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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们(下)(发表于《青年文学》)
作者:薛舒    来源:薛舒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11年04月08日 【字体: 】 

女人们(下)

发表于《青年文学》

5、请客
  三个女人像三朵鲜花一样在她们各自的那坨牛粪上开着,开得还挺灿烂、挺滋润。好日子一个人享受当然是不够的,还需要交流,还需要分享,于是,女人们的聚会,就这样不脱班地进行着。
  然而,既是有了老公,女人总是单方面行动,终归有些说不过去。况且,在长期的交流中,男人们的名字已经被她们挂在嘴上说啊说啊,说得都烂熟了,可三个名字的主人,却还与她们这个小团体保持着相当的距离。女人们就觉得,偶尔让男人出场,也是有必要的,于是,便要想办法制造一些有男人参与的节目来消遣了。可是,什么样的理由可以让男人们出席女人的聚会呢?
  第一次机会,是袁媛创造的。袁媛说,金彪要随领导去西藏和云南慰问在希望学校援教的本区教师,据说要去一个月,估计这次回来,金彪就有可能提科级了。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请客吃饭当然要去。袁媛代表金彪,正式向方凡和林丽丽以及她们的家属发出了邀请。于是,三家六口,浩浩荡荡地在本区最好的饭店搞了一次大聚会。
  这家饭店是区政府的定点饭局场所,但凡政府部门的宴请,大都摆在这里,所以,一进饭店,就像是到了金彪的故乡,从主管、领班,到服务员,个个对他们热情之极。席间还不断有金彪的朋友和同事从邻桌特意过来敬酒,刘品和张毅并不认识他们,但也被那些带着醉意的油头粉面灌了不少酒。这次请客,等于是金彪升官的提前宴请,只是没有明说而已,整个晚上,袁媛的笑脸就没有收拢过。
  三家六口聚会后,方凡就想,是不是,她也应该代表刘品请女友和家属吃顿饭呢?方凡向来认为,请客吃饭是世上最庸俗的交往方式,她和刘品连结婚都没有办喜宴,只给亲朋好友发了喜糖。然而,倘若不请客,白白地吃了金彪的升官宴,就有些说不过去了。但是,要请客吃饭,又找什么理由请?怎么请?最好的饭店金彪已经请过,方凡可不想让女友们认为她是一个跟风学样的人,并且那样一桌饭的花费,对于方凡和刘品来说,稍稍奢侈了点。
  一个多月后,刘品的那篇论文,果真得奖了,而且还是一个很重要的省级奖,有一笔数目不小的奖金,于是,就有了请客的理由。方凡咨询了不少有经验的人,又上网查了一番,找到了离本区不远的乡下,有一处农家乐。竹篱柴扉的农家小院,门前是鱼塘,屋后是菜园,吃的鸡是家养的,蛋是鸡们当天生的,鱼是由客人在屋前池塘里钓上来的,蔬菜瓜果是现吃现摘的,非但安全、健康、环保,价格还便宜,风格与大饭店完全不同。就这样,在方凡的精心安排下,三家六口又聚会了一次。
  这样一来,张毅也就不能不请了,林丽丽最后一个出手,也是最难出手的。要说上档次的、有特色的,都让前两位占了去。究竟怎么请,请到哪里去,一下子不好决定。林丽丽也沉得住气,一个月过去了,两个月又过去了,她依然笃悠悠的,没一点动静。
  有一回,女人们聚会时,袁媛忍不住问林丽丽:你们家张毅在忙什么呢?好久没听你提了,不会是躲我们吧?
  袁媛这话,显然有些挑战的意思。林丽丽却笑了笑,说:下个月五一长假,你们打算怎么过?出去旅游吗?
  方凡说:五一长假全国人民都出游了,我们就不要再给交通部门增加压力了。
  袁媛说:金彪的领导家里装修房子,他要帮着监工,没时间出去。
  接下去,林丽丽就提到了女人们等待了很久的话题:都不出去那就正好,到时候我们家张毅要请你们吃饭。具体时间地点定下了,再告诉你们。
  五一休假前一周,林丽丽正式向方凡和袁媛发出了邀请,居然有请柬,一人一张深蓝底色烫银卡片,打开,左边是一副小而精巧的中国画,右边是请柬内容。袁媛拿着请柬朗声念道:金彪先生,袁媛夫人台启。谨定于5月2日下午3点,于逍逸轩画廊举办张毅、陈晓彬十年画展开幕式暨晚宴,敬请金彪先生携妻袁媛女士光临,张毅、林丽丽敬邀……袁媛念毕,立即大声嚷道:天呐林丽丽,张毅居然办个人画展?那个陈晓彬是谁?这幅墨竹不是印刷品,是张毅画的吗……
  袁媛连珠炮似地问了一大堆问题,那一边,方凡也打开了她的请柬,内容一样,只换了邀请对象的名字,左边的中国画,是一副墨荷。
  林丽丽说:请柬是张毅设计的,墨竹和墨荷也是他画的,陈晓彬是和他合伙开画廊的朋友,也是画画的。这是张毅第一次给自己办画展,你们可一定要赏光啊!
  原来,张毅与朋友合开这个画廊,启动资金还是从林丽丽那里骗取的。画廊开出来后,生意还很不错,举办和承办了好几次画展,比如,张毅学生得奖作品展、中老年业余绘画爱好者画展、三八妇女节女画家作品展,等等,都是朋友拉来的生意,小钱倒也赚了一些。画廊开出一周年之际,张毅和他的合伙人就打算搞一次双人联展,邀请对象,除了亲朋好友,还有艺术界人士,以及本地的文化官员,不管有名望的还是没名气的,都请,当然,还有报纸、电视台等媒体。
  两个女人都安静下来,她们低头看着请柬,翻来覆去地欣赏着。请柬上的画虽然小,但精巧雅致,笔法构图都能看出画者的功力。林丽丽呢,似是为配合女友们欣赏她老公的画作,也不说话,只沉默着,脸上保持着淡淡的微笑。
  事情一下子变得隆重起来,这可不是一般的请客吃饭,这是一场有档次的社会活动,方凡和袁媛都认为不能轻慢待之。袁媛说,这样的场合,男人最好穿西装,要是穿得随随便便,让人家笑话我们不懂规矩。到时候,我让金彪穿上次出国穿的那套西装,八千多块呢。
  方凡嘴上并未说什么,心里却想,看来这回一定要给刘品买套西装了。然而回去和刘品一说,这个书呆子,怎么都不肯跟方凡去服装店,书生气的男人,脾气还特别倔强。方凡拉不动他,就只好凭感觉把西装买了回来,花了两千多块。还好,还算合身,就是袖子短了点。
  五月二日下午,女人们穿上精心准备的衣服,还做了头发。两对夫妻在文化馆门口汇合,然后,郎才女貌、夫唱妇随、恩恩爱爱、配合默契地,向着逍逸轩画廊方向款款而去。
  到了画廊外面的大厅,女人们就发现,今日的主角张毅,居然没有穿西装,也没有像公司开业典礼上的老总那样胸佩鲜花。他就穿着一件很家常的格子休闲衬衣,发白的牛仔裤,膝盖处还有几缕故意磨破的线头,头发也留长了,头上还扣一顶军绿色的越野帽,好像随时准备出发去野外写生一样。整个人,显得不修边幅,却又透着精致,很有一些桀骜不驯的意思。相比之下,穿着西装的金彪,倒像一个发了财的农民企业家,憨厚的胖脸上覆盖了一层营养过剩的油光。刘品呢,就像一个穿着借来的西装去参加求职应聘的大学生毕业生,小心翼翼而又浑身僵硬。
  女人们心里感觉有些尴尬,嘴上也不好说什么。用目光搜寻林丽丽,人太多,一下子找不到,想直接去和张毅打个招呼,又见他忙着和陆续到场的大人物们寒暄周旋,便觉得没有必要去打扰他,毕竟,他们不是张毅的朋友,而是张毅老婆的朋友。这四个人,就傻傻地站在一边,看着偌大的厅堂里熙熙攘攘的人头,以及一墙壁的花鸟虫草、山山水水,有些手足无措。
  林丽丽不知去了哪里,没有特地安排接待人员来招呼,对她的女友简直是有些怠慢的。袁媛的脸色,就有些难看起来。方凡呢,面色平静,却一言不发。站了大约十多分钟,才听到林丽丽叫着她们的名字迎面而来:方凡、袁媛,你们什么时候进来的?我在大门外等,还以为你们不来了,急死我了。哎呀,金彪,刘品,你们好!谢谢光临啊,你们能来真是让这里蓬荜生辉啊!人太多,照顾不周,真不好意思啊!
