给主任一个面子,见一见这位邋遢的花心大萝卜,然后再回绝他也不迟。
  然而一见面,林丽丽就发现,张毅与她想象中的艺术家很不一样,怎么说呢,这个男人,看起来没有所谓艺术家的那种自命不凡的高傲,也没有花花肠子,他甚至有些腼腆,主任介绍他们相互认识时,他的脸还红了一红。他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身上居然没有斑驳的颜料,头发呢,是干干净净的板寸,鬓角边青生生的,衬得发丛内里肤色格外的白皙。林丽丽禁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甚至都能闻到才子身上的痱子粉香气,如孩童似的洁净无暇。这就比较奇怪了,这样的男人,怎么会没有女朋友呢?难道真的如主任所说,一心扑在工作上,没有心思谈恋爱?
  见过张毅后,林丽丽就有些舍不得回绝他了,她甚至开始担心,这位才子会不会看不上她?会不会反过来回绝她?
  谈恋爱这种事情,自然是瞒不过方凡和袁媛的。袁媛的反应,那简直是炸了锅:天呐!画家?怎么可能?不合适,太不合适了。林丽丽,你这样老实的女孩子,最好找个中学教师,门诊大夫之类的,那才可靠。搞艺术的男人,没一个好的。
  方凡的意见和袁媛不尽相同,但也不怎么乐观:不是每个搞艺术的男人都这样,别一棍子全打倒。关键是,林丽丽,你身上吸引他的是什么?他身上吸引你的又是什么?如果没有相互吸引的元素,仅仅为结婚而结婚,这种婚姻是没有质量的。
  说实话,袁媛和方凡的意见提得还算诚恳,可林丽丽非但没有打消跃跃欲试的念头,相反,她们的反应让她产生了一丝挑战欲。三天后,主任来找林丽丽,说才子对她印象不错,希望再次见面。这一回,可把袁媛激动得,死活要跟着一起去,还说:我眼光最凶了,一眼就能看出男人的好坏,我去,可以帮你做参谋啊!
  林丽丽一脸难色,不置可否。方凡其实也想去看看那个风流才子,但她感觉林丽丽不情愿,就劝袁媛:不要为难林丽丽了,我们又不是她的家长。
  这么一说,林丽丽倒不好意思不让她们去了,于是咬咬牙说:一起去吧。
  袁媛立即露出一个心花怒放的笑,随后,女人们各自进房间换衣服。三人都穿戴整齐后,聚集在客厅里。很巧,都穿了黑色的衣服,身高差不多,胖瘦差不多,咋一看,果真会以为是姐妹。方凡穿了一套黑色小西服加织纱宽腿长裤,知性女人的样子,因为胸特别挺,知性里就带着一点妩媚。袁媛呢,黑色真丝吊带连衣裙,长波浪头发披了一肩膀,还涂了口红刷了眼影,唇红齿白的,几近妖艳,好像要去相亲的是她。林丽丽的服装,又是另一种风格,“江南布衣”专卖店里那种经典的中式小褂,黑底子的衣襟下摆绣一朵红海棠,下身是黑中裙,裙边绣着连成串的小朵海棠,不过膝,不露大腿,中规中矩的,倒是素雅。
  三人在镜子前站定,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嘻嘻哈哈了一番,而后,就出了门。到了离咖啡馆还有一条街时,林丽丽忽然停住,说:这样好不好,我先进去,过一会儿你们俩再进来,假装巧遇,然后呢,我请你们坐下来一起喝茶。
  袁媛有些急不可耐:过一会儿是过多久?十分钟差不多吗?
  林丽丽张了张嘴巴,还没来得及回答,方凡就说:十分钟太短,半小时吧。
  林丽丽忙接口:好,那就半小时后见。
  说完,独自往前方快步走去。方凡看着林丽丽匆忙的背影,似笑非笑着:她还是不想让我们去。
  袁媛眼睛一瞪:我们又不会抢她的男朋友。
  方凡:那你为什么非要去呢?
  袁媛嘻嘻一笑:我想看看,他和我们金彪比起来,哪个更有型。你呢?你不是也想去看看吗?
  方凡两手一摊:坦白地说,我对天下一切搞艺术的男人都有兴趣。
  方凡和袁媛闲逛了半小时,时间一到,她们就进了那家咖啡馆。然而,令她们万分惊讶的是,她们没见到林丽丽和她的男朋友,她们在咖啡馆楼上楼下找了两圈,根本没有林丽丽的踪影。
  晚上十一点,林丽丽回到合租公寓,还没等袁媛发难,她就一脸委屈地说:你们怎么回事?我和张毅一直坐到十点半,也没等到你们。
  袁媛像是中了大奖又错失了领奖时限一样,张嘴大叫:天呐!你们坐在哪个位置?