  林丽丽话说得很诚恳,金彪首先表态:理解理解,都是老朋友了,你忙你的,没事。
  刘品也赶紧微笑着冲林丽丽点了点头:祝贺你们!
  这么一来,方凡和袁媛的脸色也和缓了许多。袁媛打量了一番林丽丽身上的白色套装以及素面朝天的脸庞,说:你怎么不穿得好看一点?这种场合应该穿礼服,再化个淡妆。
  说完,看了一眼方凡,似是想得到她的支持。方凡却淡淡地说:这样也挺好的,简洁大方,符合林丽丽的气质。
  林丽丽自我解嘲:都怪我们家张毅,死都不肯穿正装,气死我了。他穿成那样,要是我穿礼服、戴首饰,描眉画唇的,和他站在一起就不合适了。
  袁媛便很懂事地帮着林丽丽说话:男人不听话,是要调教的,晚上回家好好调教一下。
  说完,笑嘻嘻地看站在一边的金彪。金彪脸上笑着,神色却很茫然。袁媛就扭头扯了扯方凡的袖子:你说是不是啊方凡?
  方凡就抬眼去看辗转在人群中的张毅,然后笑着摇摇头:张毅还用调教吗?他穿成那样很好,看上去很有品位。
  说着,看了一眼站在身边的刘品,高个子大男生正两手交替扯着太短的袖子,一脸局促和无奈。
  开幕式即将开始,林丽丽招呼四人进入展厅。不知是哪里请来的主持人,很专业的样子,开场就在古琴曲中来了一段很有意境的独白,然后一一介绍出席开幕式的官员、画家、书法家等等,自然是以官衔等级、艺术名望的高低次序来排。女人们竖起耳朵听完介绍,主持人念出来的名字里,没有金彪,当然,更不会有刘品。
  再接下去,官员致贺词,大师级艺术家发表讲话,两位画展主角分别致谢,最后,一位据说是本地最有名望的老画家,被人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台前,对着麦克风,抽搐着嘴角,发出了口水淋漓的宣布:张毅、陈晓彬画展,现在开幕!
  方凡、袁媛夫妇被人流裹挟着,进入了画廊展区。其实,他们对绘画基本没有什么欣赏能力,但他们还是煞有介事地对着挂在墙上的画框指指点点了一番,在每一幅画前都走了一遍,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才出了画廊。刘品已经熬不住想回去了,说有这时间,不如在家里看书自在得多。方凡不让回,说现在回去不太礼貌,晚宴还是要参加的。金彪也觉得可以回去了,开幕式参加过,心意就到了,晚宴无所谓。袁媛也不同意回去,说那个文化局局长,那个宣传部副部长,不是你们区政府领导吗?等一会儿晚宴时,你可以找机会坐他们一桌,和他们聊聊。
  终于熬到晚宴,到预订的饭店,一看,每张餐桌上都竖着一份名单,谁坐在哪一桌,都是安排好的。袁媛、方凡两家四口坐在一起,还有六位不知是谁的亲戚还是朋友,只招呼了一下,就各聊各的,各吃各的了。林丽丽呢,作为男主角的夫人,自然是坐在张毅旁边,不断接受着朋友们的敬酒和祝福,忙得热火朝天。难为她还抽时间过来给她的女友夫妇敬了一杯酒,说了几句照顾不周的歉疚话,说不上有什么失礼的地方。直到晚上七点多,这场令人感到无聊而疲惫的社会活动,才落下了帷幕。
  四人与林丽丽、张毅夫妇告别,出宴会厅时,两个男人都要上洗手间,女人们就站在门外等。袁媛说:真没劲。
  方凡笑了笑:不适合我们这种人而已。
  袁媛眼睛一横:张毅门槛精,知道林丽丽娘家有钱,开画廊的钱,还不是林丽丽的?
  方凡说:张毅是个人才,以后会越来越厉害的,金彪和刘品加在一起都及不上他。
  袁媛“哼”了一声:这种男人不可靠,林丽丽和他完全不是一类人,早晚要出事。
  方凡未置可否,只说:性格决定命运,也许,林丽丽身上有我们没发现的特殊才能。
  两个男人从洗手间出来了,女人们就没有继续说下去。
?
6、角色
  晚宴结束回到家,方凡没好气地冲刘品说:快把西装脱下来,也不嫌难受。
  方凡的语气似是与这套她亲手挑选的西装有些过不去,刘品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方凡顾自洗漱完毕进了卧室,自然是睡不着的,躺在床上看书,又走了神,脑子里是刘品穿着西装拘谨的样子,像玩具店里站在穿婚纱的芭比娃娃边上的那个燕尾服男娃娃。那是一种模式化的男性形象,毫无个性,有的只是一个壳子。平时刘品究竟爱穿什么衣服?方凡几乎想不起来。这个男人,居然从未给过他老婆一次夺目的形象震慑,她当时怎么会看上他的?这么想着,方凡自己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好像,她就是冲着他的博士生身份去的,这个身份掩盖了所有别的缺陷。那么,果然是父母身上那种局促狭隘的小知识分子气质在她身上得到了不遗余力的延续?想到这里,方凡忽然觉得自己很失败,要知道,一个女人失去了对丈夫的崇拜和爱戴,最痛苦的人不是丈夫,而是女人自己。
  既是想不起来刘品爱穿什么,那么总能想起来他什么都不穿的样子吧?可方凡同样在记忆中找不到刘品完整的身体印象,她对他的记忆很单调,就是那双冬天冰冷、夏天汗湿的手,覆盖在她胸脯上,竭尽所能地覆盖、掌握。除此之外,近乎没有别的,没有缠绵的揉弄,技巧的取悦,没有,有的只是手的最简单的功能——抓取,他的习惯,就是用手抓住那份属于他的特殊津贴。甚至只要一把,就可以达到他心理上的满足感,多抓几次都是没有必要的,不耐烦的。直到最后目的达成,他就急急地回到自己床上去睡了,好似害怕一旦再次依赖上那对丰胸,又要上了瘾,又要摆脱不掉。就像犯了烟瘾的人,给自己抽上一口,就一口,千万不可多抽,否则前功尽弃,那就太得不偿失了。
  说实话,方凡真正是佩服刘品的毅力。男人逼迫自己远离女色,自然需要坚强的自律性,然而,事事都可以自律到不近人情,那这个人,骨子里是很冷酷的。哪怕他耍赖,赖在她床上不走,哪怕他的手一整夜地骚扰着她的胸,那也比一分一毫都不出差错地守规矩要可爱得多。
  刘品已经很久没到方凡床上来找她了,她暗示过,但不怎么奏效,她甚至怀疑他是不是性冷淡。或者,是她选错了老公?小说看得太多,过于书面化的衡量标准,让她的判断不切实际,她选他,的确忽略了性情方面的软条件。她常常想,袁媛和金彪可以在浴缸里行鱼水之欢,林丽丽和张毅呢,虽然不知他们的具体操作办法,但就凭张毅迷恋林丽丽那双小巧而性感的脚这一点,就足够让人怀想连篇的。看看张毅的打扮吧,桀骜不驯的长发,时尚的牛仔裤,格子衬衣,越野帽……方凡确信,张毅是绝不会像刘品这样乏味的。
  这样的男人,怎么会让林丽丽得了去?仅凭她那双脚吗?她消受得了他的浪漫、他的才情、他的趣味吗?这么想着,方凡甚至都要为张毅叫屈了,反过来,也是为林丽丽担忧。袁媛不是说了吗?这两个人一点都不般配,早晚要出事。袁媛当然只是妒忌,方凡却是细细思考过的,思考的结果,和袁媛不谋而合,她从来不觉得,他们这一对会有什么好结果,这两个人在一起生活,岂不是鸡和鸭说话?
  她甚至观察过张毅的眼神,不是有过几次三家六口的聚会吗?男人们都很给女人面子,都乖乖地出席了,于是,就有了六双眼睛目光交错的机会。方凡自然是把每个男人的眼神都审视了一番的,袁媛的老公金彪,坦率地说,他的眼睛里除了谦卑,没有别的东西,一般在政府部门工作的男人都这样,没有脾气,懂得察言观色,顾全大局,其实是退让到懦弱的,又带着一点小小的狡猾,一点色迷迷,一种不成大器的聪明劲儿。只消一眼,方凡就能看出来,袁媛想当科长夫人乃至处长夫人的梦想,将永远是个泡影。
  张毅的眼神,那真正是有挑战性的。他常常显得兴趣很广泛,注意力很分散,不停地东张西望,一处毫无特点的景,就会吸引了他的目光。别人都在聊一个话题时,他又显得心猿意马,偶尔也会很认真地盯着你看,那可能是这个话题引起了他的兴趣。他不会刻意照顾谁的情绪,也不会完全无视小团体的小规矩。他若是看着谁,那就仿佛要给你画肖像一样,眯缝着眼睛,目光里带着深深的探究。
  那一回,是在农家乐,袁媛说,一道菜做得好不好,就看火候。金彪附和着老婆的话打哈哈,林丽丽歪着头听,一边小口吃菜。方凡呢,乘机悄悄观察张毅,也是正好坐在他对面,一抬头,必定是看着他的。张毅显然没有在听他们说话,他手里捏着啤酒杯,侧着脸看房梁,很有立体感的面部轮廓,越野帽的鸭舌挡住了他的视线,他便加大了仰视的角度,几乎躺在了竹椅子上,全然不顾饭桌上别人的眼光。他那副样子,真是既纯真,又不羁,要是这会儿有相机,方凡一定会把他拍下来。
  张毅就那样半躺半坐地抬着下巴看房梁,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垂头,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目光就对上了方凡的眼睛。有那么一瞬,他们没有相互躲避对接的目光,她显然看到了他眼睛里的忧伤和迷惘,无以测度的深邃。就这么对视,总有些尴尬,方凡不由地脸一红。对面的男人,似是明白她心思似的,嘴角轻轻一咧,不露声色地一笑。这一笑,恐怕没人能看出来,但方凡绝对看出来了,并且,十分要命的是,她发现,张毅笑的时候,眼角两边溜出了两缕隐约的桃花纹。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不吸引女人呢?简直是杀手。
  后来,就再也没有对视的机会了,可对张毅的印象,就这样留下了。想来,方凡的判断,也还是书面化的。哪里看出张毅是忧伤的、迷惘的、深邃的?他只是仰着脑袋看农家的雕花房梁,脖子酸了,便猛地垂下头来,松了一口气而已。可分明,他对她笑了,并且,眼角溜出的桃花纹没有逃过她的眼睛。仅这一条,就足以让她相信,张毅是绝不会像刘品这样缺乏情趣的。
  就说下午在画展上看到的一幅张毅的作品吧。一位古装女子,坐在水桥边,脱了鞋在洗脚丫,远处的乌篷船上,公子哥露了半边脸,偷看着洗脚女。那女子分明是知道有人在窥视她,可她的神色,却是有恃无恐的,带着点娇羞的自得,甚至,她故意把一只脚丫子搁在石头上,是展示,亦是勾引。虽然不是西方人体油画,但比那些洗浴裸女之类的,更有蛊惑之力。然而,画中女子的脚,却并不像是林丽丽的,那双水润润、小俏俏的脚,要比林丽丽的脚俏皮泼辣得多。这种画风的作品,居然有着一组十多幅,张毅对女人的脚的兴趣,也就可见一斑了。
  想到这里,方凡觉得面孔有些发烫,许是在晚宴上喝过一杯葡萄酒,也有可能,是对那副洗脚女的作品的分析,让她心头生出了一丝蠢蠢欲动。然而,卧室外面毫无动静,刘品大概已经回自己房间了。这个可怜的男人,缩着手臂穿着西装,做了一天木头人,想必是不会有什么欲望了。
  在这样一个希望被打扰而事实却无人打扰的夜晚,女人的精神便有些出轨,她试图作一次完整的想象,以解决她身体里也许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而无以宣泄的内火。想象当然也是需要主角的,那么谁最适合担当这个角色呢?好像别无选择,今日里,一直是看着那个画展的主人,以他为中心的活动进行了一天,那么此刻,不妨也借他一用?当然,先要假设一种状况,比如,张毅不是林丽丽的丈夫。然而这种假设不存在,张毅当然是林丽丽的丈夫,想在脑子里屏蔽这条信息都做不到。如此,把张毅当作她想象的男主角,合适吗?