  林丽丽:就坐在进门右拐靠窗的座位啊!
  袁媛可是精心打扮好了要去看女友的男朋友的,临了没用上,自是气愤半天了,这会儿听林丽丽一说,就更加生气了:根本没有,我们找了两圈也没找到,你是不是故意躲我们?
  方凡忙打圆场:两岸咖啡馆有上下两层,可能是我们没找仔细。
  “啊!”林丽丽发出了一记轻而尖锐的叫声:“怎么是两岸咖啡?是雅欧咖啡呀,你们搞错了。”
  话说到这里,方凡就觉得没有必要继续探讨下去了。任何事故都是有其因果的,但每个人的理解都会不同。事后,袁媛曾向方凡抱怨,说林丽丽简直像一辈子没去过县城的乡村老太太,反应迟钝,丢三落四,连个咖啡馆的名字都会报错。方凡却不这么想,她认为,以林丽丽财会专业人士的脑子,是绝不可能搞错咖啡馆名字的。关键是,不管是工作还是生活,林丽丽的原则是收支平衡,当然,最高目标是收入高于支出,那就是盈利。
  事情的结局当然皆大欢喜,不太活跃的、甚至有些内向的女会计,居然抓住了风流才子张毅的身心,他们确定了恋爱关系。方凡和袁媛是在三个月后才见到张毅第一面的,见过后,袁媛就说:怪不得不让我们见他,我要是还没和金彪确定关系,大概也会动心的。
  方凡看了一眼袁媛:有男朋友就不会动心了?
  袁媛就笑骂:你才动心呢!人家是艺术家,又帅,我知道你对这样的男人最有兴趣了。
  方凡不置可否。袁媛就说,等林丽丽回来,一定要让她谈谈,是怎样抓住张毅的心的。
  令方凡和袁媛都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晚,林丽丽回来后,竟主动拿出张毅画的一张素描给她们看。两人一看,就傻了眼,画纸上居然是一双光溜溜的脚。袁媛总是需要用大喊大叫的方式表示她的惊讶:我的天啊!这是谁的脚?林丽丽,是你的吗?
  林丽丽并没有承认,但也不否认,只是笑,脸庞泛红,鼻翼边的美人痣爆出一点点油光,嘴唇竟弯弯地翘起来,不见了平时向内收缩的警惕感。显然,她默认了那双脚就是她的。
  方凡欣赏着画上的脚,的确挺漂亮,不胖不瘦,窄窄的脚面,略微骨感,脚背稍稍拱起,脚跟圆润而光滑,细巧的脚趾如同一粒粒新鲜饱满的蚕豆,又像刚裂开了苞的玫瑰花瓣,质感肥厚而近乎暧昧。画上的两只脚交错相叠,从肌肤筋络的纹理来看,是轻轻下垂的样子,想必,林丽丽坐在一张凳子上,赤裸着双脚,悠然自在地充当着张毅的模特,甚至,她还悠闲地把脚轻轻地荡来荡去,因为,从脚与阴影的交叠中可以看出,那是一双略微有动感的脚。方凡眼睛看着画,嘴里说了一句:为什么不画人体呢?
  林丽丽本是粉红的脸庞,刹那间又增添了几分成色。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用几乎是自言自语般的声音说:不知道为什么,张毅就是喜欢画脚,他说,和我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就发现我的脚长得特别好……
  林丽丽很少在女友面前暴露自己的隐私,倘若她们都爆料了,逼迫着她也必须要袒露一些什么,那么她会挑几句并不私密的家务事来说。然而现在,她竟主动爆料了,可见得,她是多么希望与女友们分享她的快乐,大概,幸福都要把她的胸腔填满了,要溢出来了,她必须说出一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安静下来。
  袁媛干脆蹲下来,凑近了林丽丽的脚观察:好在哪里呢?我怎么没发现?
  方凡挺了挺本是高耸的胸,慢吞吞地说:知道什么叫恋脚癖了吧?
  说这话的时候,方凡心里想的却是:男人怎么会因为一双好看的脚,而与脚的主人谈恋爱?真正有意思。
  这么想着,方凡就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袁媛和林丽丽异口同声问:笑什么?
  方凡抿了抿嘴,止住笑:没什么,我只是想,以后林丽丽永远都不要穿鞋子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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