  方凡犹豫了一会儿,觉得抢女友的男人总归不好,便有些自责。若是让林丽丽知道了,不知怎么着急呢。倘若不是没有办法,林丽丽是绝不愿意让她的老公与女友近距离接触的,当初,她不就是怕女友见到她的新男朋友,才故意错报了那家咖啡馆的名字吗?方凡忍不住咧开嘴,无声地笑起来,她默默地告诉自己:只是假设嘛,就当写一部小说。
  然后,她就带着一点促狭的恶意、一丝隐隐的愧疚,开始了她的想象,一部带着点恶作剧意味的小说的虚构。她当然不会把自己编进一部低级黄色小说,她也不愿意做琼瑶、张爱玲小说里的那种女人,也不要三毛式的。总之,要与众不同。她并没有刻意,而是顺其自然地编了下去。她完全沉浸在想象中,想像从好友手中悄悄地夺下喜欢的男人,想象这种暗暗的争夺带来的快感,想象与女友的丈夫偷情,因违背伦理而格外刺激,又因近乎挑战性的想象而有自虐感,便更是觉得好玩。
  正在方凡于小说的虚构中身临其境而不能自拔时,刘品提着他穿了一下午的那件西装一头闯了进来:哎,这个,挂在哪里?
  方凡先是一怔,然后,一把掀开被子,纵身一扑,向着刘品的怀里倒去。漂泊在情感洪水里正意欲求救的女人,忽然看见了一根救命稻草,便有些饥不择食的意思了。
  刘品毫无准备,他几乎被方凡扑倒在地,起初他以为这个女人哪根神经搭错了,或者,是不是在梦游?他嘴里叫着“哎哎,你怎么啦?怎么啦?”,一只手还擎举着那件西装。他不敢用重力推她,只收拢着自己的双臂和肩胛,像一只正被渔民的手探捉到的河蚌,不愿意敞开怀抱。然而方凡竟是主动得前所未有,她简直着了魔,她让自己变成了一条柔软的蛇,缠绕在刘品身上。她闭着眼睛探寻他,嘴唇、舌头、双手、以及丰腴的胸,一并地在他身上探寻着、触碰着、侵犯着。刘品煞是惊异,却也终于被触动了似的,再也敌不过她,便软了手脚,提着的那件西装,“趴”的一声,跌落在地上。
  这一回,是方凡和刘品第一次没有在床上做爱,很放纵,很投入,很肆无忌惮。在方凡的带动下,刘品完成得很好,很放松。做完爱,他还在方凡床上赖了好一会儿。他让他的手明目张胆地覆盖在方凡的胸口,这样让他感觉很满足。只是他不太明白,今天这个女人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忽然变得这么色情,便“嘿嘿”笑着问:告诉我,怎么回事?
  方凡闭着眼睛说:就是想要你了,很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刘品说。
  方凡没有回答,适才编的那个小说忽然跳出脑海,小说里的男主角,分明不是自己的丈夫。她吓了一跳,睁开眼睛看躺在身边的男人。刘品像个婴儿一样,恨不得把整个身躯完全贴在她身上。他闭着眼睛,赤身裸体侧卧着,一条手臂压在她胸腹处,一条腿搁在她胯骨上。如果把这个形象竖起来,那就是罗丹的某个雕塑,没有赘肉,肌肉纹理中透出欲望宣泄之后的倦怠。赤身裸体的男人,看起来比穿西装时帅多了。方凡想,也许刘品的身形的确比不上张毅健美,但肯定超过金彪。或者可以这么说,穿衣服的金彪比裸体的金彪帅,而裸体的刘品比穿衣服的刘品帅,张毅呢,不管是穿衣服还是裸体,大概都是帅的吧。
  想到这里,方凡几乎想笑出来,她从来没有见过金彪和张毅的裸体,如何能知道他们的裸体究竟是美还是不美呢?
  刘品在方凡身上赖了一会儿,好像断奶的孩子咂一会儿奶嘴过过瘾,而后,理性和自律开始恢复。他逼迫着自己摆脱方凡的身躯,坐起身,穿好衣服,对眯着眼睛似睡非睡的方凡说:不早了,我去睡了,你也睡吧。
  方凡没有回答,她看着他下床,套上拖鞋,出了她的卧室。然后,她伸展了一下因为完全的放纵而感觉比较舒坦的身体,心想,究竟是适才虚构的那个小说的情节让她如此疯狂,还是小说中的男主角令她欲罢不能?
  方凡回顾了一番,结果令她感到有些沮丧,她发现,比起在地板上和刘品的这场翻云覆雨,虚构的小说实在是苍白无力透了。她甚至都没有兴趣再去重复想一遍完整的故事,那个带点邪恶的、带点色情的故事。她想,她的想象力怎么会堕落到如此地步了呢?白白地用了张毅这个角色,糟蹋了!
?
7、爱说“离婚”的女人
  画展开幕式之后,女人们连着两个月没有聚会。方凡和袁媛似乎都很有耐心,林丽丽倒有些憋不住了,那天在张毅的画展上,她是大胜了她们一把,或者说,是张毅大胜了金彪和刘品,作为胜者,自然要主动一点,谦让一点,给败者一点面子。
  林丽丽先给袁媛打电话:那天人实在太多,照顾不周,真是不好意思。我老早就想和你们碰头了,明天是星期六,有一家新开的茶楼,一起去吧?
  茶楼是否新开其实毫无关系,主要是,中断了一段时间的聚会,忽然又要开始,理由总应该充分一些。然而,那个最沉不住气的袁媛却在电话里蔫蔫地说:不想去,没心情。
  林丽丽就问:不舒服吗?出来散散心嘛。
  袁媛:没不舒服,就是不想去。
  林丽丽劝了好一会儿,没有说服袁媛,便打电话给方凡。方凡倒是心情不错,一口答应下来,并且说:袁媛和金彪闹离婚呢,有情绪,我来打电话给她吧。
  林丽丽挂了电话,心里感觉不太爽。袁媛和金彪闹离婚,方凡知道,她却不知道,可见,这两个月中,她们两个是有联络的,却不联络她。不过,要是果真在闹离婚,那倒要听听究竟怎么回事了。
  于是第二天,女人们就在那家新开的茶楼碰了头。袁媛一旦回到女人的小团体,又恢复了她激情四溢的性格,憋了两个月的话,终于倾泻而出。
  原来,那天画展晚宴结束回家后,袁媛就和金彪大吵了一场。自然是别人的老公有出息,便勾起了她的心头事。袁媛历数了金彪的几条罪状,最重要的一条是,上次说的,金彪去西藏云南慰问回来就要升科级,都快半年了,居然还没有下文。前两次他们部门提干,就没轮到金彪,照这样下去,头顶秃光了都不会轮到他,这又如何让老婆过上伊丽莎白女王或者慈禧太后般的生活?
  向来如同绵羊一样的金彪,这一回居然破天荒地起来反抗了,说:你根本就不懂我的难处,在政府机关工作,我容易吗?你在文化馆里跳跳舞,那就叫事业了?就不能要孩子了?我看你就是自私!
  自从结婚后,袁媛第一次遭到来自金彪的打击,并且这一次的打击力度,意想不到的巨大,她简直要怀疑这个男人是不是金彪了,在她的印象中,金彪是没有反抗精神的。当然,袁媛的嗓门比金彪更响,袁媛的杀手锏更厉害,她冲着气急败坏的金彪大吼一声:我要离婚!
  金彪没有继续和她争吵下去,他沉默了,并且,连续沉默了两个礼拜。袁媛是不会认输的,看谁憋得过谁。两个礼拜后,金彪顶不住了,男人求饶了,然而袁媛没有松口,她铁着脸对金彪说:我可没开玩笑,你就认真考虑一下离婚的事吧。
  袁媛说到这里,方凡就抿了抿嘴角,笑着说:好,离婚好,我陪你,我也和刘品离婚。
  林丽丽忍不住问:为什么呀?
  方凡说:袁媛和金彪,这么郎才女貌的一对都要离婚了,我还不离?刘品比金彪差多了,不会赚钱,不会体贴人,闷葫芦似的,一整天不说一句话。
  “刘品可是博士,以后会赚大钱的,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了。”袁媛的口气酸溜溜的。
  方凡连连摇头,下狠力地贬低自己的丈夫:没希望,光知道念书,人情世故一点都不懂,这种男人,没有安全感。
  这显然是在安慰袁媛,又好像确实勾起了方凡对自己老公的不满。林丽丽看看左边的袁媛,又看看右边的方凡,嘴唇微微内收,怯生生地说:你们都离婚,就剩下我一个,那我也离婚算了。
  方凡就笑起来:我们要离婚,你凑什么热闹?
  袁媛一撇嘴,也笑出来:你们家张毅多好啊!要相貌有相貌,要才能有才能,简直是个完美男人啊!
  林丽丽就用斩钉截铁的语气说:你们要是都离婚,那我也离婚,离婚后,我们三个还是租房子住在一起,好不好?
  其实,林丽丽不是一个会表演的女人,她想表达和女友们很铁,铁到可以为友情而牺牲婚姻的地步,但她过于夸张的语气,反而让她显得虚伪。然而,女友们是理解她的,这样一个保守的女人,能在口头上牺牲自己的老公,很不错了。于是,三人就嘻嘻哈哈地,笑闹了起来。袁媛似也不再为自己和金彪的离婚战争而烦恼了,又成了一只多话的鹦鹉。
  没有男人参与的聚会,就是这么放松,女人与女人之间,不必端着架子装文雅,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把自家男人放在嘴上比来比去,那是一种游戏,一种消遣。若是真刀真枪地把男人拉出来比武,那就要伤感情了。虽然三家六口的前三次聚会还算和谐,但没有明争,暗斗却是心照不宣的。女人们是感觉有些累了,便觉得,那种男女混合的聚会,还是少举行为好。
  女人们喝着茶,聊着天,东聊西扯的,林丽丽就劝袁媛:你就别和金彪闹下去了,认真一点,早点要个孩子吧。
  袁媛却很干脆地说:我和金彪?早就说过了,我是不会要孩子的,除非,除非……
  袁媛的眼珠子在方凡和林丽丽身上转过来、转过去,然后很快说了一句:除非把金彪换成刘品或者张毅。
  说完,顾自笑得浑身乱颤。方凡就说:别以为刘品是什么好种,他这个人太偏执。偏执的人,容易孤独,弄不好就心理扭曲,严重一点的,精神出问题。你要是喜欢,我就拱手相让,这样吧,我离婚,把刘品让给你。
  方凡对刘品六亲不认的分析比较客观,很有说服力。袁媛却说:就算刘品不怎么样,那张毅呢?张毅总归是好的吧?
  袁媛的意思,好像是要说,三个男人,唯独金彪是一颗不怎么优秀的种子。可是话说出来,产生的效果却是相反的,谁都能听出来,她就是因为自家男人不出息,就想着法子要证明女友的男人也未必是好的。
  林丽丽的嘴唇嘬得紧紧的,仿佛怕一开口就被女友们占了便宜去。袁媛却顾不得这些,摇着她的手臂催道:你说说,张毅到底算不算好?
  林丽丽被袁媛催急了,就红着脸说:你们要是觉得好,我明天就去离婚,谁喜欢谁拿去,我没意见。
  女人们争相说着“离婚”、“离婚”,好像都很有兴趣要去试试离婚究竟有多好玩一样,又仿佛,若不慷慨地把“离婚”这两个字说出口,就是对自己的婚姻没有信心、没有把控能力似的。她们都默认了一种可能,假如一个女人敢在公开场合说要和老公离婚,那说明她根本就不担心离婚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真要离婚的人,不会整天吵着喊着说离婚的。
  林丽丽已经在这一天的聚会中第二次提到了“离婚”,知是开玩笑,脸上是笑着的,然而,她的两片嘴唇,却愈发地紧缩起来,“离婚”这两个字,从她紧紧撮着的嘴里吐出来,颤巍巍、怯生生的,实在是没有底气。
  方凡就觉得,此刻是需要安慰一下林丽丽了,便说:你家张毅真的很不错,有才气,有思想。你呢,脑子又那么好,我觉得,你们才应该生个孩子,你们的孩子,肯定最出色了,这叫强强联手,优势整合。
  方凡说得头头是道,听上去她对张毅好像十分了解。袁媛也跟着起哄:林丽丽你简直太幸运了,这么好的遗传基因,不生孩子太亏了。
  两位女友这么说,林丽丽的脸上就一阵红、一阵白的。袁媛还不罢休,还劝着林丽丽,重复了好几遍。林丽丽端起茶杯,深深地喝了一口,突然抬起头,很大声地说:你们干嘛自己不要孩子,倒竭力鼓动我要?我才不上当呢!
  这话,听起来倒像是一个任性的小女人在撒娇,林丽丽不是这样的人,可这情形,又不似说笑,空气里就有了一丝火药味。袁媛被噎住,几乎要发作了:哎哎,你说,我们给你上什么当了?
  方凡拉了拉袁媛的袖子:袁媛你真是的,林丽丽是谦虚,开玩笑都听不懂啊?
  凡的圆场打得有些牵强,但气氛还是稍稍缓和了一些。林丽丽也很快转过弯来,嘴唇紧缩着,顺水推舟地嘟哝道:就是,你们都离婚了,我怎么好意思不离婚?你们都不想要孩子,我怎么能一个人要孩子?
  这话,真正是有些可笑,倘若被某个男人听到,当正会笑掉牙齿的。可女人就是不需要在这种事情上有正常逻辑,她们通常是矛盾的,她们赞美一种幸福生活,向往的却是另一种幸福生活;她们自曝倒霉的时候,其实是在炫耀自己的幸运;她们说恨透了某一个男人,骨子里是爱死了这个男人……真是矛盾的女人!矛盾让女人变成了一种虚伪的动物。
  至此,女人们第一百次地得到了统一的意见——放弃做母亲的权利。这种事情,自然是统一为好,要是落了单,就说不清是好是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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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游戏
  最近几次的聚会,究竟是有些微妙了,女人们的生活中多了男人的因素,就显得不那么纯粹。可女人们似乎又很相信她们的友情是十分牢固而可靠的,总是要拿一些敏感的话题去考研各自的承受力。当然,这些话题她们单身时也是经常提及的,只是那时候,她们比现在要皮实多呢,她们青春而单纯,像个没发育好的苹果,坚硬到什么都无以伤及到她们。然后,苹果成熟了,从树上摘下来了。起先,苹果还新鲜着,表皮光滑紧绷,没有瑕疵,也没有伤痕,简直完美,自然是不容易受到细菌的侵犯。然而,苹果总是放在充满污秽的空气中,接触着各种各样的有毒有害物质,又总是会遇到碰撞跌打的事,于是,便容易受伤了,感染了,腐烂了,看上去,当然也不完美了。
  如今的袁媛、方凡和林丽丽,就是从树上摘下不短时日的苹果,早已过了不受侵染、不被污浊的时候,可她们却又不自知,总觉得她们依然是纯粹而美好的,还经得起摔打和磨砺。她们不知道,女人不是越磨越光亮的钻石,而是越老越容易腐烂的水果。
  没有孩子的女人,就有些太过空闲,便总想着要找事情来做。这一日,她们约好了一起去逛外贸服装市场,各自买了一堆衣服,又找到一家咖啡馆坐了下来。
  许是适才淘到了几套又便宜又时尚的新衣,女人们的心情都比较好,闲聊的内容也相对开放,话题止不住地又跑到了男人身上。还是袁媛起的头,说:我现在都不敢和金彪一起出门了,昨天晚饭后散步,路过一家水果摊,看到有新鲜的草莓,就买了两斤。摆摊的老太太居然说,阿妹,两斤太少了,你和你爸爸两个人吃,三斤差不多。气死我了!
  方凡一口咖啡含在嘴里,几乎喷出来。林丽丽笑着说:没那么夸张吧?
  袁媛很严肃地说:没骗你们,真的!
  方凡就说:世上又有几对夫妻是完全般配的?你们只是长相不般配,有些夫妻是性格、兴趣、价值观,样样不对路,那才叫不般配。
  林丽丽很敏感,方凡这么一说,她就要对号入座了,好像样样不对路的夫妻,说的就是她:人家就是这么说我和张毅的,一个画画的,一个做会计的,怎么能过到一起去呢?
  方凡听出来,林丽丽小女人脾气又作祟了,便说:你们那还是表面现象,职业不同不是最根本的矛盾,骨子里的南辕北辙,那才可怕。
  方凡说完,心下里又有些不甘心,凭什么非要附和着林丽丽的性子说话?她小心眼,就要迁就她?总是照顾她,她倒不知别人的好心。这么一想,方凡心里就生出了一个主意,便不动声色地喝了几口热茶,慢吞吞地说:假如,把我们这三对夫妻拆散了重新组合,你们觉得,谁和谁最般配?
  这是一个比较大胆的设想,方凡一提出,袁媛的脸上就露出了毫不掩饰的兴奋。方凡就继续:这样吧,我们来做个游戏,假如把刘品、金彪、张毅这三个男人放在一起,让你选一个做你的老公,你愿意选谁?
  林丽丽立即反对:不玩不玩,这游戏,听听都吓死人。
  袁媛却跃跃欲试:玩玩吧,又没人当真。
  方凡就说:要是不好意思说出来,我就给你们每人一张纸条,把你选的男人的名字写下来,怎么样?
  林丽丽苦笑着:那有什么区别?最后都会知道的。
  袁媛却嬉笑着说:知道怕什么?谁不知道谁啊!对了方凡,单选题还是多选题?
  方凡:不要太贪心,只能单选。
  容不得林丽丽反对,方凡已经从包里拿出一本便签,撕了三张纸条发到每个人面前。袁媛首先拿起笔,咬着嘴唇想了想,下决心似地,写下了一个名字。方凡呢,似是早就想过,毫不犹豫地写下了一个名字。两人都把纸条合在桌上,等着林丽丽。林丽丽拿着笔,就是下不了手,那两个催了好几次交卷,逼得没办法了,她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写下了一个名字。方凡说:好,都写下来了,我先请你们阅卷。
  说完,把合在桌上的纸条翻了过来,另两个的脑袋凑了上去,只见纸条上赫赫然两个字:张毅。
  林丽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她讪笑着,嘴角启了启,想要说什么,没说出来。袁媛却拍手跺脚哈哈大笑着翻开了自己的纸条,白纸黑字,清清楚楚的两个字:张毅!
  林丽丽瞪眼看着纸条,发红的脸色渐渐变白,脸上本就可怜而尴尬的笑也隐没了。两张纸条已经打开在她面前,张毅、张毅,居然都是张毅。她的丈夫已经被两位女友瓜分,而自己的那张纸条,正被她压在手掌下。袁媛说:快打开吧,看看选了谁。
  林丽丽摇着头,双手依然覆盖着纸条,一副不肯就范的样子。袁媛嬉笑着哀求:看看吧,就看一眼,求求你了好不好?
  说完,袁媛伸手要去掰开林丽丽的手,林丽丽却一跃而起,整个人往桌上一趴,纸条压在了她身底下。袁媛一看这阵势,就嚷嚷着:“不许耍赖,你都看了我们的,凭什么不让我们看你的?”
  说着,纵身扑在了林丽丽身上。
  在林丽丽的尖叫声和袁媛的大笑声中, 方凡也参与了进去,她从林丽丽身子底下去挖她的纸条,挖不到,就在林丽丽的腰眼上挠痒痒。就这样,三个女人扭在了一起,好似橄榄球运动员抢球一样,一个叠一个,垒成了一座小小的人山。人山下面传出袁媛肆无忌惮的笑声,方凡挠痒痒时嘴里发出的“嘘嘘”声,还有碰翻了杯子、撒了小点心的撞击声,好不热闹。林丽丽呢,起初只是发出几声短促的尖叫,然而女伴们是玩疯了,尖叫根本无用,就闷着脸求饶:别抢啦,别抢啦,求求你们别抢啦……求着求着,声音里就带了哭腔,就啜泣起来,嘤嘤的,而后,干脆发出了“哇哇”的哭声。
  那两个笑闹了一阵,发现被压在最下面的林丽丽有些异样,这才安静下来,一听,居然哭了。方凡慌忙直起身,又拉了一把袁媛,两个女人放开了最下面的林丽丽。
  林丽丽并不起来,她依然趴在桌上,面部紧紧贴着桌面,紧俏圆润的背脊一耸一耸地抖动着,已经哭得汹涌澎湃了。这一下,袁媛和方凡就看不懂了。袁媛说:有什么好哭的?说了是做游戏,怎么变得玩不起了?
  方凡说:是不是哪里压伤了?你直起身来,看看能不能动?
  林丽丽还是趴着哭,一点都没有要离开桌面站起来的意思。袁媛忍不住了,就去掰她的肩膀,掰不动,方凡就上去帮忙,左边一个,右边一个,搀住她的双臂,想要扶她起来。两人一使劲,林丽丽却一个挺身站起来,用力甩掉两双扶住她的手,对着袁媛和方凡,慢慢地打开了她的掌心,那张纸条已经变成了一小团纸球,歪瓜裂枣般躺在她的手心里。
  袁媛和方凡不敢动手拿纸条,她们只是看着林丽丽,看着这个缺乏娱乐精神的无趣女人,她们想,她究竟要干什么?
  林丽丽泪眼婆娑地盯着她的女友们,慢慢地打开纸团,然后,示威似地,在女友们面前举起那张皱皱巴巴的纸条,用力一撕,纸条变成两片碎纸,接着,变成四片、十六片、三十二片……最后,变成了一把碎末。林丽丽一扬手,白色的小纸屑蓬蓬然飞起来,细雪花似地从半空中悠悠地飘落而下。
  等到纸屑飘尽,全部落在了桌面和地面上,林丽丽才擦了一把眼泪,刷白着脸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咖啡馆出口走去,决绝得没有一丝回旋余地。袁媛和方凡目瞪口呆地看着林丽丽,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口。袁媛大叹一声:唉!说翻脸就翻脸,发什么神经啊!
  方凡说:你头上都是纸屑,快梳梳头吧。
  袁媛赶紧从包里摸出一把小梳子,一边梳她那一头波浪长发,一边说:林丽丽怎么回事?玩玩都要生气,真没意思。
  方凡摇头叹息:她要是选刘品,我是不会生气的。
  游戏似乎玩得有些过火了,林丽丽哭着跑了,好像是袁媛和方凡欺负了她一样。
  “她是妒忌我们。她没有艺术细胞,又不会打扮,你想想,我是搞舞蹈的,你是搞文学的,她呢?一个会计,和我们混在一起,肯定有压力,她大概真的怕我们抢她的老公。”袁媛说这些话的时候,方凡的脸上始终带着一抹不屑的笑意,她摇了摇头:也许另有原因,我们只是不明真相吧。算了,不玩就不玩。
  袁媛想起了林丽丽的纸条:你刚才看清楚了没有?她那张纸条上写了谁?
  方凡说:她一打开就撕,来不及看清,纸条就变成碎片了。
  接下来,这两个女人就一直在猜测,林丽丽究竟写的是谁的名字。她们两个都写了张毅,那么林丽丽写的是谁?是金彪呢?还是刘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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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怀孕
  自从林丽丽哭着跑出咖啡馆后,女人们没有再聚过,两个月过去了,没有一个人想到要去邀请另两个。其实方凡是想到过的,但一想起来,又觉得意兴阑珊。若是让她主动打电话给林丽丽,就等于是向她低头赔罪,这又有些不甘心。她有什么错?凭什么让她低声下气地去找林丽丽?可是,如果不叫上林丽丽,就她和袁媛两人聚会,又有什么意思呢。说实话,方凡觉得和袁媛在一起,那才真叫乏味,她除了说金彪长金彪短,还能说点别的什么呢?当然,若让她单独和林丽丽聚会,也是不好玩的。林丽丽这个人,且不说她城府有多深,就是一句话,她也是说半句藏半句的。所以,只有三个人都在场,那样才好玩,才有趣。想来想去,方凡就懒洋洋的,一点都没有兴致去约她们出来了。
  袁媛呢,不知在忙些什么,居然也一直保持沉默,好像,那天搞得林丽丽大哭之后,她就忽然变沉稳了,不再“唧唧喳喳”整天关不拢嘴巴了。林丽丽呢,更不可能主动来找另两位,她大概是铁了心要和她们断交,才会这样不顾脸面吧?友情之鼎果然是少不得一足的,也没有谁说要散伙,可就这样,差不多就是散伙的样子了。
  又是半个月以后,方凡去医院检查身体,因为例假过期十多天还没有来。一查,居然怀孕了,算来算去,就是去参加画廊开幕式的那天晚上,和刘品在地板上做的那一回怀上的。方凡想,结婚的时候就和刘品说好不要孩子的,一不小心有了,就只能吃点苦头去打掉了。她估计,要是告诉刘品,他一定会说:哦?孩子?不是说了不要孩子吗?你看着办吧。
  可还是要告诉他的,男人做下的事,怎么能不告诉肇事者?晚上,方凡就把怀孕的事跟刘品说了,没想到,这个书呆子竟高兴得围着方凡团团转,一个劲地问:老婆你想吃什么,老婆你想喝什么,老婆从今以后你不要擦地板,不要洗衣服,不要洗碗,一切家务我包了……书呆子忽然变成了模范丈夫,这倒让方凡有些措手不及了。
  刘品开始想象他未来孩子:如果是女儿,长得像我好,儿子像你更好。要是女儿,将来让她学古筝,儿子就学钢琴。叫什么名字呢?刘一凡?呵呵呵……男人沉浸在美好的憧憬中,竟笑出了声音。
  方凡看着一脸傻笑的刘品,心想,原来他是很希望有一个孩子的,只是,他从来没有把真实想法说出来过。这么想着,她就觉得,自己大概真的有些过份了,她一直觉得刘品迟钝、木讷得简直像少长了某根神经。现在她想,也许并不是刘品木讷,而是她太强势了,她让他失去了话语能力?
  方凡抚摸着自己平坦坦、紧绷绷的肚子。肚子还没有显出怀孕的迹象,但检验单上明确写着,这里的确已经孕育着一个小生命了,方凡就禁不住有些感动起来。她又看了看刘品,心想:其实这个男人,真正是不错的,有几个男人到了这个年龄还能潜心读书的?
  方凡想了很多,最后,她认为自己也是想要这个孩子的,至少现在,她知道她心里荡漾着的那种感觉,跟幸福有关。
  当晚,方凡就打电话给袁媛,报告了她怀孕的消息。袁媛在电话里反复地问:真的吗?你真的决定要孩子了?
  在得到方凡重复的肯定后,袁媛忽然在电话里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方凡吓了一跳:出什么事了?干嘛哭?
  袁媛抽泣着说:我也怀孕了,上个星期查出来的,我没敢告诉你。说好不要孩子的,我自管自先有了,怕你们笑话。
  方凡就笑起来:你想有就有,没人阻止你啊!
  袁媛破涕为笑:可要是生个女儿,像金彪那样胖,还秃顶,可怎么办啊?
  方凡笑得更开心了:不会的,放心,我保证,你不会生出又胖又秃顶的女儿的。
  袁媛听了,又抽泣起来:你凭什么保证啊?你又不是金彪。还有,我以后怎么跳舞啊?
  方凡就有些不耐烦了:袁媛,你什么时候可以不要那么天真了?你都快要当妈妈了!
  袁媛就不再撒娇装傻了,停顿了一会儿,说:不知道林丽丽怎么样了,她要是知道我们都怀孕了,会不会也急着要张毅快快给她播个种?
  方凡“呵呵”笑着说:完全有可能。
  袁媛就说:我明天去一趟财务室,报销下乡演出费用,顺便看看林丽丽。
  方凡说:好,找个时间我们聚一下。
  大概,怀孕中的女人都会得健忘症,好像,她们不约而同地忘了,林丽丽正在与她们闹别扭呢。也或者,做了母亲或者准母亲的女人,会比一般的女人多一些善良和理解。
  第二天中午,袁媛急吼吼地闯进方凡办公室,关上门,小声说:你听说了没有,林丽丽在闹离婚呢。
  方凡吓了一跳:什么?真的假的?闹着玩吧?
  袁媛说:真的,我去财务报销,听小王出纳说的,林丽丽已经两个多星期了没上班了。小王说,林丽丽看不住张毅,那个风流才子,外面有花头哦。其实,我早就看出来了,他们这一对,就是不般配嘛。我说了一百次要离婚啦,要离婚啦,也没有离。这种事情么,吓唬吓唬男人的呀,她倒好,玩真的了。
  方凡叹了一口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也怪林丽丽自己,做女人呢,得学会一套看住男人的本领,她太老实了。
  这么一说,女人们就觉得,那个哭着逃离她们小团体的女人,真正是有些可怜。袁媛就说:要不要给林丽丽打个电话,约她出来聚一下?
  方凡想了想,说:行啊,这种时候,我们应该在她身边。
  两个怀有身孕的女人,便定好了时间,打算约她们的女友出来聚会。她们觉得,不管林丽丽之前是否对她们有意见,总之这种时候,应该主动去约她,要不,也太不够朋友了。
  女人真是一种奇怪的动物,她们总是充满了同情心,同情那些遥远而不相干的穷人,为电影、电视里虚构的故事掉眼泪,对街头的流浪狗和流浪猫充满怜惜之情。身边的女人若是遭遇挫折了,她们当然也会同情,并且,还格外乐意接受那个比她倒霉的女人的友情。这个中缘由,也许是女人的同情心起了作用。也或者,在倒霉女人面前,她们更有优越感和成就感?
  当然,方凡和袁媛想要安慰失意的林丽丽,那是很真诚的。她们在上岛咖啡订了个包房,然后,准备给林丽丽打电话。袁媛说:你想,林丽丽要是拿起电话机,一听是我们的声音,她会不会忍不住哭出来啊?
  方凡:也许会吧。
  袁媛又说:要是听到她在电话里哭出来,我肯定也会陪着她流眼泪的。
  这么一说,袁媛的眼圈果然就红了。方凡:哭有什么用?应该对她说,林丽丽,别哭!把那个男人扔在一边,别管他。快出来吧,我们等你。
  说完,方凡自己先笑起来,袁媛也红着眼圈笑问:然后呢?
  然后?然后,我们就把她约出来了呀。方凡说。
  两个女人都想到了接下去的一幕,她们把遭遇婚姻危机的女友请了出来,并且给了她一场无微不至的关怀、安慰,以及,为她岌岌可危的婚姻出谋划策,为她如何对付一个花心男人商议种种办法……也许,林丽丽就这样走出了一场危机了呢。
  方凡拿起了电话,按下了林丽丽家里的号码。袁媛乘机在边上按了一下免提键钮,两个女人一起听着电话响了三下,然后,接通。
  “喂,找谁?”她们听出来,是林丽丽暗哑而无精打采的声音。
  不知道为什么,女人们忽然都觉得有些紧张,袁媛按了按心脏,急得挤眉弄眼的。方凡沉了沉气息,对着免提话筒说:林丽丽,是我们,方凡,袁媛……
  林丽丽原本很是萎靡的声音,忽然就变响了:哦?有事吗?
  并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林丽丽非但没有哭出来,听起来,反而愈发强硬了,根本没有袁媛跟着电话机一起掉眼泪的机会。方凡呢,也不可能说出那句“别哭,快出来吧,我们等你”的话了,她小心翼翼地说:是这样的,我和袁媛,想请你出来,聚一聚。
  哦!真不好意思,我这会儿正忙着给张毅整理行李呢,他要去日本做个画展。谢谢你们的好意了,再见!
  不容方凡说第二句话,“嘟嘟”的忙音就响了起来。两个女人看着电话机,发了好一会儿呆。袁媛醒悟过来,狠狠地说:男人要出国办画展,就神气成这个样子了,哼!
  刚说完,又很是疑惑地问方凡:她这样子,像是要离婚的人吗?
  方凡摇了摇头:谁知道!死要面子吧。
  说完,打开抽屉,拿出一本《孕妇须知》交给袁媛:送你一本书,祝我们都生出一个健康漂亮的宝宝。
  说完,也不管袁媛还呆站着,拿出自己的那本《孕期保健》,埋头读起来。
  袁媛拿着书,悻悻地离开了方凡的办公室。她想:方凡这个人,心肠硬起来简直像个男人,我可做不到无动于衷。林丽丽还是蛮可怜的,刚才电话里的声音,明显是强装体面,还是找个时间去看看她吧。
  当天晚上,袁媛特意买了一个水果篮,按着记忆中的路线,寻往林丽丽家。她还记得,林丽丽结婚前,她和方凡来参观过她的新房。袁媛走到那个小区的一栋楼下,觉得就是这里,可是,想不起来究竟是几层几号。她抬起头,仰看着一扇扇格子窗户,想着,要不要大声喊林丽丽的名字?一低头,却见拐角处有一个女人,高挑挑的个子,带着眼镜,挺耸着胸,东张西望地朝这边走来。袁媛看着正迎面而来的女人,嘴巴一咧,就笑起来。
  方凡也看见站在楼下的袁媛了,她冲她挥了挥手,加快了脚步。两人在楼梯口碰了头,相互问道:“是这个门洞吗?”
  “好像是302。”
  “进去再说。”
  “走吧。”
  两个女人竟一点都不惊讶会在这里不期而遇,就像早就约好了似的,肩并肩,进了她们另一位女友家的楼道。
  
  薛舒
2010年8月10日于辰凯
2010年8月20日修改

 

Tags: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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